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赵虎这辈子,最信奉两个字——“规矩”。
在部队里,服从命令是规矩。
转业后,回到东北老家,当了护林员,遵守山里的法则,就是规矩。
他有合法的持枪证,也有每年狩猎期,林业局下发的狩猎许可。他从不碰那些受保护的动物,枪口,只对准那些泛滥成灾、毁坏庄稼的野猪和狍子。
他打猎,不全是为了营生。更多的是为了,享受那种在林海雪原里,与野兽斗智斗勇的、最原始的激情。
而他最得意的“兄弟”,就是“黑子”。
黑子,是一条纯黑色的比特犬。
三年前,赵虎从一个开狗场的朋友那里,把它领了回来。当时,它还只是一条半大的幼犬,但眼神里,已经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宁死不屈的狠劲。
“虎哥,我劝你别养这个。”朋友好心劝他,“这玩意儿,就是个疯子,天生的斗犬。养不熟,性子太野,容易出事。”
赵虎不信邪。他当了十几年的兵,带过的兵,比朋友见过的狗都多。他还就不信,自己降不住一条狗。
“我就要它了。”赵虎看着那只在笼子里,对着所有人龇牙咧嘴的小黑狗,咧嘴一笑,“这性子,我喜欢。”
他给它取名“黑子”。
驯服的过程,比赵虎想象的,还要艰难。
黑子野性难驯,不吃嗟来之食,不听任何口令。赵虎把它带回家,它就用一种审视仇敌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新的环境。
赵虎也不急。他当他是自己手下的一个“刺头兵”。
他用部队里最传统,也最有效的方法,来磨他的性子。
你不吃饭?行,我陪你一起饿着。
你不听话?行,每天五公里的负重越野,跑到你听话为止。
你敢咬人?赵虎会用他那双比铁钳还有力的大手,捏住它的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了压迫感的眼神,和它对视。
“在我这儿,我是老大。你,得听我的。”
那段日子,一人一犬,就像两头在进行领地之争的公牛,天天都在较劲。
直到有一次,黑子不知道从哪里,误食了一块被下了药的毒肉,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眼看就要不行了。
赵虎二话不说,背起它,就往几十里外的镇上兽医站跑。
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赵虎抱着越来越虚弱的黑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整整三个小时。
到了兽医站,兽医看了看,摇了摇头,说:“晚了,毒性太强,准备后事吧。”
“放屁!”赵虎眼睛都红了,他一把揪住兽医的领子,“你必须给我救!多少钱,我都给!”
那天晚上,赵虎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守在黑子身边,亲自给它灌肠、洗胃,用温水,一点一点地,给它擦拭身体。
到了第四天早上,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那间小小的兽医站时,黑子,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守在自己身边,满脸胡茬、双眼布满血丝的赵虎,第一次,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他的手。
从那一刻起,这座孤傲的堡垒,终于,被彻底攻破。
赵虎知道,他征服了这头野兽。
02
康复后的黑子,像是脱胎换骨。
他收起了所有的桀骜和野性,把赵虎,当成了自己生命里,唯一的“王”。
赵虎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他都能心领神会。
赵虎开始带着它,进山。
他教它如何追踪气味,如何识别陷阱,如何与野兽周旋。
比特犬的基因里,就流淌着战斗的血液。而黑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它的耐力、咬合力、和那种不死不休的战斗意志,在广阔的山林里,得到了最完美的释放。
他成了赵虎最得力的助手。
有它在,赵虎打猎,几乎从未失手过。它能凭着风中一丝微弱的气味,就精准地,找到几十米外,隐藏在灌木丛中的野猪。
他也成了赵虎最可靠的保镖。
有一次,赵虎在林子里,遇到了一头落单的、成年的公野猪。那家伙,像一辆小坦克,红着眼,就冲了过来。
就在野猪的獠牙,即将划开赵虎肚皮的瞬间,是黑子,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面,狠狠地,撞了上去。
它死死地,咬住了野猪的喉咙,任凭野猪如何翻滚、冲撞,都绝不松口。
那场战斗,很惨烈。
最终,野猪倒下了。而黑子,也被野猪的獠牙,在右前腿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赵虎抱着浑身是血的黑子,第一次,在这个无言的“兄弟”面前,流下了眼泪。
他用最好的伤药,亲自给它包扎。那道月牙形的伤疤,成了黑子身上,最荣耀的勋章。
从那以后,一人一犬,更是形影不离。
他们一起,在林海雪原里,追逐猎物。一起,在篝火旁,分享烤肉。一起,在深夜的木屋里,听着松涛,沉沉睡去。
赵虎觉得,这辈子,能有这样一个“兄弟”陪着,足够了。
他以为,他们会这样,一直,搭档下去。直到黑子老了,跑不动了,或者,自己老了,再也拉不开那张弓。
可他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将这一切,都无情地,撕得粉碎。
