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攀峰
兰菱村的夕阳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压抑,庞博望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回家的土路上。他的背影微驼,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担。村里人见了他,有的嗤笑一声,有的直接视而不见。孩子们甚至会跟在他身后,模仿他畏畏缩缩的走路姿势,然后哄笑着跑开。
庞博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待遇。
在五金厂里,他是最勤快却也最卑微的工人。脏活累活永远是他的分内事,工资却是最低的。老板经常把最难做的工序丢给他,嘴上说着“能者多劳”,眼里的轻蔑却明明白白。工友们也习惯了让庞博望代班、打扫卫生、干那些没人愿干的活计。他从未拒绝过,只是默默地点头,然后完成所有要求。
“博望啊,今晚你留下来加班吧,这批货明天一早就要。”老板拍拍他的肩,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庞博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应道:“好的。”
他不敢拒绝,从来不敢。不仅是工作上,生活中也是如此。庞博望的懦弱,在兰菱村是出了名的。
庞博望的家是三间平房带个小院,院墙已经有些斑驳。这院子是他父亲留下的,曾经整整齐齐,如今却显得破败不堪,就像庞博望自己的人生。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妻子唐心莲的抱怨声便扑面而来:“这么晚才回来?又去哪里鬼混了!看看人家蔡磊,早就下班回家了,还知道帮着家里干活。你呢?就知道磨蹭!”
庞博望低下头,不敢直视妻子锐利的目光。唐心莲虽然年近三十五,却依然风韵犹存,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美人。当年嫁给庞博望,所有人都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厂里...加班。”他小声解释着,将手里的工具轻轻放在墙角。
“整天加班加班,也没见你多挣几个钱!窝囊废!”唐心莲白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厨房,把锅碗瓢盆摔得砰砰响。
八岁的女儿庞雪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头也不抬地嘟囔着:“老废物回来了。”
庞博望的心刺痛了一下。女儿从未叫过他一声“爸爸”,总是用“老废物”这个称呼。他试图接近过,讨好过,但庞雪只是用与她年龄不符的冷漠眼神看着他,那眼神像极了唐心莲。
更让庞博望痛苦的是,村里关于妻子和隔壁蔡磊的风言风语,早已不是秘密。蔡磊是个鳏夫,身材高大,能说会道,在镇上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比庞博望滋润得多。
庞博望很多次深夜醒来,发现妻子不在身边。他不敢问,不敢追究,只能假装不知道,继续蜷缩在自己懦弱的壳里。有时他会听见隔壁传来的轻笑低语,心里恨得牙痒,但第二天见到蔡磊,仍然会挤出笑容叫一声“蔡磊哥”。
那是个闷热的下午,五金厂突然停电了。厂长挥挥手让工人们提前下班,庞博望有些意外地提前获得了自由。
他想着难得早点回家,不如买点好菜,给妻子女儿做顿丰盛的饭菜。或许这样,心莲会给他一点好脸色,庞雪也会愿意叫他一声爸爸。
庞博望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来到村口的菜市场。他精心挑选了五斤排骨、几个新鲜的玉米棒子,还有一些翠绿的青菜。想象着一家人围坐吃饭的场景,庞博望脸上不禁浮现出罕见的笑容。
然而当他提着菜回到家门口时,发现大门从里面反锁了。现在是下午三点,这个时间门不应该锁着。
庞博望心里“咯噔”一下,那些他不愿面对的猜测突然涌上心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敲门:“心莲,开门,我回来了。”
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唐心莲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面色潮红,衣衫不整。她身后,蔡磊正不紧不慢地系着衣扣。
“你、你怎么这么早回来?”唐心莲语气尖锐,试图用愤怒掩饰慌张。
庞博望低下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厂里停电,我就...我就买了点菜,想做饭给你们吃。”
蔡磊走过来,拍拍庞博望的肩膀,动作中满是轻蔑:“博望啊,我来借点东西,正要走呢。”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只有理所当然。
庞博望挤出笑容:“蔡磊哥也在啊,不要回去了,等我做几个拿手好菜,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蔡磊哈哈大笑:“哥今天有事,明天再来。”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唐心莲一眼,迈着大步离开了。
庞博望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起来。他处理排骨的手法很熟练,玉米被切成小段,青菜洗得干干净净。厨房里渐渐飘出食物的香气。
唐心莲坐在院里,心神不宁。她不时瞥一眼厨房里的丈夫,似乎想从他背影里看出些什么。但庞博望只是专注地做饭,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庞雪放学回家了,一进门就闻到香味,兴奋地跑进厨房:“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当她看见是庞博望在做饭时,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原来是你啊老废物,我还以为是妈妈做的饭呢。”
庞博望转过身,努力微笑:“小雪,今天爸爸给你做玉米炖排骨,你最爱吃的。”
“谁爱吃你做的饭!”庞雪嘟着嘴,但还是忍不住瞟向锅里咕嘟冒泡的排骨。
饭菜上桌时,气氛暂时缓和了。玉米炖排骨香气扑鼻,还有几个小炒色香味俱全。庞雪吃得津津有味,虽然嘴上不说,但明显很喜欢。
唐心莲也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情,但依然没什么好脸色:“难得做顿像样的饭。”
就在一家人默默吃饭时,院门被推开了。村支书谢强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傲慢。
谢强在兰菱村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虽然只是个村支书,但在这里,他就是土皇帝。谢家与庞家是一墙之隔的邻居,谢强早就看中了庞家院子那点地方。
“博望啊,我家要盖新房了。”谢强开门见山,毫不客气,“地方不够宽,得要占用你们家三尺地。你们家的院墙得拆掉重砌,我会给你点补偿的。”
庞博望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那院墙虽然破旧,却是父亲一砖一瓦砌起来的,是庞家少有的还能显示尊严的象征。更何况,宅基地对农民来说,是命根子啊。
“这、这...”庞博望不知所措,转头看向妻子,“心莲,你说咋办?”
