古籍《太上感应篇》有云:“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算减则贫耗,多逢忧患,人皆恶之,刑祸随之,吉庆避之,恶星灾之,算尽则死。”

此言不虚。

天地之间,有双无形眼,时刻鉴察着人间善恶。人活着,一言一行,一念一动,皆有记录。待到阳寿尽时,这些记录便成了去往阴曹地府的“路引”。

寻常人家的魂魄,到了七月半中元节,得了地府赦令,尚能循着后人烧的纸钱香火,回家看上一眼,受些供奉。

但有那么一些亡魂,纵使阳间亲人哭断了肠,烧尽了金山银山,他们也依旧被困在阴阳交界处,任凭阴风吹断骨,也踏不进家门半步。

只因他们生前,犯下了那三宗连鬼神都不能赦免的重罪。

01.

青石镇的镇口,有一家开了不知多少年的纸扎铺。

铺子不大,门脸老旧,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黑漆牌匾,上书“通冥斋”三字。

铺子的老板叫陈伯,是个干瘦小老头,平日里总是眯着眼,慢悠悠地劈着竹篾,扎着纸人纸马。

他有个年轻的伙计,叫老七,是远房亲戚送来学手艺的。

老七手脚麻利,人也机灵,就是心肠太软,见不得半点可怜事。

今年七月,镇上阴雨连绵,空气里总飘着一股纸钱烧过后的灰烬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闻着让人心里头发毛。

中元节快到了。

这几天,通冥斋的生意格外好。陈伯带着老七,从早忙到晚,扎好的金童玉女、楼阁宅院堆满了整个后院。

七月初十的晚上,最后一拨客人刚走,老七收拾着门口的碎纸屑,一抬头,就看见了镇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佝偻着背,像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一动不动地望着镇子里面,姿态说不出的萧索。

“陈伯,您看那儿。”老七小声喊。

陈伯从柜台后探出头,顺着老七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别多看,也别多问。”

陈伯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扫完地,把门板上好,早点休息。”

老七“哦”了一声,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连着三天,每到入夜,那个黑影都会准时出现在老槐树下,像一尊望乡的石像。

老七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陈伯,那到底是个啥?天天站那儿,怪渗人的。”

陈伯正给一匹纸马画眼睛,闻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放下笔,走到门口,朝那黑影的方向长长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是个回不了家的可怜鬼。”

“回不了家?”老七一愣,“中元节不是鬼门开,都能回家看看吗?”

“规矩是死的,魂是活的。有的魂,干净,回去了,能给家里添点阴福。”

陈伯转过身,拿起一块抹布擦着手,声音压低了几分。

“有的魂,脏,身上背的债太多。地府怕他回阳间污了自家风水,祸及子孙,就不给放行条。”

“他只能在镇口这阴阳交界的地方,眼巴巴地看着。”

老七听得心里一酸,再看那黑影,只觉得那佝偻的背影里,满是道不尽的凄凉。

“这也太可怜了……”

陈伯冷哼一声,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可怜?”

“老七,你记住,咱们这行,做的是死人买卖,见的是阴间规矩。”

“千万别把阳间那套‘可怜’、‘同情’用错了地方。”

“有的鬼,看着可怜,实则可恨。你同情他一分,可能就得拿自己的阳气去填他的窟窿。”

说完,陈伯不再言语,转身进了内屋。

老七望着那道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的黑影,陈伯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心里却怎么也硬不起来。

他总觉得,那不过是一个想家的老人罢了。

02.

七月十四,鬼门大开的正日子。

一整天,镇子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家家户户门前都点了香,路边也撒了米饭,说是犒劳过路的“好兄弟”。

入夜后,街上更是安静得可怕,连狗都不叫一声。

老七帮着陈伯把铺子里的“货”都送完,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天上,被薄薄的乌云遮着,透出的光也是冷冰冰的。

“陈伯,我……我出去方便一下。”老七找了个借口。

陈伯正在算账,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别走远,别往镇口去。”

老七心头一跳,嘴上应着“知道了”,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着镇口那棵老槐树走去。

他心里实在放不下那个孤零零的鬼影。

他想着,就算不能帮上什么忙,偷偷给他烧两张纸钱,也算是一点心意。

他揣着几张黄纸,借着月光,悄悄摸到了镇口附近的一堵矮墙后。

那个黑影果然还在。

今晚的他,似乎比前几天更加焦躁。他不再是静静地站着,而是在槐树下踱来踱去,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往镇子里迈步。

可每当他的脚尖将要踏过那条无形的界线时,空气中就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猛地将他弹了回去。

有一次,他被弹得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他抬起头,冲着镇子的方向,发出了一种极其压抑的“嗬嗬”声,那声音不像是哭,也不像是吼,更像是野兽被困在笼子里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绝望嘶鸣。