03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狩猎期的最后一个星期。
赵虎带着黑子,进入了大兴安岭的最深处。他想在封山之前,再干一票大的。
那几天的天气,一直很阴沉。山里的雾,很大,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赵虎凭着多年的经验,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但他看了看身边,步履矫健、精神抖擞的黑子,又把那丝不安,给压了下去。
有这个“兄弟”在,什么场面,他没见过?
他们在林子深处,扎了营。
当天晚上,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下得又大又急,像天被捅了个窟窿。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帐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吵得人根本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雨势,不但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大。
赵虎躺在睡袋里,听着外面那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般的雨声,心里的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正准备起身,出去看看情况。
突然,一直安静地趴在他脚边的黑子,猛地站了起来,全身的毛,都倒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恐惧的、低沉的咆哮。
“怎么了,黑子?”赵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黑子没有回答,而是猛地,一口咬住了他的裤腿,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往帐篷外面拖。
就在赵虎被拖出帐篷的瞬间。
“轰隆隆——”
一阵地动山摇的、雷鸣般的巨响,从他们身后的山坡上传来。
赵虎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只见他们身后的那片山坡,在暴雨的冲刷下,竟然,活了过来!
无数的泥沙、断木、和巨石,裹挟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几米高的、黄褐色的洪流,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咆哮着,向他们这个小小的宿营地,吞噬而来!
是泥石流!
“快跑!”
赵虎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就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地,卷了进去。
04
冰冷、浑浊的泥浆,瞬间淹没了赵虎的口鼻。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无助的叶子,在狂暴的洪流中,翻滚,碰撞,根本分不清方向。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一块被冲下来的、巨大的树干,不让自己沉下去。
就在他快要力竭,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撞向了他。
是黑子!
黑子也浑身是泥,但它的眼神,却异常的清醒和坚定。它的牙齿,死死地咬住赵虎的衣领,用尽全力,将他往一个水流稍微平缓一点的岸边推。
终于,在黑子的帮助下,赵虎抓住了一根从岸边垂下来的、粗壮的树藤。他奋力地,爬上了岸。
他刚一上岸,就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吐出呛进肚子里的泥水。
他缓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回头,去寻找黑子的身影。
可他看到的,却是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就在下游不远处,一头体型硕大、至少有四五百斤的成年黑熊,不知是不是因为巢穴被毁,正在狂暴的洪水中,挣扎、咆哮。
而它咆哮的方向,正是刚刚爬上岸的赵虎!
“黑子!回来!”赵虎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他知道,黑子虽然勇猛,但面对这样一头在暴怒中的巨兽,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可黑子,没有回来。
他只是回头,深深地,看了赵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决绝的、不舍的眷恋。
然后,它转过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充满了挑衅意味的吠叫,毅然决然地,朝着那头比它大了好几倍的黑熊,逆流而上,冲了过去!
它要用自己的生命,为主人,引开这个最致命的威胁!
“不——!”
