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7年,高考恢复的第一年。
我成了滨市唯一考上北大的考生,但我的亲生父母,苏强和李玉娥,却跑到招生办举报我作弊,说是抢了我妹妹苏婉儿的名额。
我的成绩被作废,一夜之间,从天之骄女变成了全城的笑柄。
之后的二十年,我活在别人的耻笑里,活在亲生儿子的唾骂里,也活在丈夫的千般嫌弃里。
1997年,外面是国企改革,香港回归,一片欢腾。
而我,在家里那间阴冷的老屋里,混着眼泪吞下了整瓶农药。
人都说,人死前最后消失的是听觉。我亲耳听见,我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儿子,语气里满是嫌恶。
“真晦气,死在这儿,这老屋还怎么卖得出去?”
我那生养我的父母,也只是冷冰冰地指责。
“赶紧找个地方埋了,别耽误了咱们乖孙的高考。”
意识再次浮上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耳边先传来一声严厉的斥责。
“苏晚意,你已经有了一门好婚事,读大学的机会,就不能留给你妹妹吗?”
我猛地睁开眼,拧着眉看向说话的人。
是我的父亲,苏强。
再转头,看见那个熟悉的红漆木柜,上面摆着一本翻开的日历,我的心狠狠一跳。
1977年11月1日。
对面的苏强,见我半天不说话,声音里的火气更旺了:“我告诉你,这个名额,你必须给你妹妹!”
我看着他年轻了二十岁的脸,那副刻薄的嘴脸,却和记忆里一般无二。
我……这是重生了?回到了二十年前?
就是这一年,我的人生本该迎来转折,最后却一脚踏空,掉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这一次,我慢慢挺直了脊背,攥紧了手,却没有像上辈子那样激烈地反驳。
我只是微微垂下眼,用一种近乎温顺的语气,轻轻应了一声:“好。”
苏强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算你懂事。你就安心等着嫁人,拿了彩礼,正好给你妹妹当上大学的学费。”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朝外走。很快,门外传来“咔哒”一声,是锁舌落下的脆响。
我听见苏强在门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她都答应了,你还锁她干什么?”
一道尖利又熟悉的女声响了起来,语气里满是防备:“这丫头心眼多得很!今天可是高考报名的最后一天,千万不能出差错,婉儿的前途耽误不得!”
是我的母亲,李玉娥。
我的心像是被针尖狠狠扎了一下,泛出无尽的悲凉和讽刺。
这就是我所谓的,亲生父母。
上辈子,高考资格被取消后,我万念俱灰,按照他们的安排,嫁给了当时还是个普通军官的徐清让。
婚后的日子,我和他相敬如宾。
他性子沉默,但从没短我吃穿,我也就慢慢收起了心里的遗憾和不甘。
后来,我们有了儿子,徐清让也成了特种军区最年轻的营长。
我以为日子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却无意间翻到了他藏在箱底的日记。
日记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对我妹妹苏婉儿的爱而不得。
他写,“父母包办,痛失吾爱。”
他写,“错把亲情当爱情,此生憾事。”
那一刻,我只觉得天都塌了。可我们毕竟已经结婚生子,我安慰自己,只要我再耐心一点,再多一点时间,他总会忘记苏婉儿,看到我的好。
可我没想到,苏婉儿大学毕业回来后,徐清让就开始对我日渐冷淡,甚至跟我分房睡。
就连我耗尽半条命生下的儿子,也一口一个“小姨”,恨不得将苏婉儿当成亲妈,对我只有无尽的嫌弃。
我在那样的绝望里,被活活折磨了十几年,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走上了绝路。
从回忆里抽身,我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我走到窗边,把床单撕成布条,拧成一股结实的绳,一头绑在窗框上,一头扔下楼。
我抓着布绳,从二楼的窗户,一点点,笨拙地爬了下去。
双脚落地的瞬间,我甚至来不及拍掉身上的灰,就朝着高考报名点跑去。
到了报名点,我把资料递给负责审核的同志。
旁边一个同街道的大婶看见我,一脸诧异:“晚意,你真要参加高考啊?”
“我可听说了,你和那个徐清让,婚都订下了。他可是个香饽饽,他们首长可器重他了!”
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姑娘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嫁个好男人比什么都重要。”
我攥紧了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毛主席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为什么非要靠男人活。”
这是我离开苏家,离开徐清让的唯一机会。我不会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对面的审核员听了我的话,也笑了,把报名表递给我:“有志气!小同志,想好考哪所大学了吗?”
我拿起笔,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顿了顿,我才轻声,却无比清晰地回答:“北大。”
刚签好名,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又熟悉的男声。
“你——”
我的背脊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我缓缓回头,看到了穿着一身军装的徐清让,他的眉头拧得死紧。
“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你要去北京?”
看到他的脸,前世那些被压抑的,被忽视的,被刺痛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那个在寒夜里孤独死去的我,仿佛就站在我身后,所有的委屈和愤恨冲刷着我的四肢百骸,几乎要撞碎我的心脏。
我死死地掐着掌心,定了定神,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用沙哑的声音回他:“是我妹妹的志愿,她让我来替她交报名表。”
听到“苏婉儿”三个字,徐清让紧锁的眉头似乎都柔和了些许,眼神里闪过一丝遗憾。
“她那么优秀,是应该去更大的世界看看。”
我忽然有些想笑,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钝钝地疼。
是啊,她那么优秀,应该去更大的世界。所以,我就活该被困在这个小地方,被困在这段婚姻里,耗尽一生吗?
我没有说话。
徐清让又看向我,刚才那点转瞬即逝的柔和不见了,只剩下冷静和疏离:“婚期已经定了,你回家跟叔叔婶婶商量一下彩礼的礼单,我父母那边好开始着手准备。”
彩礼。
我想起来了,上一世,我嫁给他的时候,我爸妈不仅一分钱嫁妆没给,还把徐家给的彩礼全都扣了下来。
我问过一次,他们理直气壮地骂我:“你以后就是徐家的人了,还想让我们苏家倒贴不成!”
