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定军山下。
那一箭来得太快,快到夏侯渊来不及思考。他只觉得喉头一热,整个世界便开始旋转。六十一载的人生,在那一刻被压缩成一幅幅飞速闪过的画面。
他仿佛又回到了沛国谯县,与那个叫做曹操的少年一起掏鸟窝、偷桑葚。谁能想到,那个总爱出主意的阿瞒,日后竟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孟德。
“妙才啊妙才,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快。”曹操曾经这样说他。
快,是夏侯渊的标志。建安五年,官渡相持,军粮不足,是他三日五百,六日一千,飞速运粮补给了前线;建安十六年,渭南之战,是他率铁骑疾驰千里,大破马超羌胡联军;建安十九年,是他以迅雷之势荡平枹罕,令陇右诸羌闻风丧胆。
曹操常说:“虎步关右,所向无前,吾与妙才也。”
可是太快了,难免有疏忽。
建安二十年,汉中争夺战。夏侯渊的部队如同旋风般席卷各处,张鲁望风而降。刘备来争汉中,两军对峙。法正献策:夏侯渊性急,可激之。
果然,当刘备军放火烧围鹿角时,夏侯渊不假思索,亲自率兵救火、修补鹿角。
他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想这可能是诱敌之计。
黄忠的伏兵就在此时杀出。老将军等待多时,弓弦响处,箭似流星。
《魏书》记载:“渊遂战没。”
三个字,写尽一代名将的结局。
夏侯渊死后,曹操痛心疾首,叹道:“渊本非能用兵也,军中呼为‘白地将军’,为督帅尚不当亲战,况补鹿角乎!”
这话说得刻薄,但了解曹操的人知道,这痛惜远多于责备。后来曹操追封夏侯渊为愍侯,谥曰愍。愍者,忧也,痛也。
夏侯渊的军事才能究竟如何?后世争议不断。有人说他不过是依靠曹氏亲贵的关系;也有人认为他确实是曹魏西线的顶梁柱,镇守长安十余年,羌胡不敢犯境。
看他在西北的战绩:大破马超、降服韩遂、击溃诸羌、消灭宋建。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狠。西北各族送他一个绰号——“白狼将军”,既指其勇猛,也暗喻他用兵如狼,迅猛精准。
但他终究败给了自己的快。
夏侯渊死后第三年,曹丕称帝,追念叔父之功,让夏侯渊的七个儿子皆封侯爵,其中夏侯衡继承愍侯爵位。夏侯家与曹家世代姻亲,荣辱与共,成为魏晋时期最显赫的家族之一。
他的次子夏侯霸,后来因司马氏专权,竟投奔蜀汉。据说姜维问他何以投诚,夏侯霸答:“吾父死于蜀地,此来非为降,实为归家。”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讽刺。夏侯渊死于汉中,其子却最终投奔了汉中政权。
站在定军山上,望着那抔黄土,不禁想问:若夏侯渊不是那么快,三国格局会不会不同?汉中若不丢,诸葛亮北伐能否成功?历史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夏侯渊的墓碑至今立在汉中,上面简单刻着“魏将夏侯渊死于此”。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功绩描述,就像他的人生一样,干脆利落。
太快了,快到来不及留下更多传奇。
然则人生在世,或迟或速,终有一死。夏侯渊选择了最快的活法,也选择了最快的死法。这或许就是他的本意——宁可闪电般划过夜空,也不愿做长明的烛火,慢慢燃尽。
建安二十四年的那一箭,射穿的不仅是一位将军的喉咙,更是一个时代的脉络。
妙才之殇,殇于速度,也成于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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