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岁的王佩环站在社区广场的晨光里,军装上的几枚军功章被太阳照得发亮,

她抬手敬了个军礼,手指关节有些变形,眼神却比勋章还亮。

这双手,11岁时攥着纸条在山西的土路上跑,

纸条是给八路军的情报,摔进沟里爬起来接着跑;

12岁那年过冰河,冰碴子割得手疼,硬是把掉河里的铁锅捞上来;

后来到了工厂,扳手磨得掌心起茧,一握就是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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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党78年,从逃难的小丫头到家里四代人跟着穿军装的“老旗帜”,

这一辈子,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拧成一颗“螺丝钉”的?

1943年秋,山西定襄县的高粱秆在风里晃,王佩环跟着母亲往山东走。

路上兵荒马乱,她揣着半块玉米面饼,

走几步就得回头看,日本兵的马队刚从邻村过,尘土还没散。

母亲把仅有的布鞋给她穿,自己光脚踩在碎石路上,血珠子渗出来,印在土上像串红果子。

走了一个多月到寿张县,父亲在街口接她们,领进个挂着"王记染坊"木牌的院子,

里头却没染缸,只有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蹲在地上擦枪,墙角堆着成捆的传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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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当晚就哭了,不是怕,是攥着父亲胳膊说"早该告诉我",

父亲哪是开染坊的,是八路军冀鲁豫军区八团二旅的参谋长王晓,染坊是地下交通站。

转过天母亲就扎进妇女堆里,教她们纳鞋底、缝军衣,油灯熬到后半夜,针脚比染坊的线还密。

王佩环蹲在门槛上看,听母亲跟婶子们说"多双鞋,

战士们就能多走十里路",看父亲半夜在灯下写纸条,写完塞给穿短打的人。

有天她凑过去,父亲摸她头:"佩环长大了。"

她突然站直:"爹,娘能做军鞋,我能站岗,我眼睛亮,能看见老远的马队。"

队长看她眼尖脚快,就让她跟着交通员老周学认字,学辨认日军的番号旗,

白天在染坊门口假装晒布条,实则盯着路口的动静,晚上就把听到的消息编成“暗语”,

比如“红布染好了”是“敌人要扫荡”,“蓝布缺货”是“粮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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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回老周发高烧,她揣着纸条往十里外的根据地送,走到半路下起雨,

土坡滑得站不住,整个人滚进沟里,膝盖磕出个血窟窿,她摸黑爬起来,

把纸条塞进竹筒绑在腰上,咬着牙走到目的地时,裤子都和伤口粘在了一起。

12岁那年冬天转移,队伍蹚过结着薄冰的河,一个炊事员的铁锅滑进水里,

她想都没想就跳下去,冰水像针扎一样刺进骨头,她死死抱着锅往岸边挪,

上岸时嘴唇冻得发紫,炊事员老马头摸着她的头直抹泪:“你个女娃,比小子还犟!”

她话不多,但眼里有活儿,谁的绑腿松了她悄悄帮着系好,开会时主动坐在门口望风,

渐渐地,同志们都喊她“小佩环”,有重要的信,总愿意交给她,“这丫头办事,牢靠!”

1946年元旦刚过,部队要组建宣传队,说要让战士们“看得见胜利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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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佩环听说后,攥着刚发的粗布棉衣去找队长:“我报名!我会认字,还会唱山西小调!”

她嗓门亮,学东西快,被选去承德跟着胜利剧社学本事。

剧社老师教她踩高跷、打腰鼓,最费劲的是扭秧歌,

北方的秧歌讲究“稳中浪、浪中俏”,她总踩不准鼓点,急得直跺脚。

后来进华北联大文艺学院学了半年,

白天练身段,晚上背台词,腰扭伤了就贴块狗皮膏药,趴在长凳上接着排。

有次演《白毛女》,她演喜儿,在台上唱“北风那个吹”,

台下战士们的枪托都攥白了,散场后有人塞给她半块干粮:

“王同志,你演得真好,俺们一定把喜儿救出来!”

她这才明白,文艺这东西,比情报还厉害,能把战士们的心拧成一股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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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她跟着宣传队跑遍了根据地,舞台就是土坡,幕布就是蓝天,她在台上又唱又跳,

台下就有人抹眼泪、喊口号,她觉得自己手里的红绸子,比当年传递情报的纸条还重。

1952年冬天,鸭绿江上的冰还没化透,王佩环背着背包过了江。

部队开拔前,她把那身宣传队的红绸秧歌服仔细叠好压在箱底,

换上了保密员的蓝布军装,十九团的文件锁在铁皮柜里,钥匙拴在她腰上,睡觉都攥着。

在朝鲜的两年多,她跟着部队在山沟里钻,躲过飞机轰炸,也熬过零下四十度的寒夜,

有次为了抢运机密文件,手指冻得肿成胡萝卜,拿笔都抖,却硬是把密码本背得一字不差。

1955年复员回国,火车路过长春,

看到汽车制造厂的烟囱冒着黑烟,她心里突然一动,主动申请去厂里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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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新中国缺技术,她跟着苏联专家学图纸,

机床铁屑烫出好几个泡,愣是把说明书啃了下来。

后来又响应号召去了山西,在机床前站过岗;

再到秦皇岛,在码头扛过零件;

1981年最后一站到天津滨海新区,进了机械配件厂,

从党委副书记到工会主席,管着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直到1990年退休。

有人问她为啥总折腾,她就笑,说“爹当年教的,党叫去哪儿就去哪儿”,

厂里的年轻人都喊她“王师傅”,说她管车间比管自家孩子还严,

可谁家里有困难,她头一个把工资掏出来。

从战场到工厂,她就像颗螺丝钉,拧在哪儿都没松过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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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爹王晓早年就是山西牺盟会的老革命,

决死队里扛过枪,后来带着全家干交通站,把"家国"两个字刻在了染坊的门板上。

她自己11岁跟着跑情报,后来扛过枪、扭过秧歌、握过扳手,一辈子没离开过"组织"。

大儿子1969年瞒着她偷跑去征兵站,回来揣着入伍通知书咧嘴笑,说"妈你当年不也这样?"

小女儿在部队医院当了20年护士长,最骄傲的是"我们科没出过一次差错"。

现在孙子穿着军装去了新疆,视频里给她敬军礼,说"太奶奶,我守边疆,你放心"。

一家四代,从山西的染坊到新疆的哨所,军装换了好几茬,

可"当兵"这两个字,早就成了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不是命令,是"咱家就该这样"。

每天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王佩环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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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便服,踩着布鞋往社区广场走,

路上遇见晨练的老街坊,点点头问“今天报上有啥新事儿”。

回家就坐在藤椅上读报,老花镜滑到鼻尖,手指点着“国防建设”那栏慢慢念,

念完把报纸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桌角的搪瓷缸下,

缸子是1952年部队发的,掉了块瓷,还印着“保家卫国”。

读报时总把“国家大事”那版折个角,抗美援朝的老战友打电话来,

她能聊半宿,说“那会儿咱们缺枪少炮都赢了,现在国家强了,更得盯着”。

今年抗战胜利80周年,她让孙子把纪念章找出来擦干净,说“到时候戴上,去广场看看”。

这颗“螺丝钉”,在时代的齿轮里转了一辈子,到现在还没松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