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这二十万,是咱们儿子将来买房的钱,是咱们俩拼死拼活攒下来的血汗钱!你想都别想!”

老婆李梅站在我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熬得通红。她这人就是要强,就算气到极点,也绝不会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泪。

可我知道,她心里比谁都难受。

昨天,我大姑,那个养我长大的亲大姑,带着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也就是我表弟马强,来我家。一进门,大姑“扑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

说马强在外面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了二十万的高利贷,今天不还钱,人家就要卸他一条腿。

我看着跪在地上,哭得老泪纵横的大姑,心都碎了。

可李梅,却像一堵墙,死死地拦在了我和我的钱包之间。

最后,大姑指着李梅的鼻子,骂她是“铁石心肠的毒妇”,又指着我骂我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白眼狼”,然后哭天抢地地走了。

家里,像是经历了一场八级地震,到现在还是一片废墟。

我跟李梅,整整一天没说一句话。

我正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琢磨着是该先低头认错,还是再跟她理论理论“亲情”这回事。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没好气地接了起来:“喂?谁啊?”

电话那头,是一个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男声。

“喂,是张伟吗?这里是市火葬场,你过来交一下火化费,900块。”

我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你有病吧?骗子都当到火葬场去了?我咒你……”

我这边的脏话还没骂出口,电话那头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就这一句话,让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手脚冰凉,整个人,像是被人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愣在了原地。

01

张伟,今年四十二。

这个年纪的男人,就像一辆跑了十来万公里的旧车,不大修吧,到处都是小毛病;想大修吧,又觉得不值当,只能这么不好不坏地先开着。

我在一家私企干了快十五年,从一个小业务员,混到了部门主管。工资不高不低,一个月一万出头,在C市这个二线城市,勉强够养家糊口。

我这人,没啥大优点,也没啥大缺点。

你要说我好,我也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你要说我坏,我连红灯都很少闯。

我老婆李梅总说我,就是个“烂好人”,心太软,没主见,尤其是对自己家里那点破事,总是拎不清。

这话,我承认。

我爸妈在我上初中那年,出车祸没了。

是当时刚出嫁没几年的大姑张凤,力排众议,把我接到了她家。

那时候,大姑家也不富裕。姑父在砖厂上班,大姑自己种着几亩薄田,还要拉扯比我小两岁的表弟马强。

可大姑对我,比对亲儿子还好。

有好吃的,总是先紧着我。新衣服,总是先给我做。

马强调皮,跟我抢东西,大姑二话不说,抄起鞋底子就揍他。

她总说:“你弟有爹有妈,你没爹没妈,大姑不疼你疼谁?”

这份恩情,比天大。

所以,我工作以后,就把大姑当亲妈一样孝顺。

每个月工资一发,我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两千块钱,给她送过去。逢年过节,大包小包的东西,更是没断过。

大姑父前几年得了重病,住院的钱,一大半都是我出的。

可以说,我对大姑,是仁至义尽。

可坏就坏在,我那个表弟,马强。

02

我和老婆李梅,是相亲认识的。

她是个小学老师,人长得不算漂亮,但很耐看,性格也爽利。

我们俩,都是普通家庭出身,没什么背景。结婚的时候,没房没车,就租了个小两居,办了十几桌酒席,就算成家了。

李梅从没抱怨过。

她总说:“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不是靠别人给的。只要咱们俩肯干,啥都会有的。”

她确实是这么做的。

她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还去外面的辅导班兼职。

我呢,在公司里也是拼了命地跑业务,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都是常有的事。

就这么,我们俩像两只勤劳的蚂蚁,一点一点地,搬着属于我们自己的那点米。

儿子出生后,开销更大了。

李梅更省了。她自己,一件衣服能穿好几年,可给儿子买东西,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们俩,就这么苦哈哈地,攒了快十年。

终于,在我们的银行卡里,有了一笔二十三万的存款。

这二十三万,是我们俩的青春,是我们的血汗,是我们后半辈子唯一的指望。

我们早就计划好了。

再攒两年,凑个三十万,就在儿子上学那片,付个首付,买一套小小的学区房。

不用太大,六七十平米就行。

那样,儿子就不用每天六点钟起床,挤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上学了。

我们一家三口,也能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安稳的家。

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俩,连顿像样的馆子都舍不得下。

可我们没想到,这笔我们看得比命还重的钱,却被别人,死死地盯上了。

03

盯上我们这笔钱的,就是我那个不成器的表弟,马强。

我不知道是不是大姑太溺爱的原因,马强从小就不是个省心的主。

读书读不进,干活干不了,一天到晚,就想着怎么投机取巧,一夜暴富。

他二十岁那年,说要跟人去南方做服装生意,大姑来找我,说启动资金不够。我当时刚工作没两年,咬着牙,把准备娶媳-妇的五万块钱,全给了他。

结果,不到半年,他灰溜溜地回来了,说被人骗了,钱全打了水漂。

他二十五岁那年,又说看中了保健品市场,要去开店。大姑又来找我,说他这次是认真的,还写了保证书。我那时候刚跟李梅结婚,手里没钱,李梅二话不说,把她妈给她的三万块嫁妆钱,拿了出来。

结果,店开了不到一年,就因为卖假货被查封了,还赔了不少钱。

后来,他又折腾过养殖,搞过网店,开过饭馆……

每一次,都开始得轰轰烈烈,结束得一地鸡毛。

每一次,都是大姑哭着来找我,我硬着头皮去给他擦屁股。

李梅因为这事,没少跟我吵架。

“张伟,我告诉你,你那个表弟,就是个无底洞!你填得了一次,填不了一辈子!咱们自己的日子还过得紧巴巴的呢,你管得了他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每次都只能这么说,“可那是我大姑,我不能不管啊。”

“你大姑是你大姑,他是他!你大姑对你好,我们认!我们给她养老送终,天经地义!可马强呢?他就是个寄生虫!你再这么没原则地帮下去,早晚有一天,咱们这个家都得被他拖垮!”

