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儿,家里的钱……没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嘶哑着,带着一种被巨石碾过后的疲惫和压抑不住的哭腔。

“你爸昨天去镇上信用社,想再给你凑点……回来路上,就累倒在田埂上了……医生说,是急火攻心,加上老毛病犯了。”

林涛正站在霖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嘈杂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热乎乎的缴费单。

单子上的数字“30000”,像一团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麻。

“妈……”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电话里,母亲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你别担心家里,我跟你爸……还能干活……就是你那边……咱们家,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钱了啊,涛儿……”

最后那一声“涛儿”,喊得林涛的心都碎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慢慢滑坐下去,任凭周围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仿佛离他远去。他知道,那个靠父母一辈子血汗钱垒起来的、名为“大学”的梦,可能就要塌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三个月前,他的一次伸手。

01

三个月前,霖州市的夏天还很漫长。

林涛是霖州大学大四的学生,也是他们村里飞出的第一个“金凤凰”。

他个子很高,人有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因为家里条件不好,他除了上课,其余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兼职的快餐店里,大学四年没问家里多要过一分生活费。

父母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家里的墙上,贴满了林涛从小到大的奖状,那是他们最大的骄傲。他们省吃俭用,把牙缝里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存了起来,一部分是林涛的学费,另一部分,是给他将来娶媳妇盖房子的。

那十几万块钱,是两位老人半辈子的心血和汗水。

那天下午,林涛刚结束家教兼职,揣着三百块钱,准备去学校旁边的菜市场,买点肉和排骨,给自己改善改善伙食,最近为了赶毕业设计,他好久没正经吃顿饭了。

菜市场门口人多,路也窄,一个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的小伙子飞速冲过去,也不知道是碰到了还是惊到了,一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往前走的大爷,脚下一个趔趄,惊呼一声就朝着旁边摔了过去。

“砰”的一声,大爷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哄”的一下围了上来,但都是看热闹的,没一个人敢上前。

林涛当时离得最近,他想都没想,扔下刚买的菜就冲了过去。

“大爷!大爷您怎么样?”他蹲下身,想扶又不敢乱扶,只能急切地问。

大爷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旧褂子,脸上全是痛苦的褶子,抱着自己的右腿,额头上冷汗直冒。

“腿……我的腿……断了……”大爷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涛心里一紧,赶紧掏出手机:“大爷您别动,我马上打120!”

“别……别打120,”大爷喘着粗气,指了指不远处,“市医院……就在那头,你……你帮我叫个车,送我过去就行……”

看着大爷痛苦的样子,林涛没多想,拦了一辆出租车,和司机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大爷扶上了车,直奔最近的霖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垫付了挂号费,陪着做了检查,他心里一直想着,等大爷家人来了,说清楚情况自己就能走了,下午还得回学校改论文。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踏进这家医院的大门,就像一只脚踏进了沼泽,越陷越深,直到被彻底吞没。

02

检查结果出来,是右腿股骨骨折,需要立刻住院,准备手术。

林涛拿着片子,心里也挺同情这大爷的,正准备帮他联系家人,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爸!你怎么样了吧!”中年男人一进来就嚷嚷开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是哪个天杀的撞的啊!”卷发女人跟着就嚎了起来。

病床上的大爷看到他们,嘴唇动了动,指了指旁边的林涛:“是……是这个小伙子,送我来的。”

林涛赶紧上前,想解释一下情况。

“叔叔阿姨好,我叫林涛,是霖州大学的学生。我看到大爷摔倒了,就……”

他话还没说完,那中年男人眼睛一瞪,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衣领。

“学生?学生就能随便撞人吗?!我告诉你,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学都上不成!”

林涛懵了:“叔叔,你搞错了,不是我撞的,我只是……”

“不是你撞的你会这么好心送他来医院?还帮忙垫医药费?”那卷发女人双手叉腰,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会演戏!先假惺惺地送来医院,回头就想跑路!门儿都没有!”

林涛急得脸都红了:“我真没撞人!是外卖车过去,大爷自己没站稳……”

“你放屁!”中年男人吼道,“我爸亲口说的就是你!你还想抵赖?我告诉你,今天这住院费、手术费、后续的营养费,你一分都别想少!先拿五万块钱出来!”

五万?

林涛感觉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一个月生活费才八百块,五万块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我……我没有那么多钱。”他的声音都开始发颤。

“没钱?”中年男人冷笑起来,“没钱你撞什么人?我不管,今天见不到钱,你就别想离开这个医院!我就报警,跟警察说你肇事逃逸!”

林涛百口莫辩,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有理说不清”。

他想找大爷作证,可那大爷从儿子儿媳来了之后,就一直闭着眼睛哼哼唧唧,一句话也不说,好像默认了就是林涛撞的他。

那天晚上,林涛被逼着,给家里打了第一个电话。

电话里,他没敢说实话,只说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一个老人,需要垫付点医药费。

电话那头的父亲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涛儿,人没事吧?钱的事你别愁,爸给你想办法。”

第二天,林涛的卡里,就多了一万块钱。

他知道,那是父母准备开春买化肥和种子的钱。

03

麻烦,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那一万块钱,交了住院押金后,很快就见了底。

大爷的儿子叫周强,儿媳叫刘芬,夫妻俩像两只苍蝇,天天围着林涛转。

“哎,那个大学生,我爸今天想吃海参,你去买点来。”

“我爸说病房里闷,得买个空气净化器,你去把钱交了。”

“手术要用进口的钢板,三万块,明天必须到位,不然耽误了我爸治疗,你负得起责吗?”