因为这件事,我在婆家受尽了白眼和折辱。
可我后来才知道,那笔钱,一分不少地,全都成了苏婉儿的嫁妆。
我的眼睫轻轻一颤,低声说:“不用准备了。”
恰在此时,不远处,徐清让的战友正大声喊他:“清让!赶紧上车,有紧急任务!”
徐清让看向我,有些不耐烦:“你刚说什么?”
不等我回答,他又急匆匆地补充了一句:“算了,回来再说。我有任务,先走了。替我向叔叔婶婶,还有……婉儿问好。”
我站在萧瑟的秋风里,看着他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心脏处的痛意,一寸寸地蔓延开。
他总是这样,永远不愿意多花一秒钟,用心听我说一句话。
可惜,上辈子的我,到死才明白这个道理。
想到这里,我毅然转身,脚步前所未有的坚定。
彩礼不用准备了。因为这辈子,我不会再嫁给他,更不会重蹈覆辙。
等高考结束,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我会永远离开滨市。这偏心自私的家人,我不要了。
这个从未对我付过真心的徐清让,我也不要了。
回到家,一推开门,就看见苏强和李玉娥阴沉着脸坐在客厅里,旁边还放着一根鸡毛掸子,看样子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你这个死丫头,一下午跑哪儿去了?是不是偷着去报名了?”李玉娥率先发难。
我抿了抿唇,把早已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去见徐清让了,他让你们准备彩礼礼单。”
这话一出,对面两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由阴转晴。
苏强搓着手,眼睛里放着光:“三大件都得有吧?”
李玉娥立刻接话:“那肯定的!还得再多要点布票,咱们婉儿去上大学,总得多做几身好看的新衣服。”
他们偏心得如此理所当然,好像我生来就是为了给苏婉儿当垫脚石的。
我的心又被刺了一下,闭了闭眼,将那股酸楚压下去,低声说:“你们商量吧,我累了,先回房了。明天还要去供销社上工。”
说完,我推开那扇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将自己和他们的世界隔绝开来。
夜深了,整栋楼都安静了下来。
我却坐在窗边,借着窗外昏黄的路灯,摊开书本,一字一句地复习。
困了,就端起桌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喝一口早就泡得发苦的浓茶。
每当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便会抬起头,看一眼这个小小的,如同监狱般的天地。
心中的信念,便又坚定了几分。
三天后,我正在供销社上班。
同事刘姐忽然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激动地拍了拍我的胳膊:“小苏,快看,窗户外边!”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一抹挺拔的军绿色身影格外显眼,正是徐清让。
刘姐催促我:“看样子是来找你的,恐怕是有重要的事,你赶紧出去看看吧。”
我攥了攥手,那股熟悉的,闷闷的痛感又从心脏处传来。
我走出供销社,隔着一条街,问他:“你找我有事?”
徐清让看到我,先是皱了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垂下眼睑:“这两天事多,没休息好。”
白天要上工,晚上要熬夜复习,脸色能好才怪。
徐清让闻言,也没多问,只是将手里的一份资料递给我:“这是结婚函调表,部队里要用的,你如实填写。”
我的目光落在那张表格上,心头一动,说:“店里现在正忙,等我下班写完了,亲自送到军区政委那里去。”
听了这话,徐清让点了点头:“尽快。”
我拿着函调报告走进供销社,端详了许久,然后拿出钢笔,在“女方姓名”那一栏,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写下了三个字——
苏婉儿。
下班回到家,我拉开床下最底层的那个抽屉,打算先把函调表放进去,等休息日再送去军区。
一打开,我就看见了那个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红檀木匣子。
我怔了半晌,又往抽屉深处摸了摸,摸到了一把小小的,冰凉的铜钥匙。
用钥匙打开木匣,里面桩桩件件,都和徐清让有关。
有每一年我过生日,他都像完成任务一样,送来的毫无新意的雪花膏。
还有订婚时,他母亲送我的那只玉镯。
上辈子,我还清楚地记得,他把镯子给我戴上时说的话:“这是我徐家的传家宝,只传给我们徐家认定的儿媳妇。”
就因为这句话,后来我突发急病,疼得在床上打滚,联系不上他,宁可一晚上连吃八顿止痛药,把嘴唇都咬烂了,也舍不得卖掉这只镯子换钱。
可后来呢,只因为苏婉儿来家里做客时,随口说了一句:“清让哥,这玉镯真好看。”
徐清让甚至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就直接从我手腕上把镯子褪下来,送给了她。
我为此事跟他大吵一架,哭了一整晚,他却只是不耐烦地说:“不过是个物件而已,难道比你们的姐妹感情还重要?”
心脏又开始抽疼起来。我收回思绪,关上匣子,打算把这些东西全都找个地方扔掉,再把这只玉镯还给徐清让。
到时候,他想送给谁,都与我无关了。
我刚打开房门,就看见苏婉儿回来了。
苏强和李玉娥正拉着她坐在沙发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温馨和谐得像一幅画。
而我,是画外多余的那个人。
李玉娥拍着苏婉儿的手,满眼慈爱:“婉儿啊,以后你要嫁,就嫁老师或者医生。这当兵的,一出任务就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妈可不想让你受那种苦。”
苏强也接话:“对,爸妈早就给你攒了一大笔嫁妆,再加上你姐那份彩礼钱,保管风风光光的,绝不会让你婆家看不起你。”
这样的画面,我明明在上辈子已经看了几十年,可此刻,心口还是像被无数根钢丝死死缠住,有血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从小到大,苏婉儿吃的永远是最好的,穿的永远是最新最多的,就连房间,都是家里最大最向阳的那一间。
而苏强和李玉娥总是告诉我:妹妹比你小,你要让着她。
我让了一辈子,让出了食物,让出了新衣,让出了机会,最后,连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都一并让了出去。
我垂下头,不愿再看那刺眼的一幕,悄无声息地,又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我准备从供销社下班时,来换班的刘姐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旁,喜滋滋地塞给我两张票。
是芭蕾舞剧《白毛女》的票。
“小苏,这票可是一票难求哩!你拿着,跟徐清让同志好好增进一下感情。”
我看见那熟悉的剧院印章,脑海中却闪过许多年后,徐清让那本日记本里泛黄的字迹——
【很可惜,看的第一场《白毛女》,不是和真心爱着的人。】
心脏猛地一颤,我像是被烫到一样,几乎是受惊般地将票推了回去:“刘姐,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您还是留着,和您爱人一起去看吧。”
刘姐愣了一下:“怎么了?跟徐清让同志闹矛盾了?可别因为一时赌气,错失了这么好的一个男人啊。”
说着,她就不由分说地把票又塞进了我的包里:“等你家徐清让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刘姐我。”
我看着屋外渐渐下大的秋雨,知道刘姐是个热心肠又执拗的性子,再推辞下去也没用,只好收下:“那……多谢刘姐了,我先走了。”
等我顶着大雨回到家时,浑身上下,早已被淋得湿透了。
一进门,我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再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餐桌旁的徐清让。
徐清让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原本舒展的眉头又下意识地皱了起来:“怎么没带伞?”
