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市法医中心的解剖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冰冷的味道。
刑侦支队队长何斌的指尖,划过面前那份冰冷的尸检报告。
死者,李帆,男,二十二岁。
死因一栏,用宋体字清晰地打印着:高坠导致多发性颅骨骨折、严重内脏破裂及大出血。
“所有伤情,都符合从三十层高楼坠落的特征。”何斌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法医秦悦,正靠在不锈钢的器械台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但没有点燃。
她听完何斌的话,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没错,报告可以这么写,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顿了顿,将那支未点燃的香烟在台面上摁灭,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像手术刀一样锐利的眼睛,直视着何斌。
“但是何队,我可以用我十五年的从业经验向你保证。”
“人,不是摔死的。”
这一切,都要从三天前,那起发生在市中心“双子塔”楼顶的坠亡事件说起。
01
三天前,下午四点。
天南市市中心,最繁华的CBD。
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了午后慵懒的空气。
“有人……有人掉下来了!”
“砰”的一声闷响,像一只装满了西红柿的麻袋,被人从高空扔下。
何斌赶到现场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楼下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他穿过人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年轻人。
四肢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身下,是一大片迅速凝固的暗红色。
“死者李帆,男,二十二岁。”年轻的刑警队员小王跟在何斌身后,汇报着情况,“根据他身上携带的证件,还有同伴的指认,他是一名极限跑酷爱好者。”
“初步判断,是在进行楼顶跑酷时,不慎失足坠落。”
何斌的目光,从地上的尸体,缓缓移向了那座高耸入云的“双子塔”A座楼顶。
三十层楼,超过一百米的高度。
从这里掉下来,神仙也救不活。
“现场有什么发现?”何斌沉声问。
“很干净。”小王摇了摇头,“天台的门是锁着的,他是从外部消防梯爬上去的,上面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
“在他坠落的平台边缘,我们找到了这个。”
小王递过来一个证物袋。
里面,是一台摔得七零八落的运动相机。
“是死者戴在头上的,应该是想记录下他跑酷的过程。”
何斌接过证物袋,看着那破碎的镜头,像是在看一只死去的人的眼睛。
“他的同伴呢?”
“在下面车里,吓得不轻。”
何斌走到一辆警车旁,拉开了后车门。
里面坐着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说说当时的情况。”何斌的语气很平静。
“我……我们约好了一起来挑战双子塔的。”黄毛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恐高,我不敢上去,就在下面等他。”
“他说他自己一个人能行,让我帮他录个远景视频。”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看着他,从A座的楼顶,跳到了对面B座楼顶的那个平台上……那一下,跳得特别漂亮,稳稳地就站住了。”
黄毛说到这里,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可他……他站住以后,就停顿了两秒钟,然后……然后就像一根面条一样,软了下去,直接就从平台上……栽了下来。”
“他没有挣扎?没有呼救?”
“没有!”黄毛用力地摇头,“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直挺挺地……掉了下来。”
何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站稳了,然后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
这听起来,不像是意外失足。
“相机里的储存卡还能读取吗?”他回头问小王。
“技术队正在修复,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
何斌点点头,抬头望向那座冰冷的摩天大楼。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起看似简单的意外事故背后,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02
李帆的家,在天南市最高档的别墅区,“一品江南”。
独栋别墅,带花园和游泳池,门口停着两辆价值不菲的豪车。
何斌和小王按响门铃的时候,心里都有些感慨。
生在这样的家庭,要什么没有,为什么非要去玩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极限运动呢?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应该是保姆。
“警察同志,你们来了,先生和太太在客厅等你们。”
客厅里,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他就是李帆的父亲,天南市有名的企业家,李建成。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看不出任何丧子之痛。
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美妇人,应该是他的妻子,也就是李帆的继母,柳云。
她眼圈红红的,手里拿着纸巾,不停地在擦拭眼角。
还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默默地坐在最远的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那是柳云带过来的女儿,王舒。
“李先生,对于您儿子的不幸,我们深表遗憾。”何斌开口,打破了客厅里的沉默。
李建成摁灭烟头,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冷,也很硬。
“有什么好遗憾的。”
“我早就跟他说过,他早晚要死在这上面。”
“现在,如愿了。”
他的话,让何斌和小王都愣住了。
这是亲生父亲,该说的话吗?
旁边的柳云连忙打圆场,她碰了碰丈夫的胳膊,声音温柔地劝道:“建成,别这么说,孩子都去了……”
她转头看向何斌,挤出一个悲伤的笑容。
“警察同志,你们别介意。老李他……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帆帆这孩子,从小就不听话,就喜欢搞那些危险的东西,他爸是又气又心疼。”
“他跟帆帆的关系,一直不太好,是吗?”何斌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柳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是啊。帆帆觉得他爸太专制,管得太宽。老李又觉得帆帆不务正业,净干些丢人现眼的事。父子俩一见面就吵,我都不知道劝了多少回了。”
“他……他昨天还跟帆帆大吵了一架。”一直沉默的继姐王舒,突然小声地说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王舒被看得吓了一跳,又把头埋了下去。
柳云的脸色变了变,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
“小舒,别乱说话。”
李建成的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
“吵架?对,我是跟他吵了。”他看着何斌,毫不避讳。
“我让他别再去玩那些鬼东西,回来到我公司上班。他不听,还说我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懂什么是梦想。”
“我骂了他,骂他是个废物,这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那是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完,又点上了一支烟,客厅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ง的沉默。
03
市局的技术中心里,灯火通明。
李帆的运动相机储存卡,数据被成功恢复了。
何斌和几个队员,围在电脑屏幕前,观看着那段被称为“死亡直播”的视频。
视频是第一人称视角,画面晃动得极其剧烈。
呼啸的风声,沉重的喘息声,还有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人感觉身临其境,心跳加速。
镜头里,天台的边缘,城市的楼宇,地上的车流,都变得像玩具一样渺小。
视频的前三分钟,记录了李帆如何从A座的楼顶,助跑,起跳,然后像一只鸟一样,飞跃了近五米宽的距离,稳稳地落在了对面B座楼顶的平台上。
“漂亮!”连看视频的年轻警察,都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接下来的画面。
镜头显示,李帆在平台上站稳了。
他甚至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似乎对这次完美的跳跃非常满意。
然而,仅仅两秒钟后。
没有任何预兆。
镜头突然猛地一沉,随即开始天旋地转地翻滚。
蓝天,高楼,地面……
所有的景象,都在镜头里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飞速闪过的色块。
最后,“砰”的一声。
画面一黑,视频结束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倒回去,慢放最后十秒。”何斌的声音有些沙哑。
技术员把视频倒了回去,用0.25倍的速度,一帧一帧地播放。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画面上,李帆的脚,稳稳地踩在平台的边缘,没有打滑,没有踉跄。
他的身体,也没有失去平衡。
没有任何东西推他,也没有任何东西绊倒他。
他就是那么站着,然后,镜头就毫无逻辑地,掉了下去。
“不对劲。”小王挠了挠头,“这……这根本就不像是失足。倒像是……他自己把相机给扔下去了?”