林涛每天除了要去学校应付毕业设计,剩下的时间全耗在了医院。他被折磨得心力交瘁,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他试图跟周强讲道理:“叔叔,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医药费我可以承担一部分,但你们不能这样……”

“谈?有什么好谈的?”周强把眼睛一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撞了我爸,你就得负责到底!别跟我说什么废话,赶紧去凑钱!”

林涛去找过医院的保安,也偷偷报过警。可警察来了,也只是调解。周强一口咬定是林涛撞的人,大爷又不说话,没有监控,没有证人,最后警察也只能让他们自行协商。

这天,毕业设计的导师把林涛叫到办公室,把他的设计稿扔在桌上。

“林涛!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这都第几次了?设计稿错漏百出,敷衍了事!你还想不想毕业了?你要是这个态度,毕业答辩我第一个就不让你过!”

林涛低着头,不停地道歉,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晚上,他躲在宿舍楼顶的天台上,给家里打了第二个电话。

“爸……”他刚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咋了涛儿?”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是不是钱又不够了?”

“爸,我……”林涛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对不起你们……”

“傻孩子,说啥话呢!”父亲在那头呵斥了一句,接着语气又软了下来,“你一个人在外面,别怕事。咱们虽然穷,但理不能亏。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你叔你大爷那边,我去开开口……你安心上学,毕业要紧,知道不?”

挂了电话,林涛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几天后,他的卡里又多了三万块钱。他知道,这笔钱,是父亲挨家挨户,低着头,跟亲戚们借来的。

04

钱,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林涛父母一辈子的积蓄,那个写在存折上,他们看了无数遍、数了无数遍的数字,在飞速地减少。

从十二万,到八万,再到五万……

周强和刘芬的胃口,也越来越大。

“我爸说了,他这腿以后肯定会留下后遗症,走路都走不利索,这下半辈子的生活,你得负责吧?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护理费……我也不多要,再拿十万出来,这事就算了了。”

十万。

林涛听到这个数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他冲进病房,第一次对着病床上的大爷吼了出来。

“大爷!您说句公道话!到底是不是我撞的你?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也是个穷学生,我爸妈都是农民,那些钱是他们的血汗钱,是他们的命啊!”

病房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周强一把将林涛推了出去,“你嚷嚷什么!吓到我爸怎么办?你还有理了是吧!”

病床上的大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旁边的刘芬立刻给他递过去一个苹果,大声说:“爸,吃苹果,别理这个疯子!”

大爷看了看林涛,最终还是低下头,沉默地啃起了苹果。

那一刻,林涛心里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后,病床上的大爷,悄悄把手里的苹果藏进了被子里。等儿子儿媳都出去后,他才颤颤巍巍地拿出来,看着上面被自己啃了一小口的牙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泪光。

那天夜里,父亲给林涛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苍老。

“涛儿,家里的存折……空了。”

“我跟你妈把老宅子,跟村里信用社抵押了,又贷了五万块。这是最后一点钱了……你……你省着点花。”

电话里,传来父亲剧烈的咳嗽声,和母亲在一旁焦急的劝说声。

林涛握着手机,手抖得不成样子。他仿佛能看到,老家那栋低矮的土坯房,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爸,我知道了。”

05

最后的五万块钱,也终究没能填满周强夫妻的欲壑。

林涛把钱转过去后,以为事情可以告一段落。可没过两天,刘芬又找到了他。

“我爸出院回家休养,得请个保姆吧?家里的营养品得跟上吧?出门坐车得花钱吧?这些你不得表示表示?”

林涛已经麻木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化着浓妆,一脸贪婪的女人,只觉得一阵阵的恶心。

他的兜里,只剩下最后五十块钱,这是他这个星期的饭钱。

“我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磨损的旧磁带。

“没钱?”刘芬吊起了眉毛,“你爸妈不是在农村吗?农村里谁家还没个几头猪几头羊的?卖了不就有钱了!我可听说了,你们这些农村出来的大学生,都能申请贫困补助,助学贷款什么的,那可都是钱啊!你别跟我耍滑头!”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捅进了林涛的心里。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医院,连自己是怎么走回学校的都不知道。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一切都完了。

家里的钱没了,房子也抵押了,父亲病倒了,自己的毕业也变得遥遥无期。

他甚至开始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救人?如果当时绕开走,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个念头,让他对自己都感到恐惧。

第二天,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医院,他想去做最后一次努力,哪怕是跪下来求他们,只要能放过他的家人。

他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周强和刘芬压低了声音、但又掩饰不住兴奋的对话。

“……老公,你快看,我新买的这个手机,最新款,五千多呢!”

“嘿嘿,好看!等过两天,那小子再把钱送来,咱们就去把那辆看了好久的车给定了!”

“还是我爸有办法,随便那么一躺,十几万就到手了!比你辛辛苦苦上班强多了!”

“那是!你也不看看咱爸是谁……”

后面的话,林涛已经听不清了。

他感觉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又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手脚冰凉。

他攥紧了拳头,兜里那皱巴巴的五十块钱,仿佛有千斤重。

他靠在墙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行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

爸,妈,儿子对不起你们……儿子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