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了三年，我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孤独。不是那种矫情的孤独，是实实在在的，比如半夜醒来想喝口水，发现厨房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你就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这个家大得可怕。
儿子倒是孝顺，每周都来看我，但他有自己的家庭。我不想成为负担，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比拖累子女更可悲的事情。
去年春天，亲家公老李突然提出要和我搭伙过日子。说得很直接，就是两个老人抱团取暖，各自承担一部分家务，互相有个照应。我当时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提议有多突然，而是因为老李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做事却很周到。
"我们两家的孩子都同意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茶杯，神情很平静，"不是别的意思，就是搭个伙，各睡各的房间，各管各的钱。"
我想了一个礼拜，最后还是答应了。不为别的，就是觉得一个人真的太安静了，安静到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搬到老李家的第一个月，我们像两个室友一样客气。他做饭的时候我洗碗，我擦地的时候他整理院子。晚饭后各自回房间看电视，偶尔在客厅碰面也只是点点头，问一句"睡了？"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两个老人，图个安稳，也没什么不好的。老李这个人很干净，不像有些老头子那样邋遢，衣服总是整整齐齐的，家里收拾得也利索。我们甚至连吵架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实在太客气了。
但是有些细节开始让我觉得奇怪。比如他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回房间，从来不会晚一分钟。比如他的房间从来不让我进去，连换洗的床单都是他自己洗。我问过一次，他说习惯了，一个人住久了就是这样。
还有就是他的手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对手机的依赖程度让我觉得不太正常。不是说老人不能玩手机，而是他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守护什么秘密。每次有信息进来，他都会下意识地把手机扣过去，然后偷偷看一眼。
我觉得他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但也没多想。毕竟我们只是搭伙过日子的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
转折点是那个下雨的夜晚。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老李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是在打电话。我本来想直接过去的，但是听到了一个词——"宝贝"。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半夜两点，在房间里叫别人"宝贝"。
我停下了脚步。不是故意要偷听，而是这个场景太超出我的认知了。我以为老李和我一样，都是那种已经把感情这件事彻底放下的人。
"宝贝，我想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温柔，"今天又是平静的一天，和她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但我想的都是你。"
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像是突然发现一个你以为很了解的人，其实是个完全的陌生人。
"我知道这样对她不公平，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我需要一个家，需要有人陪着，但我爱的人是你。"
我悄悄回到房间，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看着老李给我煎蛋，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诞。他在厨房里忙活，动作熟练，神情专注，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在照顾另一个老人。但我知道，他的心里装着另一个人。
我没有戳破这件事，也没有质问他。反而开始观察他，像观察一个标本一样。
我发现老李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会在我感冒的时候主动买药，会在下雨天提醒我带伞。但这些温柔都很克制，很礼貌，像是在履行一个承诺。
我也发现他确实在努力维持这个家。买菜、做饭、修水龙头、换灯泡，这些事情他都做得很认真。但每到晚上九点，他就会准时回房间，然后开始他的另一种生活。
有时候我想，也许这就是现实。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纯粹的感情了。我们需要的是安全感，是有人陪伴，是有人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倒杯热水。至于爱不爱，那是年轻人才会纠结的问题。
但有时候，当我看到老李偷偷看手机时眼中的那种光芒，我会想，也许年龄并不是感情的敌人。也许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反而更知道什么是珍贵的。
三个月后，我主动和老李谈了一次话。我没有说我知道他的秘密，只是很平静地告诉他，我觉得我们现在的状态很好，希望能继续保持下去。
"我们都是孤独的人，"我说，"既然选择了搭伙过日子，就不要想太多别的。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但这个家是我们共同的。"
老李看着我，眼中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感激，也像是愧疚。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不多问。"
我摇摇头："我们都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现在，我们继续过着搭伙的日子。他依然每晚九点回房间，我依然不去打扰他的隐私。但我们之间多了一种默契，一种相互理解的宽容。
有时候我觉得，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不是非你不可，而是在各自的局限中，给对方最大的自由和理解。我们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自己的不完美，但我们选择接纳，选择在现实中找到一种平衡。
毕竟，这个年纪了，能有个人陪着吃饭，陪着看电视，在你半夜起来的时候知道隔壁房间还有个人在，这就已经足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