唐心莲可不是省油的灯,尽管害怕谢强的权势,但涉及到自家利益,她还是硬着头皮反驳:“支书大人好大的官威啊!现在可以随便占老百姓的宅基地了?告诉你,我不同意!”
谢强被当面顶撞,顿时恼羞成怒。他上前一步,狠狠打了唐心莲一个耳光:“兰菱村我还是能做主的!臭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蔡磊那点破事?按照治安条例,早就该把你抓起来!”
唐心莲被打懵了,随即气急败坏地把矛头转向庞博望:“你老婆被人打了,你就看着?出手打他啊!你这个废物!窝囊废!”
庞雪被吓哭了,尖利的哭声刺破了紧张的空气。
庞博望本能地过去安慰女儿:“小雪,不哭,不要哭了,有爸爸在,没事的。”
谢强哈哈大笑:“谁不知道你是个废物,绿头龟!老子今天就打你老婆了,你奈我何?”
庞博望看着哭泣的女儿,脸上指印清晰的妻子,还有嚣张的村支书,内心剧烈地挣扎着。最后,他还是习惯性地选择了退缩:“我、我惹不起你...等会我就把院墙拆掉,不耽误你盖房...”
谢强满意地大摇大摆走了,留下庞博望一家人沉浸在屈辱中。
谢强刚走,蔡磊就闻讯赶来。听说唐心莲被打,他立即跑来“安慰”,却对庞博望视而不见。
蔡磊毫不顾忌地将唐心莲搂在怀里:“我知道你被打了,可是谢强咱惹不起啊。”
庞博望看着自己的老婆被别人搂在怀里,而女儿还在旁边哭泣,终于感到一丝难以忍受。他上前拉开唐心莲:“孩子还在,你们还要不要脸了?”
蔡磊没想到庞博望敢阻拦自己,顿时火冒三丈。他对庞博望一顿拳打脚踢,嘴里还骂着:“庞博望,老子今天告诉你!庞雪不是你的女儿,是我和唐心莲的亲生女儿!不信你问问唐心莲!”
庞博望的嘴被打出血,但他顾不上疼痛,只是死死盯着唐心莲:“心莲,蔡磊说的是真的吗?”
唐心莲不知是被吓坏了,还是破罐破摔,不以为然地说:“是的,他说的是真的。你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生孩子的功能!”
“畜生!”庞博望猛地大喊一声,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把蔡磊和唐心莲都惊呆了。
庞博望冲进厨房,拿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怒气冲冲地奔向蔡磊。这一次,蔡磊真的害怕了,拔腿就跑。唐心莲也吓得躲进房间,关上门不敢出来。
就在这时,谢强带着挖掘机来到庞家院外,准备强行拆墙。庞博望手持菜刀冲出院门,站在墙前大吼:“想推墙,就从我身上压过去!”
谢强没料到庞博望突然变得如此强硬,试图软化态度:“原先说好的,可以拆墙,现在咋变卦了?”
庞博望手握菜刀,眼神坚定:“现在就是不行!不信你可以试试,只要你敢推墙,我一定杀你全家!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谢强看着庞博望手中的菜刀和他那副不要命的样子,第一次在这个懦夫面前退缩了:“既然你不愿意,院墙就不拆了。我不想因为这点地,闹出人命。”
谢强灰溜溜地走了。庞雪望着父亲那大无畏的样子,眼里充满敬佩,不由自主地喊出了那句从未叫过的称呼:“爸!”
当晚,庞博望狠狠教训了唐心莲。多年来积压的屈辱和愤怒如山洪暴发。唐心莲跪地求饶,发誓再不背叛。
庞博望拿着菜刀来到蔡磊家,蔡磊早已闻风而逃,一连几个月不敢回家。
渐渐地,庞博望和唐心莲的关系,竟然奇迹般开始修复。庞雪也不再叫“老废物”,而是真心实意地叫“爸爸”。
庞博望依然在五金厂上班,但他开始学会拒绝不合理的要求。工友们惊讶地发现,这个曾经的受气包有了主见和底线。老板也察觉到庞博望的变化,不再随意使唤他。
院墙最终没有拆。庞博望亲自将它修葺一新,刷上了白灰。那堵墙立在庞家院外,仿佛不仅是土地的界限,也是一个人尊严的最后防线。
兰菱村的故事,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形式上演。世界上有太多人像最初的庞博望一样,习惯了忍气吞声,习惯了低头做人。但他们内心都有一道不能逾越的界限——那便是懦夫的最后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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