“或者是,他突然犯了心脏病?或者癫痫?”另一个队员猜测。
何斌没有说话,他让技术员把画面定格在李帆站稳的那一帧。
他死死地盯着画面上,李帆脚下那双限量版的跑鞋,和他手腕上那块价格不菲的运动手表。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可到底是什么呢?
视频里,没有答案。
唯一的线索,断了。
04
既然视频里找不到直接证据,何斌决定,从外围查起。
两条线,同时展开。
第一条线,查李帆的父亲,李建成。
第二条线,查李帆在跑酷圈的社会关系。
很快,消息一条条地反馈了回来。
“何队,查清楚了。李建成和他儿子李帆的关系,确实非常恶劣。据他们公司的人说,李建成曾经在董事会上公开骂过他儿子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何队,李建成昨天的行踪也查了。他说他下午一直在公司开会,然后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没有直接的人证。”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对李建成不利。
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父亲,一个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嫌疑人。
动机,时间,似乎都对上了。
何斌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申请对李建成进行传唤。
可就在这时,另一组的调查结果,却让整个案情,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
“何队!”负责查财务的小张,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
“有重大发现!”
“我们查了李帆的银行账户,发现他在半个月前,欠下了一家地下赌场五十万的赌债。”
何斌心里一沉。
跑酷,还赌博?这个年轻人,真是把作死玩到了极致。
“重点不是这个。”小张把一份银行流水单拍在桌上。
“重点是,就在他出事的三天前,有一笔五十万的匿名汇款,打到了他的账上,帮他还清了所有的赌债!”
“我们顺着线索追查下去,发现这笔钱,是从一个海外账户转出来的。而那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正是李建成!”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边是公开场合的破口大骂,一边是背地里的偷偷还债。
这位父亲,到底在想什么?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另一条线索,也传来了否定的消息。
“何队,李帆在跑酷圈的那个死对头,也找到了。他承认跟李帆在网上吵过架,但那都是小孩子斗气。”
“事发当天,他正在城西的大学城搞直播,有几千个粉丝作证,他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两条线索,全断了。
案子,又回到了原点。
所有人都垂头丧气,只有何斌,坐在椅子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在想李建成。
这个男人,到底是一个狠心的父亲,还是一个爱子心切的懦夫?
又或者,这一切,都只是他演出来的?
05
案件的调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意外”。
法医秦悦那边,虽然坚持“不是摔死的”,但完整的尸检报告还没出来,她也拿不出具体的、能够推翻意外结论的铁证。
市局的领导,已经开始催促结案了。
“老何,我知道你有疑虑。但我们办案,要讲证据。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无法证明这是一起刑事案件。拖得太久,对死者家属,对社会舆论,都不好交代。”
何斌明白这些话.
但他心里那股劲,就是过不去。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更相信秦悦的专业判断。
这个案子,一定有鬼。
那天晚上,他又一个人,留在了办公室。
他把所有的物证照片,案情分析,都贴在了墙上,试图从里面,找出被人忽略的蛛丝马迹。
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那段被看了无数遍的,运动相机的视频上。
他点燃一支烟,把视频的播放速度,调到了最慢的0.1倍。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一帧,一帧地,审查着那最后的几秒钟。
风声,喘息声,心跳声……
跳跃,落地,站稳……
然后,是翻滚的镜头,和无尽的黑暗。
一遍,两遍,三遍……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就在何斌看得眼睛酸涩,准备放弃的时候。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把画面,放大,放大,再放大!
在李帆落地站稳的那一瞬间,他手腕上那块运动手表的金属表盘上,因为光线折射,映出了一闪而过的、一个极其模糊的倒影!
因为镜头的畸变和晃动,那个倒影扭曲得不成样子。
但何斌还是分辨出来了!
那不是天空,也不是楼宇!
那是一个人影的轮廓!
一个站在李帆身后不远处,从另一个角度,看着他的人影!
何斌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定格的画面,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疯狂地串联了起来。
黄毛小子说,李帆是“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
秦悦说,“人不是摔死的”。
李建成的偷偷还债。
继母柳云的“完美”表现。
还有……
他猛地冲到证物柜前,拿出了一直被他们忽略的,那瓶在现场发现的,被李帆喝了大半的运动饮料。
他死死地盯着那瓶看似平平无奇的饮料,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法证科的专线。
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而变得有些嘶哑。
“立刻化验这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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