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张建国,68岁,红星机械厂的八级钳工,退休五年。

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有两件事。

第一,是当了一辈子工人,手上那把锉刀,能把一块铁疙瘩,锉得比机器磨的还光,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第二,就是他那个在省城当工程师的儿子,张强。

张强有出息,娶了个城里媳妇,小两口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张建国天天掰着指头算,再有三个月,他就能抱上大孙子了。

老伴走得早,张建国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两居室,唯一的念想,就是这个即将出世的大孙子。他把自己的退休金,掰成两半花。一半留着自己过日子,另一半,全攒着,准备给孙子买最好的东西。

他听邻居说,现在城里娃,都喝一种叫“奶粉”的洋玩意儿,比米汤、奶糕有营养。他特意跑去市里最大的百货商店,看着那琳琅满目的铁罐子,一咬牙,买了两罐最贵的,上面全是外国字,他一个也看不懂,就认准了那个胖乎乎的娃娃头像。

奶粉买回来了,可离孙子出生,还有好几个月。张建国怕放坏了,天天拿出来看,用布擦了又擦,心里美滋滋的。

一个人的日子,久了,也确实孤单。儿子怕他闷出病来,就劝他养个宠物作伴。

“爸,您养条狗吧。我听同事说,市警犬基地,最近有一批退役的警犬,可以免费领养。那狗都训练过,懂事,不乱花钱,适合您。”

儿子一句话,说到了张建国的心坎里。

懂事,不乱花钱。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第二天,就坐着公交车,去了警犬基地。在见识了十几条活蹦乱跳的年轻警犬后,他的目光,被角落里一条安静的、毛色有些发灰的德国牧羊犬吸引了。

“它叫‘雷神’,今年九岁了,是搜爆犬。”工作人员介绍道,“立过功,但因为一次任务,听力受了损,年纪也大了,就退役了。性格很沉稳,就是……有点太安静了。”

张建国看着那条老狗,它只是静静地趴着,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他想起了自己厂里那些退休的老伙计,也是这样,一身的本事,最后都只能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年轻人忙活。

“我就要它了。”张建国说,“我们都是老家伙了,正好作伴。”

就这样,九岁的“雷神”,来到了张建国的家。

张建国对雷神,是真好。他觉得,这狗是功臣,不能亏待了。

他把自己的肉票,分出一半,天天给雷神加餐。看着雷神干瘦的身体,一天天变得壮实,他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他甚至动了那两罐宝贝奶粉的心思。

“雷神啊,你也是老功臣了,身体最重要。”他打开一罐奶粉,用温水冲了一碗,递到雷神面前,“来,尝尝。这可是我给我大孙子准备的,先给你补补。”

雷神闻了闻,似乎有些犹豫,但在张建国慈爱的目光下,还是伸出舌头,舔了几口。

看着雷神喝下了奶粉,张建国笑得合不拢嘴。他觉得,自己的晚年生活,有了新的奔头。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罐奶粉,竟成了他和雷神之间,一场长达数月“战争”的开端。

02

第一次“意外”,发生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张建国冲好了奶粉,放在厨房的地上,转身去阳台收衣服。等他回来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厨房的地上,一片狼藉。白色的奶粉,混着水,流得到处都是。那个搪瓷碗,翻倒在一边。而雷神,就坐在旁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这狗!”张建国的心,疼得抽了一下。这奶粉多贵啊!就这么浪费了!

他举起手,想打它。可看到雷神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和他那条在任务中受过伤、微微有些跛的后腿,他的心,又软了下来。

“算了算了,肯定是不小心碰倒的。”他一边收拾,一边安慰自己,“下次注意点就行了。”

可他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三四次。每一次,都是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雷神就会“不小心”,把那碗精心冲泡的奶粉,打翻在地。

张建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番五次,就绝对有问题了。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牌子?”张建国拿着那个空了一半的奶粉罐,蹲在雷神面前,认真地问。

雷神歪着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行!不喜欢咱就换!”

张建国一咬牙,又跑了一趟百货商店,这次,他换了一个包装上画着小熊的牌子。虽然便宜了一点,但也要他半个月的菜钱。

他满心欢喜地冲了一碗新的奶粉,放在雷神面前。

雷神闻了闻,舔了两口,然后,当着张建国的面,用鼻子,轻轻一拱。

“哗啦——”

满满一碗奶粉,又洒了一地。

张建国的血压,“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这狗!是故意的!”他气得浑身发抖,“我省吃俭用,给你买这么好的东西,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雷神看着暴怒的张建国,没有害怕,也没有躲闪。它只是默默地退到墙角,趴了下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焦急,还有一种张建国看不懂的、深深的无奈。

03

从那天起,张建国和雷神之间,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冷战。

张建国不再给雷神冲奶粉了。他心疼钱,更觉得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他每天还是照常喂它狗粮,带它遛弯,但话,却少了很多。

他想不通,一条功勋赫赫的军犬,怎么会是这种“狗咬吕洞宾”的性子?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雷神生了什么怪病?

他带着雷神,去了市里最好的宠物医院。医生给雷神做了全套的检查,抽了血,拍了片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一切正常。

“大爷,您这狗,身体好得很。”医生笑着说,“除了听力有点小问题,比很多年轻狗都健康。”

“那它为什么老是故意打翻吃的?”张建国不解地问。

“这个嘛……”医生也犯了难,“动物的心理,有时候很难说。可能是它不喜欢奶粉的味道,也可能是它在用这种方式,吸引您的注意力,想让您多陪陪它。”

吸引注意力?

张建国回到家,看着趴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雷神,怎么也无法把它和“争宠”联系起来。

他决定,再试最后一次。

他听人说,狗也通人性,你对它好,它能感觉到。或许,是自己之前对它关心不够?

