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香樟树刚刚绽放新芽，春风拂过，带着泥土的芬芳。我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准备一家人的晚饭。突然，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儿子小林声音颤抖："妈，玲玲小产了，现在在医院。"
我的手顿时僵住了，手中的菜刀"咣当"一声掉在砧板上。玲玲是我的儿媳妇，嫁到我家才半年多，怀孕四个月了。我和她的关系，说实话，并不融洽。我总觉得这个城里来的姑娘太娇气，不会持家，也不懂得尊敬长辈。
"医院有医生护士，她爸妈不是在城里吗？让他们过去照顾吧。"我语气冷淡地回应，转身继续切菜，"晚上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早点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儿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厉："妈，如果您连这点事都做不到，以后就别叫我儿子了！"说完，电话被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在我耳边回响。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菜刀再次落下。五十八年来，儿子从未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过话。
雨点拍打着出租车的窗户，我坐在后座，心里七上八下。医院的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刺鼻，白炽灯照得我眼睛生疼。远远地，我看见儿子蹲在墙角，双手抱头，肩膀不停地颤抖。
"小林..."我叫了一声，声音却比我想象中要小得多。
儿子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他二十八岁了，自从上大学后，我就再没见他哭过。
"医生说，玲玲失血过多，需要输血。她身体本来就弱，这次小产伤了元气，可能..."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病房外，透过小窗看到玲玲苍白的脸。她平时总是化着精致的妆容，此刻却像一张白纸，毫无血色。输液管连接着她纤细的手臂，床头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玲玲第一次来我家的情景。她带着城里姑娘特有的活力，笑容明媚如春日阳光。虽然我对她有诸多不满，但看到她此刻的样子，一种从未有过的内疚感涌上心头。
"妈，您知道吗？"儿子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疲惫，"玲玲怀孕后一直害喜严重，但她从不在您面前表现出来。她知道您嫌她娇气，所以每次在您面前都强撑着。那天您让她搬重物，她没拒绝，就是不想让您觉得她不好..."
我的心猛地一揪，想起前几天让玲玲帮忙搬院子里的花盆。当时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默默地照做了。
"医生说，可能是那天的劳累导致的。"儿子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刺进我心里。
夜深了，儿子被我劝去休息，我独自守在病房外。护士进进出出，忙碌的身影在走廊上留下匆匆的脚步声。我坐在长椅上，回想着这半年来对玲玲的态度。我挑剔她做的饭菜不合我口味，嫌她洗衣服不干净，甚至在亲戚面前数落她的不是。而她，却只是沉默地接受，从不顶撞我一句。
凌晨三点，病房门开了，医生神色凝重地走出来："病人情况稳定下来了，但身体很虚弱，需要好好休养。家属可以进去陪床了。"
我轻轻推开门，走到床边。玲玲睁着疲惫的眼睛，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妈...您怎么来了？"
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哽咽着说："玲玲，对不起..."
她眼中闪过惊讶，然后摇了摇头："是我没照顾好孩子，让您和小林失望了。"
"不，不是你的错。"我紧握着她的手，感受到那微弱的脉搏，"是我...是我太固执，太自以为是了。"
那一晚，我守在病床前，听她断断续续地讲述嫁入我家后的种种委屈。她不是不想融入这个家，只是我给她的压力太大，让她喘不过气来。她说，每次做饭前都要查菜谱，生怕做得不合我意；每次洗衣服都要反复清洗，害怕我说她邋遢...
天亮时，我已经下定决心。从今以后，我要重新做人，要把这个儿媳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疼爱。
玲玲出院那天，春光明媚。我亲自准备了营养丰富的月子餐，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儿子推着轮椅，我小心翼翼地扶着玲玲下车。
"妈，您别忙了，我自己能行。"玲玲虚弱地说。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体，其他的事都交给我来做。"我温柔地帮她整理被角，这是我第一次对她如此体贴。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学着做玲玲爱吃的城里菜，每天变着花样给她补身体；我听她讲城市里的新鲜事，也向她请教使用智能手机的方法；我陪她一起看她喜欢的电视剧，分享她的喜怒哀乐...
慢慢地，我们之间的隔阂消融了。玲玲开始叫我"妈"时的语气不再生硬，而是充满了亲昵和信任。她教我使用微信，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种花，她给我看她年轻时的照片，我给她讲述我和老伴的爱情故事...
三个月后，玲玲的身体完全恢复了。一天晚饭后，她神秘兮兮地拉着我和儿子的手，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我们。
"医生说我已经可以再次怀孕了。"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那一刻，我紧紧抱住这个曾经被我嫌弃的儿媳，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在心里默默发誓：这一次，我一定会做一个称职的好婆婆，一个合格的奶奶。
如今，我家的院子里，香樟树又抽出新的枝条。玲玲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我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做营养餐。有时候，我们一起坐在院子里，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安宁。
儿子常说："妈，您变了。"
是啊，我变了。那天在医院里，儿子的一句话，让我重新思考了什么是真正的家人。血缘只是纽带，真正的亲情需要用心去经营，去维护。
一场意外的悲伤，换来了我们一家人更深的理解与亲近。如今，每当我看到玲玲甜甜的笑容，我都会感谢那个改变了我的夜晚，感谢儿子的那句话，让我重新找回了做人的本真和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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