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建的手指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边缘。

那东西被用牛皮胶带紧紧地、甚至是有些绝望地粘在书桌的底板上,藏在最深的阴影里。

灰尘和木屑簌簌地往下掉,呛得他一阵咳嗽。

他眯着眼,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费力地将那个薄薄的方块撕扯下来。

是一个发黄的旧信封。

上面是罗文博老师那再熟悉不过的、瘦硬挺拔的字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刻上去的。

孟建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信封,就像看着一个潘多拉的魔盒,一种莫名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这一切,都得从他决定回到青川市的那天说起。

01

半个月前,孟建刚在公司里挨了上司一顿不轻不重的敲打。

“小孟啊,你这个方案,想法是好的,但还是太理想化了。”

四十出头的部门总监,顶着一头稀疏的头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市场要的是狼,不是田园诗人。”

孟建低着头,攥着文件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四十岁了,不上不下,像被塞在罐头里的沙丁鱼,动弹不得。

晚上回到家,妻子又因为儿子补习班的事跟他吵了一架。

“你就知道说没钱没钱,孩子的未来重要还是你那点面子重要?”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未来了?我是说要尊重孩子的意愿!”

“意愿能当饭吃吗?现在这个社会,一步跟不上,步步就跟不上!”

争吵在儿子“砰”的一声关门后戛然而生。

孟建独自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的烟,烟雾缭 绕中,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罗文博老师。

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叛逆的自己,被罗老师从网吧里揪出来,却没有挨骂,只是被带到他家里,吃了一碗赵静秋师母亲手做的热汤面。

面汤的热气,和罗老师温和而坚定的话语,一起驱散了他当年的所有迷惘和戾气。

“人啊,就像这棵树,总有长歪的时候,扶一扶,就好了。”罗老师当时指着窗台上一盆歪脖子的文竹,笑着说。

他已经有快十年没回过青川市了。

自从五年前,惊闻罗老师和师母在家中双双煤气中毒,“猝死”身亡后,他就更不敢回去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伤口,他不敢去碰。

当时罗老师的儿子罗刚对外说,两位老人晚年身体都不好,父亲有严重的心脏病,母亲的阿尔兹海默症也越来越严重,许是怕拖累子女,才一起走了绝路。

大家虽然唏嘘,但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可现在,孟建觉得自己心里也长歪了,他迫切地需要有人再来“扶一扶”。

哪怕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我想请几天年假,回趟老家。”他对妻子说。

妻子愣了一下,看着他疲惫的脸,难得地没有反对,只是叹了口气:“去吧,散散心也好。”

就这样,孟建踏上了回青川市的火车。他想去罗老师的墓前,跟他说说话,哪怕只是自己说给自己听。

02

青川市变化很大。

高楼拔地而起,过去那些熟悉的街道,被拓宽、改建,变得陌生又疏离。

孟建凭着记忆,找到了罗老师过去住的那个老旧的家属院。

院子倒是没怎么变,只是更破败了,墙上爬满了青苔,四处拉着蜘蛛网。

罗老师的家在三楼,防盗门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门上贴着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残破不堪。

孟"建在楼下站了很久,终究没有勇气上去敲门。

他知道里面是空的。

他转身想走,却被一个试探的声音叫住了。

“你是……小孟?”

孟建回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正眯着眼打量他。

是住在罗老师对门的张大妈。

“张大妈,是我,孟建。”孟建挤出一个笑容。

“哎哟!真是你啊!都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张大妈立刻热情起来,“回来看看啊?”

“是啊,回来办点事,顺便过来看看。”

“唉,你这孩子有心了。”张大妈放下菜篮子,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不像罗家那个小子,罗刚,自从他爸妈走了,除了回来清点东西,就没见他正经回来过,听说急着要把这房子卖了呢!”

孟建心里一沉,问道:“这房子……要卖了?”

“可不是嘛!前两天还带人来看房了。”张大妈撇撇嘴,压低了声音,“说起来,你罗老师他们走得也真是蹊跷。”

孟建的心提了起来:“蹊跷?不是说……是意外吗?”

“对外是这么说的。”张大妈往四周看了看,凑近了些,“可我总觉得不对劲。你说两口子要一起走,那不得安安静静的?可你老师走那天晚上,我还听见他家有动静呢。”

孟建的呼吸一滞:“什么动静?”

“吵架声!”张大妈说得斩钉截铁,“声音不大,听不清说的啥,但肯定是在吵架,还有摔东西的声音。我当时还想着,这老两口吵了一辈子,老了还这么大火气。谁知道第二天一早,就听说人没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啊,警察来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瞅了一眼,你赵师母是躺在卧室床上的,可你罗老师,是趴在书房地上的。这也不像是一起走的样儿啊。”

这些细节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了孟建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争吵声?摔东西?一个在卧室,一个在书房?

