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郑继武：傅村大席记：一碗烟火里的时光与规矩|丰盛|傅村大席记|席面|微山湖|肘子|郑继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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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第 37 期

《济宁看点•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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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村大席记：一碗烟火里的时光与规矩

□郑继武

我家在离县城不远的傅村街道郑庄村，村里的日子，总绕着红白喜事里的那桌大席转。不用主家挨家招呼，邻里乡亲见着院角支起木架，就知道该搭把手了——搭棚的人踩着木梯往上爬，手里扯着微山湖特产的苇席，粗粝的席面浸着湖草的清苦气，风一吹，哗啦啦的响；搬桌的人哼着本地小调，把漆面磨出包浆的八仙桌摆得横平竖直，桌腿下还不忘垫上片旧布，怕蹭花了主家的水泥地；院角的大盆排了半条街，泡着刚从地里拔的青菜、湖里捞的鲜鱼，水花溅在手上，笑声就跟着落进了风里。

主家早早就去请镇上的有名的大厨，他的铁锅一烧红，半条街都能闻着香味；还得邀来能吹拉弹唱的班子，魔术、杂技、变脸轮番上阵，连舞蹈演员都踩着碎步来助兴。锣鼓声一敲，小孩们先蹦着跳着往这儿跑，手里攥着刚揣的糖，蹲在棚子边等开席；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院门口拉家常，眼瞅着人越来越多，比赶正月里的庙会还热闹。

开席前的准备从不含糊，先给每桌摆上两盒烟、两瓶白酒和啤酒，玻璃杯倒扣在瓷盘上，还没倒酒，那股子热乎劲儿就先漫了出来。而这热乎劲儿里，藏着傅村大席最要紧的老规矩——传承了半个多世纪的“两大件”。这规矩打七十年代就有，那会儿村民们用粗瓷大碗盛菜，孩子总扒着桌沿，盯着桌上的“两大件”直咽口水；如今碗碟换成了印着缠枝纹的白瓷盘，菜的数量更足、成色更亮，可一到开席，心里头盼的，还是当年那口地道的农村大席味。

所谓“两大件”，有整鸡，也有肘子，是席面的硬菜，更是拢着人心的“骨架”。少了这两道，再丰盛的席面也像少了魂，连邻里都要悄悄念叨：“今儿个席面不咋地？”

上菜的讲究，是老辈人传下的“暗号”，掌勺的大厨、端盘的乡亲，连蹲在棚边的小孩都门儿清。头一批先上四个凉菜，二荤二素垫着桌，刚把筷子分匀，就到了“大件”登场的时辰。第一道大件是整鸡，金黄油亮地卧在盘里，鸡头微微昂着，取“大吉大利”的好彩头。菜刚落桌，族里的张大爷就慢悠悠站起身——他打三十岁起就帮村里掌事，如今头发白了，背也微驼，可一开口，还是那几句实在话：“来的都是自家人，天儿也敞亮，咱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担待，大伙儿只管吃好喝好！”这是傅村人说的“温菜”，不是给菜加热，是给人心添暖。话音刚落，四个“糙碗”紧跟着上桌，这是傅村人的老叫法，早年用草编小筐盛菜，后来才换成粗瓷碗，其实就是四道家常配菜：滑菜软嫩、炒菜喷香、漏油菜脆生、酥菜焦香，刚垫了两口凉菜的宾客，早把筷子举了起来。

第二道大件是肘子，色泽红亮得能映出人影，筷子一挑，软烂的肉就脱了骨。肘子一上桌，又是四个炒菜，随后便是八道“压桌碗”一般都是蒸菜，这里的门道更细，得守着老例来。就说那盘丸子，上桌时辰得卡得刚刚好：上早了，老人要皱眉头，说这是“滚蛋丸子”，像催客人走；上晚了，客人都快吃饱了，又显得主家怠慢。所以每次端丸子前，端盘的婶子都要问一句：“里头张大爷点头没？”

往后的菜，也都带着傅村的印记：酥鱼条是用湖里刚捞的草鱼做的，大厨手起刀落，把鱼肉片成条，裹上面糊一炸，香得能多扒半碗饭；雪菜扣肉肥而不腻，肉是本地猪肉，雪菜是入冬天腌的，坛口一开，酸香混着肉香，勾得人直咽口水；炒辣子是地道的下饭菜，红辣椒配着刚摘的嫩豆角，辣得人直咂嘴，却停不下筷子。等那碗老式鸡蛋汤端上桌，就知道席快散了——蛋花飘在汤面，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喝了这碗汤，便算把这桌席的热闹与滋味，都妥帖地收进了肚里。

如今村里还在守着这“两大件”的规矩，村两委琢磨着，既要响应中央八项规定、不铺张浪费，也得留住这份乡土里的烟火气。城里的亲戚们总惦记这口，有时还特意请假回来吃席，说城里的馆子再精致，也少了傅村大席的热乎劲儿——少了帮忙时邻里递来的一杯热茶，少了张大爷“温菜”时带着乡音的叮嘱，更少了孩子们围着桌角，踮着脚等着抢“两大件”里那块肉的鲜活劲儿。

傅村大席的这些讲究，并非凭空而来。往远了说，是几千年前“筵席”文化的乡土延续。河姆渡遗址里，那床距今六千年的苇席，藏着古人“幕天席地”的日子——那会儿没有床，吃喝、祭祀、说话都围着席子转。到了西周，席子成了礼制的一部分，天子用五重席，诸侯三重，大夫两重，层数纹饰都有定数，“筵席”的规矩就这么慢慢立了起来。后来“席地而坐”变成了围桌而食，演变成了“吃大席”，可那份“以席聚人”的心意，却在傅村的大席上，一代代传了下来。

一桌大席，摆的是菜，藏的是规矩，聚的是乡情。从张大爷“温菜”时的几句家常，到那盘红亮的肘子，再到最后那碗飘着香菜的鸡蛋汤，都是咱傅村人刻在骨子里的日子滋味——是老规矩里的温度，也是烟火气中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