老七躲在墙后,心都揪紧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老汉魂体上传来的巨大悲伤和不甘。

就在这时,老汉似乎是累了,他停下脚步,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用头抵着那道看不见的屏障,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七再也忍不住了。

他从墙后走了出来,从怀里掏出那几张黄纸和火折子。

“老……老人家,”他鼓起勇气,声音有些发颤,“您是想回家吧?我这里有几张纸钱,您拿着,或许……或许路上能用得上。”

那黑影猛地一震,缓缓抬起头。

月光下,老七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沟壑的脸,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只是脸色灰败,毫无生气。他的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里面没有凶光,只有一片死寂的哀求。

他看着老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老七把黄纸放在地上,正要点燃。

“住手!”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吓得老七手一抖,火折子掉在了地上。

陈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桃木棍。

“你个浑小子!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陈伯气得胡子都在抖。

他一把将老七拽到自己身后,用桃木棍指着地上的鬼影,厉声喝道:

“王顺!你阳寿已尽,罪孽在身,地府不给你放行条,是天理昭彰!”

“你不好好在奈何桥边思过,竟敢在此蛊惑活人,是想罪加一等吗?!”

那叫王顺的鬼魂,一见陈伯,就像老鼠见了猫,浑身一缩,眼里的哀求瞬间变成了恐惧。

他连连摆手,身形向后飘去,转眼就隐没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陈伯这才收回桃木棍,回头狠狠瞪了老七一眼。

“跟我回去!”

03.

回到通冥斋,陈伯“哐”的一声把门关上,还插上了门栓。

铺子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怪。

“跪下!”陈伯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老七不敢犟嘴,“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凉的地上。

“陈伯,我错了……我就是看他太可怜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可怜?”陈伯气得笑了,“你差点就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了,你知不知道!”

他来回踱了两步,指着老七的鼻子骂道:“你刚才烧的不是纸钱,是‘买路钱’!你一旦点了火,就等于跟他立了契,答应替他引路回家!”

“可他是地府禁足的重犯,你引他,就等于公然对抗阴司的规矩!”

“到时候,别说他回不去,就连你,也会被他身上的罪孽煞气冲撞,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折损阳寿,甚至被路过的阴差当成同伙一并锁了去!”

老七听得冷汗直流,后背瞬间就被浸湿了。

他这才明白,自己刚才的一个善念,差点闯下了弥天大祸。

“我……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陈伯的火气稍稍降了一些,但语气依旧严厉,“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他就是个想家的孤魂野鬼?”

老七点了点头。

陈伯摇了摇头,走到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了下去。

“唉……你这孩子,心善是好事,但善良要是没了脑子,那就是愚善,是害人害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老七,你来我这儿也快一年了,有些事,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中元节鬼门开,不假。但地府有地府的规矩。有些亡魂,是绝对不能放回阳间的。”

“就拿这个王顺来说,他不是一般的鬼,他是背着三宗大罪走的。”

“三宗大罪?”老七惊愕地抬起头。

“对。”陈伯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这三宗罪,不是阳间官府判的杀人放火,而是阴曹地府根据天地良心定的铁律。”

“犯了这三宗罪的,魂魄会被打上特殊的烙印,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受苦。中元节能出来放风,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但绝不允许他们靠近活人聚居的地方,更别提是回自己家了。”

“为什么?”老七不解地问,“人都死了,一了百了,为什么还不让他们回家看看?”

陈伯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因为他们身上的罪孽太重,戾气和怨气已经浸透了魂体。他们若回了家,踏进故宅的门槛,那股子污秽之气,就会瞬间污染了家里的风水气运。”

“他们的子孙后代,轻则怪病缠身,诸事不顺,重则家道中落,甚至断子绝孙。”

“地府不让他们回家,不是惩罚他们,而是在保护他们的后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老七脑中炸响。

他怎么也无法把那个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满眼哀求的老汉,和“罪孽深重”、“祸及子孙”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一个看起来那么普通的庄稼汉,到底能犯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罪?

04.

七月十五,中元节的正日子。

这一夜,月亮圆得像一面银盘,清冷的光辉洒满大地,却照不透人间与阴间的那层隔阂。

子时刚过,镇子里家家户户烧纸钱的火光渐渐熄灭,空气里的焦糊味却达到了顶峰。

老七一晚上都心神不宁,陈伯说的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忽然刮起了一阵邪风。

那风声很怪,不像是寻常的风,倒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哭嚎,尖锐、凄厉,钻心刺骨。

紧接着,铺子的大门被人“咚咚咚”地敲响了。

不对,那不是敲门声。

更像是用铁链在抽打门板的声音,“哗啦……哗啦……”一声声,沉重而冰冷。

老七吓得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陈伯也醒了,他披上外衣,走到老七房门口,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出声,也别点灯。”陈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陈伯,外面……外面是什么?”