这和他听到的“两位老人因病厌世、平静地结伴而去”的版本,出入太大了。

03

孟建从张大妈那里要来了罗刚的电话。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像是在牌桌上。

“喂?谁啊?”罗刚的声音很不耐烦。

“你好,罗刚,我是孟建,你还记得吗?以前我常去罗老师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回忆。

“哦,孟建啊,想起来了。有事?”语气里透着一股疏离和戒备。

“也没什么大事。”孟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我回青川了,想去祭拜一下罗老师和师母。另外,也想去老房子里看看,缅怀一下。”

“祭拜你去墓地就行了。房子就别去了吧,里面乱七八糟的,没什么好看的。”罗刚立刻拒绝了。

这个反应,让孟建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我……我只是想再看看罗老师的书房。你知道的,我当年要不是罗老师,可能就废了。我就是想……再去感受一下。”孟建的声音有些恳切。

“有什么好感受的?人都没了。”罗刚的声音更不耐烦了,“跟你直说吧,那房子我正准备卖,中介天天带人去看房,乱得很,你去了也不方便。行了,我这儿忙着呢,先挂了。”

“嘟……嘟……嘟……”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孟建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罗刚的态度太奇怪了。

就算关系再不好,对自己父母的故居,对父亲生前最得意的学生,也不该是这种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

他在隐瞒什么?或者说,他在害怕什么?

孟建攥紧了手机,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他必须进去看一看。

那个曾经给予他温暖和力量的家,如今变成了一个谜团,他必须要进去找到答案。

04

第二天,孟建又找到了张大妈。

“张大妈,我想……进罗老师家里去看一眼,就一眼。”

张大妈面露难色:“这……罗刚不让,我也不好……”

“您以前不是帮罗老师浇花吗?您那儿……还有备用钥匙吗?”孟建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张大妈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哎哟!你瞧我这记性!还真有一把!当初赵妹子怕他们俩出门忘了带钥匙,特地放我这一把备用的。后来他们走了,罗刚那孩子急匆匆的,我也忘了还给他!”

半小时后,孟建拿着那把带着铁锈的钥匙,独自站在了罗老师家的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了“咔哒”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陈腐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陈设和他记忆中一样,只是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阳光透过布满污渍的窗户,在空气中照出无数飞舞的尘埃。

客厅的墙上,还挂着罗老师夫妇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两人笑得幸福灿烂。

照片有多幸福,这满屋的死寂就有多讽刺。

孟建一步步走进去,像是踏入了一条凝固的时间长河。

他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是一整面墙的书柜,塞得满满当当。一张老旧的木制书桌摆在窗前。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样子重合了。

他记得,罗老师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就是每天写日记。他有好几个厚厚的日记本,就放在书桌最上层的抽屉里。

孟建走过去,轻轻拉开那个抽屉。

空的。

他又拉开下面几个抽屉,翻找了一遍。

还是空的。

日记本不见了。

一个坚持了几十年的习惯,那些记录了他一生喜怒哀乐的本子,怎么会不见了?

孟建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书桌上。桌上有一个相框,倒扣着。

他把相框扶起来。

那是一张全家福。年轻的罗老师夫妇,抱着一个几岁大的孩子,笑得一脸满足。

那个孩子,就是罗刚。

孟建看着照片,又想起了张大妈的话,想起了罗刚冷漠的态度,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想,离开前,至少为老师做点什么吧。

他决定把这间书房打扫干净,就当是……最后的告别。

05

孟建找来抹布,从书柜开始,一点点擦拭着灰尘。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想通过这个过程,把过去那些美好的记忆也一并擦亮。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抹布摩擦木头的沙沙声。

当他擦到那张老书桌时,他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了桌子腿。

“哐当”一声。

书桌猛地向一边倾斜下去。

孟建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

他这才注意到,这条桌腿有些短,底下垫着几本厚厚的旧书,刚才他一碰,书歪了,桌子才会倾斜。

他蹲下身,想把那几本书重新摆好。

就在他伸手去够最里面的那本书时,他的指尖在粗糙的桌子底板上划过。

等等。

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木头的毛糙,而是一种……平滑的、带着棱角的触感。

孟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费力地将身体探到桌子底下,一束光照亮了那片被遗忘了五年的黑暗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

在桌子底板的正中央,一个黄色的旧信封,被几条牛皮胶带,死死地粘在那里。

孟建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指,一点点地,将那些早已失去大部分粘性的胶带撕开。

信封掉落在他手上。

很薄,很轻。

封面上,是罗老师那熟悉的、风骨依旧的字迹:

“给吾儿罗刚(亲启)”

孟建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亲启”两个字上,他注意到,信封的封口处,有一道极不自然的折痕,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拆开过,又用口水重新粘上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鬼使神差地,他用发抖的手指,沿着那道折痕,轻轻挑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孟建将信纸抽出,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了信纸的开头。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就是这几行字,让孟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瞬间僵在了原地。

手一松,那张轻飘飘的信纸,如同一只白色的蝴蝶,打着旋,飘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门口传来邻居张大妈关切的声音:“小孟,屋里太暗了,光线不好,我给你拿了个手电筒过来……咦?”

张大妈停住了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小孟,你怎么了?脸怎么白得跟纸一样?”

孟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板上那张薄薄的信纸,仿佛那上面写的不是字,而是一个能吞噬一切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