我知道李梅说得对。

可我,就是狠不下这个心。

我总想着,他是我唯一的表弟,是我大姑唯一的儿子。或许,下一次,他就真的学好了呢?

我就是抱着这种可笑的幻想,一次又一次地,用我们家的血汗钱,去填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直到昨天,那个洞,大到我们再也填不起了。

04

昨天是周六,我跟李梅带着儿子,刚从超市回来。

一开门,就看到大姑和马强,跟两尊门神似的,堵在我们家门口。

大姑的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刚哭过。

马强则低着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准没好事。

果然,一进屋,大姑就把门一关,然后“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

“小伟啊!你可得救救你弟,救救大姑啊!”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大姑,你这是干啥啊!有话好好说,你先起来!”

可大姑死活不起来,抱着我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伟啊,你弟他……他这次是真的闯了大祸了!他在外面跟人合伙开公司,结果被人家给坑了,不仅把本钱全赔光了,还欠了外面二十万的高利贷!人家说了,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要是还不上钱,就要……就要卸他一条腿啊!”

二十万!

我听到这个数字,脑子“嗡”的一声。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梅。

李梅的脸,已经冷得像冰。

她把儿子拉到身后,走到我面前,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姑,一句话也没说。

马强也“扑通”一声跪下了,对着我“砰砰砰”地就磕头。

“哥!亲哥!你这次一定要救我啊!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只要你把钱借给我,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我给你写欠条!”

我看着他们娘俩,一个哭,一个磕头,我这心啊,就跟被刀子割一样。

我咬了咬牙,对李梅说:“梅,要不……咱们先把钱拿出来,救急要紧啊。那可是二十万,真能把人逼死的。”

李梅冷笑了一声。

“张伟,你还真是个大善人啊。”

她指着马强,一字一句地问:“马强,我问你,你开的什么公司?合伙人是谁?合同呢?拿出来我看看。”

马强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李梅又问:“你说你欠了高利贷,债主是谁?利息多少?借条呢?也拿出来我看看。”

马强把头埋得更低了,屁都放不出一个。

李梅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

“张伟,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那个好表弟!满嘴谎话,没一句是真的!什么开公司,什么高利贷,我看,八成又是拿去赌了!”

“他不是!”大姑尖叫着反驳,“我儿子不是那种人!你个外人,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外人?”李梅气得笑了起来,“对!我是外人!所以我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不能给你们家这个无底洞!张伟,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二十万,你要是敢动一下,咱们俩,立马就去民政局!”

“李梅!你别太过分了!”我急了,也冲她吼了起来,“那是我大-姑!是我亲大姑!”

“你大姑的命是命,我们娘俩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李梅也吼了回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张伟,你睁开眼睛看看!咱们儿子八岁了,还跟咱们挤在这个破出租屋里!他天天跟我说,想要一个自己的房间!你忍心吗?你忍心把儿子买房的钱,给你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表弟吗?”

我们俩,就这么当着大姑和马强的面,吵得天翻地覆。

最后,大姑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李梅的鼻子,开始破口大骂。

那些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我们只有一个儿子),骂她是“扫把星”,骂她是“想霸占我们张家的财产”。

李梅气得浑身发抖,拉着儿子,“砰”的一声,摔门进了卧室。

大姑又指着我,哭着骂我是“白眼狼”,“不孝子”。

然后,拉着马强,摔门而去。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像个傻子。

05

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我和李梅,一句话都没说。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儿子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一个人乖乖地在房间里写作业,连电视都不敢看。

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我知道李梅做得对。从理智上讲,我一百个支持她。

可从情感上,我过不去那个坎。

那是我大姑啊。

我脑子里,全是她抱着我哭的样子,和我小时候,她偷偷给我塞煮鸡蛋的样子。

我烦躁地抓着头发,把烟头一根一根地摁在烟灰缸里。

我在想,要不要去跟李梅道个歉?

服个软,说点好话,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跟个娘们似的。

再说了,我错了吗?我没错啊!我只是想尽一份孝心,我有什么错?

就在我跟自己较劲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公司打来的,看都没看就接了。

“喂?”

“喂,是张伟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冷冰冰的,像块铁。

“是我,你哪位?”我没好气地问。

“这里是市火葬场。”

我一愣。

火葬场?

我第一反应,就是骗子。现在这骗子的花样,真是越来越多了。

“你有病吧?大周末的,你才要去火葬场呢!你们全家都去!”

我正准备挂电话,那人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我们这里,今天早上接收了一具无名男尸,是从城郊的一辆烧毁的汽车里发现的。死者身上,有一部烧坏的手机,我们技术科的同事,把手机卡取了出来,在里面找到了你的号码,备注是‘哥’。”

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只有一个表弟,马强。

难道……

不可能!哪有这么巧的事!昨天刚闹完,今天就出事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声音,已经有点抖了。

电话那头,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

“麻烦你过来一趟,认一下尸。顺便,把火化费交一下,一共是900块。”

认尸?交钱?

我脑子彻底懵了,感觉自己像在听天书。

我抓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张了张嘴,想问问死者是不是叫马强,可又觉得太荒谬。

我定了定神,觉得这百分之百是个骗局。是想利用我昨天跟大姑吵架的事,来诈骗我。

对,一定是这样!

“你个死骗子!我告诉你,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又传来了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瞬间把我劈得外焦里嫩。

我所有准备骂人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