赵虎的哭喊声,被山洪的咆哮声,彻底淹没。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和那头巨大的黑熊,在浑浊的浪涛中,撕咬、翻滚,然后,渐渐地,被卷向了更下游的、无边的黑暗之中。
水面上,再也看不到,任何的踪迹。
赵虎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05
后来,赵虎被搜救队,救了出去。
洪水退去后,他在那片被摧残得面目全非的山林里,疯了一样地,找了整整半个月。
他沿着下游的河道,找了几十公里。
他翻遍了每一处被泥石流冲刷过的沟壑,查看了每一具被洪水淹死的动物尸体。
他总觉得,黑子那么厉害,一定能活下来。它一定,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找到。
只在下游的一处乱石滩上,捡到了一条被撕得粉碎的、他亲手为黑子戴上的、牛皮项圈。
那一刻,这个在部队里流血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硬汉,抱着那条破烂的项圈,跪在地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知道,他的黑子,真的,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赵虎,就变了。
他不再打猎,他把那杆陪伴了他半辈子的猎枪,用油布,层层包裹,锁进了柜子的最深处。
他变得沉默寡-言,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他开始酗酒,常常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在梦里,大声地,呼喊着“黑子”的名字,惊醒,泪流满面。
他活在了深深的悔恨和自责之中。
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黑子。如果不是他好勇斗狠,非要带它来这种危险的地方,如果不是他把它,训练成了一台只知道战斗的机器,它就不会死。
它本可以,像一条普通的狗一样,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这种蚀骨的负罪感,折磨了他整整三年。
三年后的秋天,又到了狩猎的季节。
赵虎鬼使神差地,决定,再回一次那个让他心碎的地方。
他不想去打猎。他只是想去,祭奠一下自己的兄弟。
他没有带任何武器,只带了一个背包,一些简单的食物,和一瓶劣质的高度白酒。
他凭着记忆,走进了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深山老林。
三年的时间,大自然以其强大的自愈能力,已经抹去了大部分天灾的痕迹。新的树木,已经长出。新的草地,也覆盖了裸露的土地。
一切,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赵虎的心,却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变得愈发沉重。
06
夜幕降临。
一轮清冷的圆月,挂在深蓝色的、天鹅绒般的夜空中。星星,亮得惊人,仿佛触手可及。
赵虎在当年那个宿营地附近,生了一堆篝火。
他没有搭帐篷,就那么靠着一棵巨大的松树,坐了下来。
他打开那瓶白酒,先在地上,洒了三圈。
“兄弟,哥来看你了。”他喃喃自语,然后,仰起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像火一样,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可这,却远远比不上,他心里的痛。
他一个人,就着冰冷的风,喝着酒,回忆着和黑子在一起的、那些日日夜夜。
就在他喝得半醉,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此起彼伏的嚎叫,划破了夜的宁静。
“嗷呜——”
赵虎猛地一个激灵,酒,瞬间就醒了一半。
这不是狗叫,这是狼嚎!而且,听声音,不止一匹!是一整个狼群!
他立刻站起身,将篝火,拨得更旺了一些。同时,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把锋利的、用来防身的匕首。
他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片黑暗的树林。
只见,在火光的边缘,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像一盏盏鬼火,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一个、两个、五个……足足有十几匹!
这些草原上的顶级掠食者,将他,和他那堆小小的篝火,团团围住。它们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不断地,试探着,寻找着攻击的突破口。
赵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今晚,怕是凶多吉少了。赤手空拳,面对一个饥饿的狼群,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也好。
他惨然一笑。死在这里,或许,到了下面,就能见到黑子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狼群后方的、山顶的巨石上,突然传来一声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绝对霸权和无上威严的低沉咆哮。
那嚎叫声,不高亢,但却像一道无形的命令。
原本已经陷入狂暴、准备发起总攻的狼群,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竟然,集体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狼,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停在原地,然后,夹起尾巴,呜咽着,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赵虎惊愕地抬起头,看向山顶。
只见一头体型比普通野狼,大了足足一圈的、毛色纯黑如墨、在月光下仿佛披着一层黑色铠甲的巨狼,正站在巨石之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山谷,也俯视着他。
那是一种君临天下的、王者的姿态。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愣在了原地。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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