他前世就很少在我面前笑。我一开始只当他是性格使然。
直到我亲眼看见,他在苏婉儿面前,那副如春风化雨般的模样,我才知道,他不是不会笑,只是我不配罢了。
我刚要开口,李玉娥没好气的声音就先一步剜了过来:“出门前我明明提醒过她带伞的,这死丫头,就是粗心大意,不长记性!”
苏强更是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正热情地给徐清让夹菜:“小徐,你别管她,死不了。难得来家里吃顿饭,多吃点,多吃点。”
我懒得反驳,喉咙里一阵发痒,我强行压下那股即将涌上来的咳嗽,低声说:“你们先吃,我去烧水洗个澡。”
我刚进厨房没一分钟,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赶紧擦擦吧,入了秋,淋了雨容易感冒。”
我转过头,看见徐清让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递给我。
我刚伸出手要去接,徐清让又开口了:“是婉儿让我拿给你的。她其实挺关心你的,你有时候,也该多跟家里人交流交流。”
我听出了他最后一句话里,那毫不掩饰的责备。我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然后缓缓收了回来。
我自嘲地笑了笑:“不用了,全身都湿透了,一条毛巾也擦不干。”
这时,苏婉වල儿清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清让哥,你别介意啊,我姐姐就是这个性子,冷冰冰的,跟谁都亲近不起来。”
徐清让看了我一眼,沉默着,转身走了出去。
等我洗完澡出来,徐清让正和苏强、苏婉儿在客厅里聊得热火朝天。
一看见我,苏强的笑意立刻散去,不耐烦地催促道:“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赶紧过来把剩下的饭吃了,然后把碗洗了!”
我看着满桌狼藉的残羹冷炙,一点胃口都没有。
那边,苏强还在冲徐清让得意地炫耀:“我们家这大姑娘,别的不会,就是活儿会干。嫁到你家去,保证把你伺候得好好的,把家里给你收拾得妥妥帖帖。”
我听着,心里涌上一丝尖锐的讥讽。
我攥紧了手,正准备转身回房,却看见李玉娥气势汹汹地从我的房间里冲了出来。
她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纸,一脸怒容地质问我:“苏晚意!这上面为什么是你妹妹的名字?!”
我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颤。
她手里拿着的,正是我替苏婉儿填好的那张结婚函调表!
我脑子飞速旋转,就听见李玉娥又紧紧攥着那张表,追问道:“你妹妹让你去替她交高考报名表,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去给她交?”
听到这话,我才猛地想起来,她不怎么识字,除了我们家四口人的名字,别的字一个也不认识。
我悬着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我朝客厅瞥了一眼,发现那三个人正围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高考恢复后的新政策,没人注意到我们这边。
于是,我放缓了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妈,我去交了。可是审核员说,婉儿那张报名表上有错别字,就让我拿回来,重新给她填一张。”
李玉娥依旧警惕地盯着我:“那你为什么要把这张废表放到抽屉里藏起来?”
我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可怜:“妈,虽然我上不了大学了,但……但也想留点东西做个纪念。”
她听了这话,神色果然缓和了下来,叹了口气:“晚意,爸妈给你安排的路,都是最适合你的路。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只会害了你。”
最适合我的路,就是放弃自己的人生,一辈子依附一个不爱我的男人而活吗?
我咬紧牙关,将所有的苦涩都咽回肚子里,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了,妈。”
见她还想说什么,我连忙转移了话题:“妈,您刚才在我房间,看见我柜子里那个玉镯子了吗?”
她果然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捂紧了口袋,眼神躲闪:“什么你的镯子?我先帮你收着,等你出嫁的时候再给你。”
说完,她把那张函调表塞还给我,自己快步回了房间。
第二天我去供销社上工,正准备把那两张《白毛女》的票还给刘姐,再编个理由说我去不了,可一打开包,却发现票不见了。
演出连着演三天,我也不急于一时,想着回家再仔细找找。
下午不忙,我提前下了工,直接去了徐清让的部队,准备把那份“写着苏婉儿名字”的结婚函调表交上去。
刚到部队大门口,就迎面遇上了徐清让。
徐清让看到我,声音还算温和:“来交表吗?正好,我也要交结婚报告,我带你一起去政委办公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结婚报告?我压根儿不记得还有这么一回事!
这要是让徐清让当面看见,我把函调表上的名字写成了苏婉儿,那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正当我心跳如雷,思绪乱成一团麻的时候,徐清让已经带着我来到了政委办公室的门前。
门口站岗的警卫员看见他,笑着调侃道:“清让,这是带着嫂子来打报告了?准备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徐清让也笑了笑,问道:“政委在吗?”
警卫员回道:“政委这几天去特战营指导工作去了,不在。你们把东西放他桌上就行,他回来自然会签的。”
说罢,警卫员就准备去开办公室的门:“你把东西给我吧,我帮你放进去。”
我心里一急,连忙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踌躇:“那个……我好像填错了一个字,我还想着,能跟政委重新要一张表回去重写。”
那警卫员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没事儿,政委办公桌抽屉里就有空白的,嫂子你直接在这儿重填一张就行。”
说着,他又看向徐清让,勾住他的肩膀:“我正好有点事儿想问问你,咱俩出去抽根烟?”