“是阴差过境。”陈伯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黑白无常,来锁不该在阳间逗留的游魂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声威严的喝令,那声音不似人言,空洞而宏大,仿佛直接在人的脑海里响起:

“时辰已到!阴阳归位!”

“哗啦——”

铁链声大作。

随后,是一个凄厉无比的惨叫声,正是那个叫王顺的老汉!

“二位爷!二位爷饶命啊!我就看一眼!我就在家门口看一眼就走!”

另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王顺,地府给你体面,让你在此处观望,你却得寸进尺,还妄图蛊惑生人,罪加一等!”

“锁了!”

“不!我没错!我只是想回家!我有什么错!”王顺的声音里充满了疯狂和不甘。

老七和陈伯悄悄走到窗边,从窗户缝里往外看。

只见镇口的老槐树下,景象骇人。

两个高大的身影,一黑一白,正用粗大的铁链锁着王顺的魂体。

白色的那个,身形瘦长,头戴一顶写着“一见生财”的高帽,面色惨白如纸,长长的舌头一直垂到胸口,正是谢必安,白无常。

黑色的那个,身材魁梧,面如黑炭,表情凶恶,手持铁链,正是范无救,黑无常。

王顺的魂体被铁链捆住,原本就虚幻的身影变得更加透明,身上冒着丝丝黑气,那是罪孽的煞气被阴差的法器逼了出来。

他拼命挣扎,却根本撼动不了那两个来自地府的勾魂使者分毫。

“我恨!我恨啊!”

王顺仰天长啸,声音里充满了怨毒。

“我辛苦一辈子,到头来连家都回不去!凭什么!我不服!”

白无常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刺耳:“凭什么?就凭你生前犯下的那三宗大罪,哪一宗,都够你永世不得超生!”

黑无常瓮声瓮气地接口:“王顺,休要狡辩!你的罪,桩桩件件,都记录在生死簿上,由司过之神亲笔所录,岂容你抵赖!”

王顺的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是被提到了最痛处。

老七躲在窗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死死地盯着外面,心里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再次浮现:

这三宗大罪,究竟是什么?

能让一个人死后都不得安宁,被地府如此严苛地对待。

05.

眼看王顺就要被黑白无常拖走,他忽然停下挣扎,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通冥斋的方向。

隔着门板和窗户,老七却感觉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一切,直直地刺在了自己身上。

他打了个寒颤。

“是他!是他多管闲事!”

王顺突然嘶吼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指向铺子的方向。

“要不是那个多事的小子,我昨晚就能让我孙子梦见我!我只要托个梦,就能让他们把我的骸骨迁出乱葬岗!都是他坏了我的好事!”

黑无常手中的铁链猛地一抖,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还敢在此攀诬生人!看来不给你点苦头,你是不知道阴司的规矩!”

说罢,他扬起手中的哭丧棒,就要打下去。

“慢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白无常伸手拦住了他,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幽幽地看向通冥斋。

“范老弟,他说的倒也不假。此地生人阳气虽弱,却有一股刚正之气护体,想必是得了高人指点。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阴森。

“只是这年轻人,慈悲心泛滥,险些坏了地府的章程。此事,需得让他明白其中利害,否则日后恐再生事端。”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呼”地吹开了通冥斋的窗户。

老七和陈伯暴露在了黑白无常的视线里。

那一瞬间,老七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窖,浑身的血液都要冻僵了。

陈伯一步跨到老七身前,将他护在身后,冲着窗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

“二位爷,小徒年幼无知,多有冒犯,还请海涵。老朽在此代他赔罪了。”

白无常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老头,你我打了几十年交道,你的为人,我们兄弟信得过。只是你这徒弟……”

他看向老七,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他既然对这王顺的‘可怜’深信不疑,不如,就让他听听,这王顺犯下的第一宗重罪,到底是什么。”

“也算是给他上一课,免得日后再拿自己的阳寿,去同情不该同情的东西。”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老七身上。

被锁住的王顺魂体剧烈颤抖,似乎极度恐惧此事被公之于众。

陈伯脸色一变,刚要开口阻止。

老七却像是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对着窗外颤声问道:

“他……他犯下的第一条重罪,到底是什么?”

白无常那惨白的脸上,笑意更深了。

他缓缓飘到老七的窗前,冰冷的气息几乎要将窗棂结上一层霜。

他的声音,像九幽寒冰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老七的耳朵里。

“年轻人,你竖起耳朵听好了……”

“他犯下的第一宗罪,看似与你无关,却是天下所有为人子女者,最不能容忍的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