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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柠檬镜子

编辑 | 朱静远野

1

研究生毕业后,经济独立的第一个夏天,我租住在离公司两站地铁的一个单间里,应届生的工资只够我在北京租一个单间,为了省钱,衣服当然是能穿旧的就不买新的。

刚来北京时是深秋,只带了些冬春的厚衣服,于是打电话让王女士帮我从家里寄来一些夏天穿的。

“妈,你把我去年带回来的那堆夏天衣服寄过来一些吧,就不买新的了,有一条米白色短裤还有一件棕色背心一定要啊,别的你看着挑挑就行。”

“好,知道啦!”她满口答应。

几天以后,包裹到了,我的米白色短裤没在里面,只能打电话回去问她:“妈,我的那条裤子没找到吗?”

“找到了,我还想跟你说呢,你大腿那么粗,怎么敢穿这么短的裤子的啊,不想给你寄了,你那个背心本来也不想寄的,你穿的时候搭配个那种外搭,把粗胳膊遮住应该还能穿。”

这样关心式的“羞辱”我早已习惯,什么都没说,默默挂了电话,

那条短裤是我在西班牙读研时,和小组里的几个西班牙女生一起逛街,她们坚持让我试试,然后买下的,我非常喜欢,因为我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但,背心和短裤——是我从小学毕业后就没有再穿过的衣服款式了。

小时候每次带我去买衣服,她都会悄悄地、以极其不好意思的语气跟店员说,帮我们拿个最大码,好像这是一件非常见不得人的事。

在她眼里,我的身材是难以启齿的,也是令她羞耻的,所以,要遮起来。

是的,我是一个胖女生,胖的程度不是那种有点肉,但还在健康标准范围内的,而是无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我需要减肥的程度。我不会有勇气说出我现在的体重数字,哪怕是体检,我也会主动放弃身高体重这一项。

我不是一下胖成这样的,但确实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胖乎乎的,从没瘦过。减过很多次肥,尝试过很多种方法,那种吃药或者非常损害健康的我没试过,不然可能早就进医院了,更多的是用控制饮食和运动的方法,但都没有长期坚持下去。

最长一次的坚持了几个月,也有明显的效果,但最终都会反弹,甚至那个数字还会在原来的基础上往上再飙一些,这样反反复复,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2

我的中学鼓励个性,不要求穿校服,但大多数同学都穿得简单朴素,除了一些个性张扬的“俊男美女”。在那个年纪,最令人害怕的是不合群,“高”或者“胖”就会在人群里很显眼,高一般会被看作优点,但胖大概率意味着是异类,会羞耻、被调侃、被排除......

我会听从王女士的教诲,选择尽量把自己的身材“缺点”遮起来的衣服,比如夏天穿长款短袖,把屁股和大腿盖住,不穿在膝盖以上的裤子,裙子更是没有,配上当年最流行的锅盖头短发,“稳重老成”的中学生说的就是我。那时候网购途径并不发达,买到适合我的身材,同时显得年轻活泼的衣服并不容易,王女士时常抱怨。

为了合群,观察和模仿别人的是我的必修课,看言情小说,和女生们讨论剧情;在房间里贴上喜欢的明星海报;模仿电视剧的港台腔;每天和同学们嘻嘻哈哈,装作不在意身材,没有烦恼。我也会在一切班级活动里表现地很积极:竞选班干部、表演节目、努力考前几名......会在心里偷偷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这个胖胖的女生还挺有勇气的?”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才明白,那不是勇敢,是用力表演的“反向自信”,是为了掩盖自卑,刻意表现出来的镇定。

我应该是个不错的“演员”,没人看出我是演的,包括我的妈妈王女士。

因此,很幸运,我没有被霸凌过,身边的同学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没有嘲笑过我,没有对我说过难听的话,我和大家相处地还挺融洽的,除了体育课上跑步总是最后一名时,很少会有让我想钻进地缝的时刻,可出乎意料的事情还是来了——运动会。

那时高一,我们班要为运动会的入场式表演统一定制班服,图案一样,但分男女款,大家都要在表格上填写自己的衣服尺码。自习课上,表格很快传到了我的座位。女生大多数都选了M或S码,只有几个高个子选了L码,我看了下尺寸表,女款的XL码我穿着甚至也会有点紧,可能得穿男款了。

我没有填,把表格传给了后座。

我在写数学作业,但脑子里的每一条公式推导出的结论都是:完蛋了!完蛋了!怎么办?怎么办?我预想了无数种可能:选最大码女款再拿回家改一改行不行呢?如果选男款,会不会被发现啊?应该没人注意我吧?可万一被发现了,会不会被当众起哄啊?