徐清让也没多想,就把手里的结婚报告一并交给了我:“那你填吧,这次仔细点,别再出错了。”
看着他们两人勾肩搭背地走远,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世,好像连老天都在帮我。
我走进政委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新的结婚报告表,模仿着徐清让的笔迹,将他和苏婉儿的资料工工整整地填写好,然后和我带来的那份函调表一起,并排放在了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我才悄悄离开。
出门后,徐清让对我说了句:“我等会儿还有个会,就不送你了。”
我心中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心情都变得轻快起来,便冲他笑了笑:“没事,你去忙吧。”
徐清让看着我的笑脸,忽然怔了一瞬,半晌才开口:“你……其实该多笑笑的。你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好看。”
这句话,却像一根细小的芒刺,轻轻戳了一下我的心,涌出细细密密的疼。
两辈子加起来,这还是徐清让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
刚才那点轻快,早已烟消云散。我压下心头的苦涩,对他摆了摆手,转身快步离开。
等我回到家,把自己的包和整个房间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刘姐送的那两张票。
刘姐人很好。两辈子加起来,真心对我好的人不多,她算一个。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愿意欠她的人情。
我想着,干脆去剧院门口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买到两张票还给她。
来到剧院门口时,外面已经是人潮涌动,都是在等着看《白毛女》的观众。
我踮起脚尖看了看,正准备去售票处询问,就被人从身后喊住了——
“小苏!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
我回头一看,是刘姐正挽着她爱人的胳膊,笑盈盈地看着我。
刘姐笑着,又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正挤在小卖部窗口买汽水的身影:“你看你家徐清让,这背影,都比别人家的男人挺拔!”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徐清让手里正拿着两瓶橘子汽水,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刘姐也愣了一下:“欸?他这是往哪儿走?”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下一秒,我就看见了苏婉儿那张巧笑嫣然的脸。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姐已经骤然变了脸色,猛地朝着那边大喊了一声:“徐清让同志!你怎么能跟你小姨子一起来看电影?!”
随着刘姐这一声喊,霎时间,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了徐清让和苏婉儿的身上。
人群里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那不是徐家那个当兵的小子吗?听说前途好得很,都快升连长了。”
“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可是作风问题啊!要受部队处分的!”
我听着这些话,连忙拉住刘姐的手,想要解释:“刘姐,你误会了,不是这样……”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苏婉儿抢先一步,她红着眼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姐姐,明明是你自己说不想看《白毛女》,才把票给了我,让我和清让哥一起来的。现在……现在你为什么要带人来说这种话,败坏我和清让哥的名声?”
我心头一滞,瞬间明白了。那两张不翼而飞的票,是被苏婉儿偷走的。
对于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我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从小到大,我被她栽赃陷害的次数,两只手加在一起都数不过来。
就连我和徐清让这门婚事,我都是这辈子才无意中偷听到的真相。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她怂恿父母促成的。
就在不久前,我熬夜复习到深夜,听见从夜校回来的苏婉儿,正和爸妈在客厅里小声盘算:“爸、妈,徐清让条件确实不错。有姐姐先给我占着这个位置,也不至于让外面那些小蹄子给勾走了。要是我考不上大学,将来好歹还能有个退路。”
也正是因为听到了这句话,我才下定决心,要将那份结婚函调表的名字,改成苏婉儿的。
此刻,刘姐已经气得眼睛都瞪圆了,她一把从苏婉儿手里夺过票根。
看了一眼票上的座位号,她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转过头来,皱着眉问我:“小苏,这……这确实是我给你的那两张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徐清让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和责备:“苏晚意,上次在报名处的事,是我的错,可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你有必要为了报复我,就利用婉儿,闹出这么一出吗?”
“我是个大男人,无所谓。可是你妹妹的名声,你难道也不顾惜吗?”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指责,砸得我脑袋嗡嗡作响。
我愣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轻轻地反问他:“上一次的事……你说的是哪一件事呢?”
是半个月前,他为了送苏婉儿去夜校,让我一个人在剧院门口,像个傻子一样,从天亮等到天黑?
还是两个月前,我发高烧烧到快要说胡话,身为我未婚夫的他,却因为苏婉儿说胃不舒服,买了一大堆治胃病的胃药过来?
又或者是半年前,他生日那天,我用自己偷偷攒了很久的钱,给他买了一双崭新的皮鞋。可我再次看见那双鞋的时候,它却穿在了他战友的脚上。
更久远的事情,我不想再回忆了。
尽管已经隔了一辈子,但那些被忽视、被轻贱的瞬间,依然像噩梦一样,夜夜纠缠着我。
徐清让的脸色更冷了:“总之,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不要牵扯到无辜的人。”
他总是这样。上辈子就是这样。只要事情一牵扯到苏婉儿,他就会立刻竖起浑身的尖刺,从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来揣度我。
我忽然觉得很累,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只是垂下眼,攥紧了手:“我没有。是刘姐她误会了。”
检票员催促入场的声音适时响起,这场当街的闹剧,才总算画上了句号。
苏婉儿一边从刘姐手里拿回票,一边故作大度地嗔怪道:“姐姐,你也不早点说清楚,害得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呢。真是的。”
闻言,徐清让看向我的目光,也越发幽深和不悦。
我扯了扯嘴角,抬眼看向苏婉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警告:“婉儿,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苏婉儿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地朝我扬了扬下巴,才转身挽着徐清让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走进了剧院。
他们进去后,刘姐一脸不赞同地看着我,替我打抱不平:“小苏,做人不能软弱成这个样子。明明就是她的错!”
我压下心中的苦涩,对着刘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刘姐,我知道的。我……我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才把票给她的。”
和刘姐道别后,我一个人回了家,继续埋头温书。
只有高考,才是我眼下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这之后的大半个月,我再也没有见过徐清让。每天的生活,就是供销社和家两点一线,除了上工,就是争分夺秒地熬夜复习。
这天晚上,我又复习到深夜,伸了个懒腰,抬眼看向桌面上摆放的日历。
11月30日。
距离这场将要改变我一生的考试,只剩下最后10天了。
我合上书,准备去上个厕所。
路过苏强和李玉娥的房间时,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李玉娥刻意压低了的声音:“我刚才去苏晚意那屋门口听了听,里面有翻书的声音。你说……这小贱蹄子,不会真的瞒着我们,自己报名参加高考了吧?”