他开始加倍地对雷神好。他用自己的工资,给雷神买了进口的牛肉罐头。他每天花两个小时,用梳子给它梳理毛发。他甚至学会了按摩,在雷神那条受伤的后腿上,轻轻地揉捏。

雷神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善意。它变得比以前更黏人,张建国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晚上看电视,它会把巨大的头,枕在他的腿上,发出满足的鼾声。

张建国觉得,时机成熟了。

他又去买了一罐奶粉。这一次,他选的是最便宜的国产品牌,装在一个简陋的塑料袋里。他想,就算是浪费了,也不至于太心疼。

他把奶粉冲好,小心翼翼地放在雷神面前。

“雷神啊,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蹲下来,抚摸着它的头,轻声说,“你要是再不喝,我……我可就真生气了。”

雷神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那碗奶粉。它犹豫了很久,久到张建国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终,它还是伸出舌头,慢慢地,把一整碗奶粉,都喝得干干净净。

张建国激动得差点掉下眼泪。

“这就对了嘛!这就对了嘛!”他高兴地拍着雷神的背,“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他以为,这场“战争”,终于以他的胜利而告终。

可他高兴得太早了。

第二天,当他拿出那袋国产奶粉,准备再给雷神冲一碗的时候,他发现,装奶粉的塑料袋,被咬破了一个角。里面的奶粉,洒得到处都是。

而雷神,就蹲在旁边,嘴边,还沾着白色的粉末。

04

张建国的理智,在那一刻,彻底崩断了。

如果说之前打翻碗,还可以解释为“不喜欢”、“闹别扭”。那这次,直接咬破包装袋,把一整袋奶粉都毁掉,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条狗,就是故意的!它就是见不得自己好!

“你……你这条白眼狼!”张建国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他指着雷神,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省钱,夏天连电风扇都舍不得开。想起了自己为了给孙子攒钱,一件的确良衬衫,穿了十几年。而他用这些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换来的,却是这条狗一次又一次的糟蹋和浪费。

一种巨大的委屈和失望,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不想再看到这条狗了。一眼都不想。

他找出当时领养时,基地留下的电话,准备把雷神送回去。他觉得,自己养不起这尊“大神”。

可就在他拿起电话,准备拨号的时候,门铃响了。

是邻居家的大学生小王。小王刚放暑假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张大爷,我妈让我给您送点水果过来。”小王热情地打着招呼,一进门,就看到了地上的狼藉,“哎哟,大爷,您这是怎么了?”

张建国看到外人来了,不想家丑外扬,只能强忍着怒气,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不小心,把奶粉弄洒了。”

“我帮您收拾吧。”小王是个热心肠,放下水果,就找来了扫帚和簸箕。

雷神看到小王,只是默默地站起身,退到了阳台上,隔着玻璃门,安静地看着客厅里的一切。

“大爷,您怎么还给雷神喝奶粉啊?”小王一边扫,一边好奇地问,“我听说,很多狗都有乳糖不耐受,喝了会拉肚子的。”

“不是给它喝的。”张建国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小王说了一遍。

小王听完,也觉得不可思议。

“不能吧?雷神看着挺懂事的啊。”他回头看了看阳台上的雷神,“会不会是这些奶粉,真的有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都是大商店里买的,还能有假?”张建国没好气地说。

“那可不一定。”小王说,“我前两天看报纸,还说有黑心工厂,用劣质的麦芽糊精,冒充进口奶粉呢。您买的这些,都是什么牌子的?”

张建国从厨房的柜子里,把之前买的那几个空了的、或者只剩一半的奶粉罐,都拿了出来。

有进口的“胖娃娃”,有合资的“小熊”,还有刚刚被毁掉的国产“红星”。

小王拿起那个画着胖娃娃的进口奶粉罐,仔细地看了看。

“这包装,看着是挺高级的。”他掂了掂,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好像也没什么怪味。”

他想把盖子盖回去,放回桌上。可就在这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05

“咦?”小王发出一声轻微的、疑惑的声音。

“怎么了?”张建国正拿着抹布擦地,头也不抬地问。

“大爷,您看。”小王把那个进口奶粉罐,递到了张建国面前,“这个罐底的贴纸,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张建国接过罐子,翻了过来。罐底,贴着一张圆形的、印着生产日期和批号的中文标签。这种标签,在进口商品上很常见,是为了符合国内的销售规定。

“有什么不对的?不都这样吗?”张建-国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不是。”小王指了指贴纸的边缘,“您看这里,这个角,好像有点翘起来了。而且,这张贴纸的质感,跟罐子本身的印刷,不太一样。感觉……像是后贴上去的。”

张建国凑过去,眯着眼睛,仔细一看,还真是。贴纸的边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胶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这有什么奇怪的?进口货,不都得加个中文标签吗?”张建国还是觉得小王大惊小怪。

“可能是我多心了吧。”小王笑了笑,他想把那张翘起来的贴纸按回去,可手指刚一用力,那张贴纸,竟然被他很轻松地,就整个撕了下来。

“哎哟,这质量也太差了。”小王有些不好意思,怕自己弄坏了人家的东西。

可就在他准备把贴纸重新粘回去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贴纸的背面。

下一秒,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了原地。

“小王?你这孩子,怎么了?”张建国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也感到了一丝不安。

小王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用一种极其僵硬的动作,把那张薄薄的贴纸,翻了过来,递到了张建国的面前。

张建国疑惑地接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贴纸那原本应该是空白的、粗糙的背面。

当他的老花眼,终于聚焦,看清楚了上面那一行用一种极其尖锐、像是用针尖,混合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小字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愣在了原地......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