最终,心一横,在班长收表格之前,我最后一个悄悄把名字写在了男生那栏,祈祷大家不会注意到我。

我特别担心负责发衣服的人会在讲台上大声喊我的名字,让我去“男生那一堆”取衣服,而那个负责发衣服的人,是我们班的“风云人物”——有点叛逆,经常染着黄毛,是校园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那种人。

那天,衣服到了,大家都围在讲台,互相问着关系好的朋友是什么尺码,说着笑着,拿走自己的衣服。我没有动,心跳很快却若无其事地坐在座位上,同桌好心问我选了什么尺码要不要帮我拿回来,我连忙拒绝。我焦急地等待着大家拿衣服,眼睛早已瞄准男款放在哪里,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去拿一件,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正在紧张地关注着局势,我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人走到了我旁边,竟然是那个“风云人物”。还没等我开口问他有什么事,他就像往常递作业一样,把我的XXL号男款班服放在了桌上。

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一点异样的情绪,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我差点儿哭出来,渡劫一般的心情瞬间消失了。好感谢他,我不知道他是否会感知到我小心翼翼的紧张,但这个非常小的动作,保护了我没说出口的敏感,我感受到了一种非常普通却非常珍贵的“正常对待”——不是特别照顾,不是刻意遮掩,而是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是啊,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胖一点的身体,需要穿大号的衣服,和瘦的身体要穿小号衣服才合身没有任何区别,我把那次小小的善意记了很多年。

3

胖没有影响我的成绩,也没妨碍我和同学们做朋友。可青春期里最让我困扰的除了衣服,还有一件事:身体里的某种变化——一种想去靠近异性的冲动,一种想要被喜欢的渴望。

我有了一个喜欢的男生。

我们原本是同桌,关系一直很好。他会帮我带早餐,会在自习课上和我小声说笑,一起偷吃小零食,打水时会自然地带上我的杯子。我幻想,他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有天,我鼓起比选男款班服更大的勇气,给他写了一张小纸条,含蓄地暗示:“我喜欢你”。但纸条传出去之后,就像落进了黑洞,再也没有任何回声,甚至,他渐渐不再和我说话了,后来换了座位,我们也不再是同桌了。

没过多久,他就和班里另一个女生走在了一起。她比我瘦,笑起来很好看。我没有资格说什么,只能装作若无其事,把失落压在心底。

喜欢,并不意味着会被喜欢。

传纸条的沉默和疏远,在我心里留下了一道小小的裂缝。它并没有随着时间愈合,反而在我成长的过程中被不断拉扯。第一次高考,我失利了,复读一年后我才进入大学,我以为环境的变化会让我重新开始,可现实却让我更清楚地看到,身材让我缺席了“被喜欢”的可能。

我去了一所女生很多的院校,每天都能看见漂亮、身材窈窕的女孩。她们化着好看的妆容,穿着漂亮的裙子,轻快地走在校园里,谈笑间总有人追逐。我也在人群中,还是穿着可以遮住大部分身体的T恤和长裤,很少被看见。

我仍然开朗、温和、努力学习,参加各种社团活动,戴上‘好学生’的面具,想通过提升成绩不淹没在人群里,可在夜里写日记的时候,我常常觉得,那个面具下的自己依旧孤单。

在大学里,出双入对已经不是什么禁忌,反而会被鼓励和羡慕。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总能看到手牵着手的情侣,食堂里并排坐着的人也不再遮掩亲密。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当然能敏感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受异性欢迎的那一类。母亲的目光、她那些关于‘遮掩’的叮嘱,并没有因为我离开家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响。

一方面羡慕着,一方面暗暗想:是不是我也该有一段恋爱?哪怕只是试试看。

大一我参加了学校里的一个社团,在那里碰到了一个同系的男生,他在社团活动里总是独来独往,我不由地猜想他是不是和我一样,不喜欢人群。

借着一些活动,我们渐渐熟识起来,即使我从没有穿着好看的裙子,我觉得他也并不排斥和我相处,有时活动结束后我们还会单独吃饭。这让我心里升起一种微弱的期待:或许我也有机会谈恋爱。

一次活动结束,我们一起走回宿舍,我冲动地直白问他:“想和我谈恋爱吗?”,他楞住了,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然后含糊地答应可以试试。

我太想要一次恋爱了,只要有人愿意和胖胖的我试一试,我都愿意投入。我并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这个人,但当他含糊地点头时,我的心也猛地一跳:终于轮到我了!终于有人愿意和我在一起了!原来我也可以开始一段恋爱,原来我的身材并没有让我和别人“不一样”!