苏强的声音也沉了下来:“真有这事?”
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声音变得狠戾起来:“她要是真敢动这种心思,真想找死,老子有的是法子治她!”
李玉娥立刻接话:“对!绝对不能让她抢了我们婉儿的名额!”
我想起了前世。他们就是趁我不备,在我的备考袋里塞进了写满答案的小抄,然后又跑到考场,当着所有人的面举报我高考作弊,亲手毁了我的一生。
想到这里,我的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我闭上眼,将手指狠狠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压制住心头翻涌的情绪。
距离高考还有五天时,苏婉儿的生日到了。
徐清让提着礼物上门为她祝贺,是一支包装很精美的派克钢笔:“婉儿,祝你生日快乐。也预祝你几天后考试顺利,金榜题名。”
他看着苏婉儿,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鼓励:“现在改革开放了,我们新时代的女性,就应该像你一样,有自己的追求和理想。我相信,你将来一定会大放异彩!”
听到这话,苏强也与有荣焉地哈哈大笑起来:“那是!我和她妈一向开明,最瞧不起那些‘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的屁话。只要我们婉儿愿意学,家里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她去读书!”
我坐在饭桌的一角,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无比讽刺。
前世,我被他们联手举报后,苏婉儿就顶替了我的名额,拿着本该属于我的录取通知书去了北京,心安理得地偷走了我全部的人生。
想到这里,我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碗筷,轻声开口:“爸,妈,其实……我也报名参加高考了。”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在徐清让面前,扮演开明慈爱、一团和气的父母,那我就让他们,把这场戏演得更彻底一点吧。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鸦雀无声。
我清晰地看见,苏强那张糙黑的脸庞上,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李玉娥更是差点压抑不住,拍案而起:“你这个——”
可她刚开了个头,就被苏强一个眼神制止了。他转过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大度的笑容:“晚意想考,就让她去试试嘛。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不然心比天高,以后嫁了人,心也不安分。”
他说着,又意有所指地看向徐清让:“清让啊,现在晚意也算是你们徐家半个人了,这件事,你看呢?”
徐清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落在我身上,看了许久,才缓缓出声:“晚意,我们出去聊聊。”
我跟着他,走到了门外街道旁的那棵大槐树下。
秋风萧瑟,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晚意,你非要去参加高考,是不是还在为了之前的事情,跟我赌气?其实……其实我今天,也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我面前。
是一盒雪花膏。和我那只红檀木匣子里,被我细心珍藏了许多年的那些,一模一样。
那些雪花膏,此刻仿佛都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脏上。鲜血淋漓,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的生日,根本就不在今天。而是在两天后。
但从来没有人在意过。
从小到大,我都只能在苏婉儿过生日的这一天,蹭上一碗长寿面,分到一小块蛋糕。
我死死压下心头那密密麻麻的痛意,没有去接他手里的雪花膏,只是轻声说:“徐清让,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你的礼物,还是留着送给我妹妹吧。”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礼物。
等到高考结束,我会亲手送给自己一份最满意的答卷。那将是我庆祝新生的,最好的礼物。
徐清让的动作顿住了,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愕然与不可置信。
或许是因为,从前的每一年,他都是在这一天把礼物给我,而我每一次,都会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一样,喜滋滋地从他手上接过来吧。
可我已经不想再为了讨好任何人,而牺牲自己的情绪了。
沉默了半晌,他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莫名的烦躁:“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以后安安分分地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你又何必,什么事情都要跟你妹妹争个高低?”
“你马上就要成为军属了,思想觉悟要提高。不要总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乱使性子。”
这句话,熟悉得让我觉得刺耳,也让我的眼眶,瞬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泪意。
上一世,我难产大出血,在医院里差点丢了半条命。而他,却因为苏婉儿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胃疼,就立刻跑回家,亲自下厨给她煮养胃粥。
等我从鬼门关里挣扎着回来,因为生气不想理他。
他也是用这样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对我说:“你是军属,要坚强一点,大度一点。不应该为这种小事,就胡乱使性子。”
此刻,我的心内只剩下无尽的讽刺。与此相伴的,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与委屈。
我努力压下那股几乎让我喘不过气的窒息感,抬起眼,直视着徐清让。我想笑,可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我不是在跟她争,我是在跟我自己争。你……你要是不同意,这婚……我们就不结了吧。”
徐清让的瞳孔,猛地一缩。过了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别说这种气话。你……你要是真想考,就去考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考完试,就安心准备结婚。供销社那个班,也别上了。等我升了连长,工资也够养活我们一家人了。”
他那副笃定的样子,仿佛已经认定了,我根本就考不上,以后只能依附他而活。
我攥紧了手,喉咙里发出一声艰涩的,近乎无声的笑。
“谢谢。”
因为徐清让的“妥协”,苏强和李玉娥也只得捏着鼻子,暂时同意了。
随着高考的时间一天天临近,我的防备心也提到了最高。我宁愿自己花钱在外面买干巴巴的馒头,喝冰冷的自来水,也不敢再吃苏强他们递过来的任何东西。
12月10日,高考当天。
我将备考用的透明文件袋,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三遍。
准考证,身份证,备用钢笔……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准备的。苏强和李玉娥,生怕影响到宝贝女儿苏婉儿的休息和考试状态,早就托了徐清让的关系,在考点学校的旁边,给她开了个旅社的单间。
我跨上家里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迎着十二月刺骨的寒风,用力地踩下了脚踏。
在我的脚下,是凛冽的寒风,也是我两世的艰辛与不甘。
我迎着风,思绪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这一世,我的人生,一定会由我自己,牢牢地掌控在手里。
等我骑到学校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正围着苏婉儿,殷切叮嘱的苏强和李玉娥。
从前世到今生,我一直想不明白,明明是同一个爹妈生的,为什么我和苏婉儿的待遇,却能有如此天差地别。
最后,我只能归结为,或许有些人,生来就是不被爱的。
而我,恰好就是那个不被爱的。
我自嘲地笑了笑,别开眼,正准备绕过他们走进考场,苏强却突然叫住了我。
“晚意啊,”他脸上挂着一副慈父的表情,语气听起来真诚无比,“爸妈知道,之前不让你参加高考,你心里对我们有怨言。但我们,真的是为你好。”
“不过既然你已经报了名,爸妈也认了。希望你和妹妹,都能考出个好成绩。”
苏强说得情真意切,如果不是我早就看清了他们蛇蝎心肠的真面目,恐怕真的会被他这精湛的演技,给骗了过去。
就在苏强说话,吸引我注意力的空隙,李玉娥悄无声息地绕到我的身侧,趁我不注意,将一支早就准备好的,笔杆里藏了小抄的钢笔,飞快地塞进了我的备考袋里。
我早就防备着他们这一手,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瞥见了她全部的动作。
尽管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可当这一幕真的发生时,我的心脏还是像被一颗滚烫的子弹击中,在支离破碎中,迸出了一地的血花。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泪意,抬起头,红着眼眶对他们笑了笑:“谢谢爸妈!”
已经提前进了考场的苏婉儿,正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等我。看见我走过来,她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还真敢来啊?姐姐,你知道有个词,叫‘自不量力’吗?”
我看着这个和我一母同胞,却处处视我为仇人的妹妹,沉声回道:“我只知道有句话,叫‘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时,校园里的广播响了起来——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五分钟,请各位考生尽快进入考场!】
在与苏婉儿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将那支李玉娥塞给我的钢笔,悄无声息地,放进了正昂着头,一脸得意的苏婉儿的书包侧袋里。
考试快要结束的时候,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冰冷的冬雨。
清脆的铃声响起——【考试结束——请各位考生立即停止答卷。】
交上最后一张试卷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已经亲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属于我自己的人生答卷。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去酝酿。我相信,它一定会酿成一杯,最醇厚的美酒。
就在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出考场的时候,忽然有几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人,径直朝我走了过来:“苏晚意同志,有人举报你高考作弊,麻烦你配合我们调查!”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我的耳边炸响。考场里所有还没离开的考生,纷纷朝我看了过来,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我的天,高考恢复第一年,她胆子怎么这么大?居然敢作弊!”
“这种可耻的行为,必须马上取消她的考试成绩,以儆效尤!”
这些嘈杂的声音,让我蓦地想起了上一世。我就是这样,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他们当众折断了脊梁,钉在了耻辱柱上。
那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又从脚底升腾而上,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拢在一层厚重的大雾里,将我彻底吞噬。
但这一次,我没有慌乱。
随着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我平静地将自己的备考袋,主动递了过去:“同志,我没有作弊。我愿意配合调查,但也请你们,一定要查明真相,还我一个清白。”
为首的督察员接过我的包,开始仔仔细-细地翻找。他们甚至拧开了我每一支钢笔的笔帽,仔细检查。看样子,那个告密的人,说得极为详细。
我抬起眼,看向围观的人群。在人群中,我看到了苏婉儿。她正用一种得意又张狂的眼神,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笼罩着我的那层浓雾,瞬间散去。我朝着苏婉儿的方向,轻轻地笑了一下。
苏婉儿皱了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不解。
下一秒,督察员严肃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位同志的物品里,没有发现任何违规携带的小抄。”
苏婉儿瞬间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甚至忍不住冲了出来,大声说道:“同志,你可一定要查清楚啊!这种事情,可千万马虎不得!”
督察员不悦地看了她一眼。
见到这一幕,我轻声开口:“督察员同志,既然已经查了我,那么为了表示公平,是不是应该把在场的所有考生,都一并检查一遍呢?说不定,就是有人为了混淆视听,故意举报我,好转移视线呢。”
几位督察员闻言,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沉声道:“把门关上!所有考生,都把自己的书包和文具,放到桌上来,接受检查!”
苏婉儿一开始还不解地看着我,直到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支她无比熟悉的,本该出现在我书包里的钢笔,从她自己的书包侧袋里,被督察员拿了出来。
当督察员拧开笔帽,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条,从笔杆里掉落出来的一瞬间。
她终于控制不住,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东西!是苏晚意!是她诬陷我!”
为首的督察员捡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走过去,翻出苏婉儿刚刚交上去的试卷,对比了一下笔迹。
随即,他冷着脸,一挥手:“字迹一样,带走,严肃调查!”
临走前,他转身朝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神色里带着一丝歉意:“苏晚意同志,调查清楚了,你是清白的。抱歉,是我们工作失误,给你造成了困扰。祝你金榜题名。”
看着苏婉-儿被两个督察员一左一右地架着带走,我在冬日的冷风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苏婉儿,属于你的人生,我现在,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了!
可此刻,我的心中,却没有半分报复成功的痛快。前世那些深入骨髓的痛苦,仍旧像跗骨之蛆一般,牢牢地刻在我的骨血里,终年不散。
等我走出考场时,远处,苏婉儿刺耳的哭喊和尖叫声,还在不断传来。苏强和李玉娥正不顾一切地跟督察员撕扯着,李玉娥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人的耳膜:“作弊的明明是苏晚意!怎么可能会是我们家婉儿!我亲手去举报的,我会不知道吗?!”
督察员用力甩开了她的手,神情严肃地警告道:“李玉娥同志,你恶意举报苏晚意同志高考作弊,已经严重妨碍了高考的公平公正!现在,请你不要再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一时间,周围的议论声四起。
亲生母亲,恶意举报自己的大女儿高考作弊,结果却查出了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作弊。
多新鲜,多可笑的事儿啊。
我强行压下心头的苦涩,刚准备转身离开,却被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徐清让,拦住了去路。
徐清让拧着眉,眼神锐利地看着我,质问道:“婉儿的性格,她不可能做出这种带小抄的事情。苏晚意,真的是你诬陷她的吗?”