就这样,我开始了一段并不稳固的关系。没多久,我就发现自己看走了眼。

他在系里口碑并不好,和人相处常常显得不真诚,甚至背后说一些同学的坏话,之前竟然都没发现。我努力不去在意,暗暗安慰自己:至少他愿意和我在一起,至少有人愿意接受这样的我。

更措手不及的是,和他在一起后,室友不再等我一起去上课了,也不再叫我一起出去玩,原本开心的聊天也常常会在我打开宿舍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系里甚至传出一些关于我的闲话。

我怀疑:是不是因为胖,所以他们才觉得,我就该降低要求,就该谈一个“谁都看不上”的人才相配。可我拼命想开始一段关系,证明胖胖的我也能拥有一个男朋友,就是想堵住那些目光和议论啊。我一忍再忍,直到发现有些事情被他欺骗,甚至被利用,我忍无可忍了,终于决定结束这一切。

分手之后,朋友们逐渐回到我身边。室友又开始等我一起去上课了,我们像原来一样在熄灯后卧谈,她们说她们只是不理解我的选择,那些疏远是出于对那个人的不认可,还有一种担心。原来,想象中的“别人一定在背后嘲笑我胖、觉得我配不上”的画面,其实大多只是我心里的投射。

4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再开始新的恋爱,也没有把之前那段糟糕的关系定义为恋爱。可潜意识里,我仍然带着母亲的声音。她常常在一些细节里提醒我:胖是羞耻的,别人一定会嘲笑我。即使现实中,从来没有人真正那样对待过我。

大二,我终于用省下来的生活费自己去买了一条法式碎花连衣裙,甚至我还遵循了她的要求,中袖长裙摆,胳膊和腿都是遮住的,朋友们都说挺好看的,很适合我,我也很喜欢。

暑假到了,我兴高采烈地把裙子穿回家,想给她展示我的新风格,她看了看,皱着眉头撇撇嘴:“哎呀,你咋买个这!我咋觉得楼上阿姨那件和你这件一样啊。”

她的意思是,我这么胖,穿起来和上年纪的人有什么区别。

那天要和她一起出门,她坚持要我换掉这条裙子,否则不让我走。我没有换,和她吵得很凶。她像是在和某种想象中的“嘲笑”作战,而我也是敌军。最终,我败下阵来,渐渐相信,那些她的想象会成真。

我越来越怀疑自己能不能真正被喜欢,可我想被喜欢。于是,当现实里迟迟没有机会出现时,我把目光投向了网络世界。

隔着屏幕,身材可以隐藏,没人会知道我穿什么,也没人会盯着我的身体看。这样让我获得了一种久违的轻松,单纯地以“我”的样子去交往。但……隐藏了,“我”还是我吗?

常常有人说我有趣、性格很好,甚至会很快表达出喜欢。我明知道,他们没见过我的笑,我的泪,我的脸、手,甚至都从未远远地看过我走路的样子,但还是忍不住被这种肯定安慰着。那让我觉得,我也是一个有吸引力的女生。

可当话题慢慢走到线下见面时,我的紧张便涌了上来:见面那一刻,他们看见我的表情是失望,还是错愕?这种想象足以让我退缩。所以,有时我会选择直接消失,或者在对方提出见面的那一瞬间删除好友。

就这样在虚拟的世界里漂浮着,我渴望被喜欢,却又不敢确认这种喜欢是否能承受现实的考验。

直到大四快毕业的时候,聊到了一个我真的很喜欢很投缘的男生,他比我大两岁,在英国读研,马上毕业要回国工作,我们在网上交流了很久,建立起一种让我觉得可以信任的关系。我给他发过照片,特地选了一张不太能看出身材的,他也给我看了他的照片,高高的,看起来意气风发的样子,我动了心,想让这段关系落到现实中。

后来我们甚至还视频过,每次我都会选一个让我的脸看起来最瘦的角度,他也没发现过关于我的身材的秘密。他会说关心的话,和我分享英国多雨的天气,帮我梳理毕业论文,说他毕业就会回国,就可以见面了。这足以让我相信,他喜欢的是“我”,应该不会因为我的“缺点”就放弃关系。

所以,我要见他。

为了见他,我努力减肥,不想毁掉他的好印象,想变得更符合他的想象。坚持运动和控制饮食,一个月下来,我的体重确实降了不少,但仍然是胖的。

那段时间,我几乎把所有期待都寄托在这场见面上。就像一次考试,拼命复习、准备,只盼望能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我在学校中国移动的店里兼职看店,给别人充值开卡,还在线上接廉价翻译,同时还要兼顾毕业项目和考试。三个月,攒够了往返的机票钱,还买了条新裙子,是一条衬衫领的粉色半袖连衣裙,裙摆到脚踝,正式又不失活泼,然后就这样冲动地去到了他的城市。

见到他时,他眼神里没有我期待中的惊喜,一秒的嫌弃后恢复了礼貌,虽然只有一秒,但我读懂了结果。他始终与我保持着中学时老师要求的,男女生之间45厘米的安全距离,交谈很快变得敷衍,原本在屏幕前的热络和亲近不见了。

那时也没想过,为什么不是他主动来见我,只想一味付出,所谓勇敢追求自己的爱情。这落差让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这就是所谓的“见光死”吧。

回来后难过了很久,减下去的体重,也都在我用食物治愈自己的时候悄悄涨了回来,更深地怀疑也随之出现:如果不瘦下去,是不是永远不会被喜欢?

胖女生会找不到对象的。”这是爸爸在让我减肥时常用的理由,可他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男人,我气愤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但现在我信了:这样的我,应该就是不会被喜欢的吧。

我和最好的闺蜜说:“我一定要减肥成功。”沉默了片刻,她回复我:“即使不成功,你也是我最好的、最聪明的、最有共情力的、最棒的镜子。”

我的眼泪彻底决堤,这是我一直以来在渴望着的,无条件的接纳与爱啊!

5

没多久,我本科毕业了,开启了去西班牙读研的新生活。

在西班牙的街头,我第一次看到各种身材的人穿着短裤、背心,或是在海滩上自在地晒太阳。胖的、瘦的、年轻的、年长的,每个人都自然而然地活在自己的身体里,没有人刻意遮掩,穿着保守的我,显得格格不入。

在课堂和社团活动里,我遇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女生,不少人和我身材相似,却大胆地穿吊带连衣裙、小短裤、化妆、打扮自己。我想起在国内的街上,大多数胖胖女生,都是和我一样,尽量不把自己的身体露出来,可在这个文化不同的国度里,胖的身材并不是必须遮掩的缺陷,而是可以坦然展示的存在。

一颗带着新观念的小小种子在我心里破土发芽,一点点地在松动那些被母亲、被社会灌输的羞耻感。

有一次和几个西班牙女生一起逛街,她们拿起一件棕色背心和一条米白色短裤,让我去试试。我下意识地拒绝,条件反射般摇头。但她们很坚持,说一定会很好看。

我犹豫着走进试衣间,穿上那一套衣服。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自己——肩膀和腿都露出来了,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上衣和裤子的裁剪都很合身,颜色搭配也非常和谐,我从上到下打量了自己好几遍,心里竟一阵陌生的感动,看着粗粗的胳膊和大腿,没有觉得羞耻,反而生出了一点喜欢。

我果断买下了这身衣服。那天傍晚,我们去散步,她们帮我拍了照。我的肩膀和小腿吹着夏天的风,快乐极了。

一年制硕士的时间过得很快,学业结束收拾行李,那件棕色背心和米白色短裤是第一个被我放进箱子里要带回来的。

我在北京找到了工作,回到熟悉的氛围里,很快被拉回到原来的节奏。这里的目光依旧敏感,母亲的声音依旧刺耳。那条心爱的短裤最终没能从家里寄过来,我也没有再回去找过。我开始继续把自己装进T恤和长裤长裙里,像多年前一样小心翼翼。

工作后的日子孤单又枯燥,渴望被喜欢的心情并没有消失,索性恢复了在网上寻找与人的连接。我依然习惯把自己藏在屏幕后面。聊天可以很顺畅,情绪也能得到回应,可一旦话题走到“要不要见面”,我仍然开始退缩,找借口拖延,或者像原来一样直接消失。

渐渐地,我觉得这样的状态不对。那种漂浮在虚拟里的感情,像一场无法落地的梦,再甜蜜也无法触碰。每当这种时候,我会想起在西班牙的那个夏天。

我记得自己穿着背心和短裤,在风里走路,身体并不是耻辱,反而让人轻盈,我自在地笑、尽情地拍照。那样的自信,是真实存在过的。

我想:如果连最真实的自己都不敢带去见喜欢的人,那我在追求什么呢?