我深深地看着他。
那一刻,我的心中有万般情绪在流动。我想大声地质问他,在他的心里,我到底是一个怎样恶毒不堪的人。我想问他,既然他从来都不喜欢我,甚至厌恶我,那为什么当初还要同意娶我,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毁了我的一生。
可最后,所有的质问,所有的不甘,都如火山喷发后的荒原,归于一片死寂。
冰冷的寒风,夹杂着雨丝,灌进我的口中。我动了动早已被刀割过一般,火辣辣疼的喉咙,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清者自清!”
“麻烦你,让一让。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办。”
说完,我再也不看那一家三口还在上演的闹剧,独自一人,朝着市公安局的方向走去。
一走进公安局的户籍科办事大厅,我就将自己的所有证件,都从包里拿了出来,平静地对窗口的警察同志说:“警察同志,您好,我来改姓。”
经过今天这件事,苏强和李玉娥,肯定已经对我恨之入骨。
从此以后,我大概,是真的再也没有家了。
办事窗口的警察同志,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我的证件,耐心地劝我:“小同志,姓氏是父母给的,你可要想清楚了。不要因为一时赌气,就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我的眼睛很疼,却又干涩得流不出一滴眼泪。最后,只能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警察同志,我想得很清楚了。麻烦您,帮我改吧。”
此生,我与苏家的父母之情,到此,已尽。
警察同志见我态度坚决,也不再多劝,只是问道:“那你想改成随哪个姓?”
我顿了顿,声音喑哑,却无比坚定地说:“邓。妇女能顶半边天,我要随邓颖超女士的邓。”
我要随的,是中国妇女解放运动的伟大先驱,邓颖超女士。我要随的,是新时代女性,为独立自主,打响的第一炮。
从公安局出来,我回到了之前早就托刘姐在外面帮我租好的,一间小小的房子里。这间小小的屋子,足够我安稳地,等到录取通知书下来。
刘姐给我送来了一床厚厚的棉被,一进门就心疼地拉着我的手:“晚意,外面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妈她最后,还是承认了那支钢笔是她放的,被督导组的人带走,狠狠地批评教育了一通。”
我并不意外。以那两个人对苏婉儿的疼爱程度,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垂下眼,眨了眨,几粒细小的冰渣,从眼睫上落下。我轻声说:“我知道了。这段时间,真是太麻烦您了,刘姐。”
刘姐看着我苍白的脸,神色越发心疼:“傻孩子,跟姐客气什么。安心在这儿住着,等成绩下来。有什么事儿,就随时来找我。你比我们家妮儿,也就大那么几岁,姐早就拿你当自家的孩子疼了。”
等到出门的时候,她还忍不住小声地嘟囔:“真是想不通,虎毒还不食子呢。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父母……”
期间,我回了趟苏家,想拿走自己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
李玉娥一看见我,就跟见了仇人似的,疯了一样地扑了上来。
“你这个死丫头!白眼狼!都怪你!你的心怎么能这么黑……”
她尖利肮脏的指甲,瞬间在我的脖颈上,划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很疼。
我抬手抹了一下,指尖上,是一抹刺目的鲜红。
就连刘姐这样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都能真心实意地心疼我。可生我养我的亲生父母,却恨不得让我去死,让我生不如死。
最后,是闻讯赶来的徐清让,死死地拦住了已经失去理智的李玉娥。
徐清让把我送出了院子,一路上,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和他之间,早就已经无话可说了。
直到走到巷子口,徐清让才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一丝踌躇和歉意:“那天在考场门口……是我说话太过分了。我不知道,你妈她……”
我直接打断了他:“我不想再提那件事了。”
徐清让一滞,又说:“等过完年,我们的结婚报告就该批下来了。到时候,你嫁到我们家来,就不会再受这些委屈了。”
“要是还想上大学,就留在滨市上个本地的大学也行。”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笑了笑。心底,却比这寒冷的冬夜,还要寂寥凄凉。
所有的委屈,我在前世,就已经尝尽了。
所以这一次,我没有再反驳他什么。我只是抬起头,看着屋檐下挂着的,晶莹剔透的冰凌,轻声说:“徐清让,春天很快就要到了。”
那个年,我没有回苏家,苏家也没有一个人来找过我。
最后,是刘姐不忍心看我一个人冷冷清清,把我接到了她家里,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
过完年没多久,就是填报志愿,公布成绩。
那段时间,大雪封城,天寒地冻。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完的。无人问津,也无人相扶。
直到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我去邮局,取回了那个属于我的,沉甸甸的信封。
回家的路上,许多认识我的街坊邻居,都围上来向我道喜。我走远了,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那些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当初这丫头在报名处,说她要考北大,我还当她是在开玩笑吹牛哩。没想到啊,她这次高考,竟然考了咱们整个滨市的最高分!”
“这苏家的大丫头,可真是有志气啊!她手里拿的那个,就是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吧?”
“我听说,苏家那个二丫头,就只考了个本地的普通大学。你说这老苏家两口子,也是真够好笑的。有出息的这个,他们不知道珍惜,偏偏把那个没出息的当成宝。我看啊,他们以后,是享不了这个福咯……”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我回到了刘姐家的大院里,将手里的通知书,递到刘姐面前:“刘姐,我考上了。”
刘姐接过那个印着烫金大字的信封,激动得满脸通红:“呀!晚意!你真的考上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涩:“刘姐,谢谢你。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
我的话还没说完,手中的录取通知书,却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抢了过去。
我猛地转过头,只见苏强正涨红了脸,奋力地将我的通知书,撕了个粉碎:“想上北大是吧?!”
他咬牙切齿,一边撕,一边恶狠狠地咒骂:“我让你上大学!我让你去北京!”
李玉娥就站在一旁,指着我的鼻子,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你这个不孝女!你给我滚回家去嫁人!这辈子,你哪里也别想去!”
苏婉儿站在他们两人身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快意。
那份承载着我所有希望的通知书,就这样被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我的身上,像我那颗,早已碎了一地的心。
这时,院子外面,也响起了徐清让欣喜的,带着一丝急切的呼喊声——
“晚意!我们的结婚报告,批下来了!我们可以结婚了!”