不能再沉溺于虚拟的感情中了,于是我不再回应屏幕另一端陌生的热情。

刚开始很难受,空下来的时间像一口空旷的井,寂寞的回声不断回荡。但如果一直躲在屏幕后面,我永远都不会真正走出去。我决定把注意力放回到现实生活里。我的背心和短裤提醒我:可以尝试去面对真实的自己,而不是在别人的想象中维持一种虚假的存在感。

我开始培养兴趣爱好,下班后探索副业,周末去健身房流汗,去逛公园,去书店,也捡起当留子时的做饭技能。给自己找了很多小事去填充生活,孤单仍在,但我在一点点变得踏实。

在这样的心境里,我迎来了二十八岁,在这一年,我开始了一段真正的恋爱。

6

对方是我高三复读时的同学。学生时代,我们并没有太多交集,只是彼此有印象。工作后因为都在北京,偶然重新联系上,才发现原来彼此一直都记得对方。

他186cm,瘦瘦的,眉眼清秀,笑起来带着阳光的少年气,当年学习不错,话不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宿舍。这样的男生,我只敢在言情小说里想象会喜欢上我。可他告诉我,上学的时候就已经注意过我,他记得我作文写的很好,对一次班会上我的激情发言印象非常深刻。

我的心“轰”地一声炸开,“咚咚”声通过骨传导听得很清楚,这些话猛地敲开了内心那扇紧闭的门。过去那些“胖就不会被喜欢”的声音,全都安静了下来。

很快,我们约了见面。那几天几乎每天都在倒数,我好期待,他可是一个真正见过我的人!他知道我是胖胖的,他听过我的声音,看过我走路、吃饭、写字的样子!

以前那种要被拆穿的恐惧荡然无存,我好紧张,好雀跃。

那时正值初秋,在健身房坚持运动了几个月,身体已经开始有了一点小小的变化,虽然仍是胖胖的。我想好好打扮自己,买了一条新裙子,一条灰色的日系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简约大气,看起来很文艺。我喜欢这个风格,看起来更是我自己。还新买了一条精致的项链搭配,斥“巨资”给这一场重逢加上仪式感。

那天下午,我画了淡妆,往约定好见面的地铁站走去,看到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生已经在那里了,是他。他穿了白色连帽卫衣和一件浅蓝色牛仔外套,帽子整齐地叠落在外套领子上。他远远地朝我招手,笑得很自然。

我摆出自己觉得最好看的角度,笑着和他打招呼:“嗨~”

他向我靠近了一步:“你比上学的时候更漂亮了。”

我僵住了一瞬,不敢相信,过去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把“漂亮”这个词和自己联系在一起,更没有想过会从他嘴里说出来,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揉杂了害羞、喜悦、激动、释怀、感动......

我们迅速在一起了,迅速到已经想不起来是怎么在一起的了。

刚开始相处的日子,比想象的还要自然。他从没主动提起关于身材的话题,是我主动跟他分享了我的自卑。他没有说“我就喜欢胖的”这种虚伪又油腻的话,而是说这不重要,他觉得我看起来是正常的,胖一点也很好看,不是外星人。我很开心也很感动他的接纳和安慰。

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吃饭、散步......他走在前面时,会下意识地挡开拥挤人群;过马路的时候,总会伸手轻轻拉住我。这是被照顾、被在意的感觉,我终于不是一个需要刻意隐藏的人了!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喜欢的人身边!

我的虚荣心也在这段关系里被极大满足。并肩走在街上时,我常常能感受到别人投来的目光,而我内心的声音是:看吧,他是我的男朋友,一个瘦瘦高高又帅气的男朋友。

我忍不住把恋爱的消息昭告天下,告诉好朋友,告诉曾经的同学。仿佛终于有证据可以反驳父母的担忧,反驳那些年内心积攒的质疑:胖女生,也是可以被喜欢的!

沉浸在这样的满足感里,我一度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想要的恋爱,平等尊重。可没注意到的是,我的注意力一直以来几乎全放在“他能接受我的身材”,却没去看清关系本身。

我总觉得只要有人能接受我的样子,那就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就像之前的每一次,急切地把“被喜欢”当作唯一的标准,而忽略了更多东西。我以为他能接受我的身材,就能接受我的一切,却没有去了解他这些年的经历,没有真正去关注他的性格、习惯和喜好是否与我契合,仿佛只要跨过了那道身材的门槛,其他的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现实很快撕开了甜蜜的外壳,露出其中锋利而坚硬的部分,它们和身材无关,却比身材更难以回避。我和他像是站在排球网两侧,互相跳起来往对方的场地里重重扣球的对手,每一次都想赢过对方,却越来越忘记了最初为什么要并肩而立——我们并没有包容以及解决关系中问题的能力。

不到半年,争吵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只是因为一句语气不对,有时是因为观念上的分歧,无法互相理解。吵到最后,甚至没办法好好说话,见面就像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疲惫、受伤、无力感接踵而来。终于有一天,我们都沉默了。谁都没有力气再去解释,去拉扯了。

他给我发消息:“我们只能到这里了,我要下车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度过那一天的。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上班。同事们在身边说笑、走动,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进耳朵。我机械地应付工作,低着头,生怕别人看出我的异样。那一天漫长得像一年,我几乎是在麻木里挨到下班。回到家还没进门,眼泪就汹涌而出。

好吧,那就到这里吧。

那段时间,我常常在夜里哭到睡着,早上醒来枕头还是湿的。恰逢疫情,被迫封锁让生活节奏慢了下来,和自己困在同一个空间里,我不得不直面痛苦和孤独。我觉得体内某个部分碎了,只能反复不断追问内心:

胖和爱,并没有那么紧密的关系,有人会因为身材而犹豫,但有人会越过这一切,单纯地因为我是我,而伸出手来,可我们还是分开了。

如果胖并不能决定爱,那爱到底是什么?

痛苦的日子里写日记是唯一的治愈,是我能够对自己诚实的方式。逐渐确定的是,爱与被爱永远是组成我人生意义的重要部分,但这需要智慧和幸运。身材不是决定自身价值的唯一因素,一段关系也不是人存在的全部意义。我必须先学会和自己好好相处,才有可能去和别人建立真正健康的连接。

每天能吃饭,能睡觉是我对自己的所有要求,这会维持一定的生活秩序,逐渐偶尔去楼下散步或者在家运动,让身体保持流动。这样重复下来,我的心安静下来,不再时时被痛苦拖拽了。

当我不再需要用一段虚假的关系去填补,是时候走出去了。

7

重新打开社交软件的时候,我只是想把它一种认识新朋友的途径,不再是自我价值的证明。之前因为一句“你很好”而急切揣测未来的病治好了,也不会在对方提出见面时立刻退缩。懂得筛选,懂得停下,不再迎合。

我像西班牙海滩上穿着比基尼晒太阳的人们一样,自在地活在自己的身体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会费力地包装自己。说到身材的时候,不急着掩饰,如果对方的话让我不舒服,就直白地说出来,不够尊重我的人,就直接pass。

我见了三个聊得还不错的人。前两次见面过程都挺正常的,吃饭聊天,聊聊工作和生活,对方也都表达过好感,甚至希望进一步发展。了解过后我没有很想继续,就平和地拒绝了。和以前相比,这次我没有因为“有人喜欢”就慌忙抓住,也没有因为害怕伤害别人勉强自己。

而第三次,就是现在的男朋友。我们因为在简介里看到去过同一个书店而聊起来,每次的聊天都让人觉得开心但又有分寸,于是约了见面聊聊。

北京的冬天黑的挺早,我们住的很远,他主动提出要来离我方便的地方见面。见面的时候,我们很自然地把这当作一次普通的朋友聚会。没有任何“查户口”式的提问,也没有试探性的揣摩。点了吃的,随意聊起工作、生活,还有一些彼此的兴趣。饭吃完还没聊够,我们又在外面散步,在初冬的冷风中,我们走了很久,一圈又一圈......

8

写下这些的时候,是我与他这段健康关系存在的第878天。

我也重新买了一条不同款米白色短裤。

盛夏的傍晚,风吹过身体,阳光落在腿上,and I'm feeling good.

写作感想:

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能写出一个怎样的故事,随着思绪的展开、素材的浮现,文章的线索和脉络才逐渐清晰。这正是我参加短故事写作的目的——学习如何把经历讲成一个故事。我的编辑远野在过程中给了我很多帮助和支持。

身材一直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个人议题,伴随着无数感受与思考。这次写作像是为我打开了一扇窗,让我愿意继续探索、继续表达。自我暴露确实需要勇气,但“原来你也是这样”的共鸣足以让人心安。我也希望这篇文字,能带给同样困惑和烦恼的胖胖女生一些治愈与力量。

今天的文章来自「非虚构短故事」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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