这声呼喊,与上一世的记忆,瞬间重叠。
上辈子,徐清让也是这样,满心欢喜地,拿着结婚报告,奔向我。
可后来呢?自从苏婉儿大学毕业回来,留给我的,就只剩下他无尽的冷漠和厌弃。
他说:“同一个妈生的,你怎么就跟你妹妹,差了那么多呢?”
他说:“苏晚意,我们离婚吧。跟你这样无趣的女人待在一起,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觉得无比煎熬。”
他说:“你以为,用自杀来威胁我会有用吗?你这样自私又虚伪的人,怎么可能舍得真的去死。”
徐清让兴冲冲地跑进院子,看见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他蹙着眉,走上前,说:“苏叔,婶子,晚意马上就要跟我结婚了。她想上大学,我也支持她。你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他说着,就想走过来拉我的手。
我却蓦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嘴角,挂上了一抹浅浅的,却无比冰冷的笑:“徐清让,恭喜你。恭喜你和苏婉儿,喜结连理。祝你们,百年好合,一生幸福。”
徐清让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那份红色的结婚报告。
当他翻开报告,看清楚上面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时,他的呼吸,瞬间一滞。
“这……这结婚报告上的名字,怎么会……怎么会是苏婉儿?!”
他神色愕然地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晚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结婚的对象,不是你吗?!”
苏强闻言,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结婚报告,只看了一眼,便怒不可遏地冲进了厨房,从里面抄出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苏晚意!肯定是你这个小贱人搞的鬼!看老子今天,不弄死你!”
说完,他就操着那把菜刀,一步一步地,朝我逼近。
眼看着苏强手里的刀,离我越来越近,刘姐惊恐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院子:“晚意!快跑啊——”
我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谁告诉你们,我手里的那份通知书,是北大的?”
苏强愣了一下,随即又冷笑一声:“不管你上的是哪里,今天都保不住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穿着笔挺军官制服的中年男人,就出现在了院子门口。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军装的年轻人。
只听见他用一种洪亮又威严的声音,开口说道——
“邓晚意同志,现在已经是我国防科技大学的预备学员,身已许国,此生自有我们祖国为她保驾护航。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动她一下试试?”
“哐当”一声,苏强手里的菜刀,应声滑落。
在他错愕之际,又听见为首的那位军官,冷着脸,继续开口——
“苏强同志,你公然撕毁国家重要文书,阻碍国家人才选拔,其行为已经涉嫌构成了侵犯国家公务罪!”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军人,便上前一步,将早已吓傻了的苏强,一左一右地控制了起来:“同志,麻烦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苏强还在骂骂咧咧地挣扎:“同志!我冤枉啊!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国防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啊!都是苏晚意!都是那个小贱蹄子,她故意害我的!”
为首的军官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身,面带微笑地朝我伸出了手:“邓晚意同志,你好!我是国防科技大学招生办的主任,我叫陆文庆。今天我们过来,就是专程来接你办理入学手续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你于高考前,向我校自主招生部门提交的那份,关于《我国现代化军械发展前沿问题》的研究报告,也已经通过了我校专家组的一致认可。因此,我校方面,也希望你能够在接下来的专业选择上,慎重考虑,不要埋没了自己的天赋。”
我连忙伸出手,恭敬地与他回握,稍作沉思后,才开口道:“陆主任,谢谢您。我会慎重考虑的。”
陆文庆狐疑地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这几个人。
按理说,正常家庭,如果家里出了一个国防科大的学生,这会儿早就该敲锣打鼓,放鞭炮庆祝了。
可眼前这一家子,那个当妈的,看我的眼神,恨不得要活剥了我。那个当妹妹的,眼里的嫉妒,都快要溢出来了。至于旁边那个所谓的未婚夫,脸上的表情,更是耐人寻味。
想到这里,陆文庆也没再多做停留:“邓晚意同志,你父亲的事情,我们会调查清楚,依法处理。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你了,你好好和家里人告个别。明天早上八点,我们派车来接你,和我们一起回长沙。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也随时可以提出来。”
我激动地点了点头:“好的,陆主任。辛苦各位了。”
目送他们离开后,徐清让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语气里满是急切的质问:“晚意,结婚报告的事情,真的是你做的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难道要我留下来,再重蹈一次前世的覆辙,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人生,被你们这些人,平白无故地糟蹋干净不成?
再次开口时,我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徐清让,我不想和你结婚。这个理由,够不够?”
苏婉儿也跟着走到了我的面前,一双眼睛哭得通红,声音也哽咽得厉害:“姐姐,你考上了国防科大,我们全家人,都为你感到高兴。”
“但是……但是你为什么要偷偷把结婚报告上的名字,改成我的呢?姐姐,如果你不喜欢清让哥,不想和他结婚,你就应该早点说出来啊。现在已经是新社会了,提倡婚姻自由,你要是真的不想嫁,没有人会逼你的。”
徐清让听到她这番话,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更紧了几分:“苏晚意,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
我冷笑了一声,道:“徐清让,我跟你,没什么好解释的。”
“从此以后,天高海阔,山长水远。我们,不会再见了。”
说完,我甩开他的手,转身回屋,拿起自己那个小小的,破旧的布包,准备离开。
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我生活了整整十九年。直到真的要走了,我才发现,原来我根本就没什么东西,是可以带走的。
除了两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服以外,我好像,也从来没有被允许,拥有过其他任何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高中一毕业,就开始在供销社工作,每个月领到的那点微薄的薪水,也基本上都上交给李玉娥,补贴家用了。
我环顾了一圈屋子里剩下的那几个人,没有丝毫留恋地,转身就走。
身后,李玉娥还在声嘶力竭地咒骂着:“你这个不孝女!我诅咒你出门就被车撞死!你不得好死!对自己的亲妹妹,亲生父亲都能下得去手,你这样蛇蝎心肠的东西,出去了也是个祸害社会的东西!”
骂着骂着,她又换上了一副哭腔,冲着徐清让喊道:“我告诉你!我们家收了的彩礼,是绝对不可能退的!现在是她自己要跑的,可跟我们苏家,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她就又一次冲上来,死死地扯住了我的胳膊:“我不会让你去上大学的!我生了你,养了你,不是为了让你长大了,就跑到别的地方去,自己逍遥快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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