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范晓倩
引言.
他们说,中国古代的颜色,是有魂的。
朱颜酡,多美的名字,像一句情话,一句咒语。那是酒液在白皙皮肤下漾开的潮红,是欲望的边界,是毁灭前最后的、最诱人的回光。
我看着这三个字,几乎能闻到那股甜腻的、带着发酵气息的酒香。这哪里是颜色,这分明是一个女人即将交付自己的全部,在命运面前,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的、羞怯又无畏的献祭之色。
《红楼梦》,就是一场献祭。而它的祭坛,是红色的。
那红,不是喜庆。喜庆的红太薄,太轻飘飘,像一层糖纸,一戳就破。
红楼的红,是沉甸甸的,是血,是胭脂,是火,是无数个女孩生命里最滚烫、也最绝望的印记。
它从书名里就流了出来,黏稠,滚烫,带着一股子宿命的腥气。
它不是一个形容词,它是一个名词,一个主语,是这场大梦唯一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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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黛玉&宝钗
林黛玉,她的红,是刻在骨子里的。
绛珠草,一个多么凄艳的名字。
绛,是深红,是干涸的血,是心口上永远结不了的痂。
她不是来还泪的,她是来还血的。
她的一生,就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失血。
她的脸庞,总是带着一种病态的、透明的白,可那白底下,涌动的全是红。
是愤怒的红,是嫉妒的红,是爱而不得的、烧灼五脏六腑的红。
她焚稿,那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是她一生中最红、也最决绝的时刻。她用那把火,把自己连同那些红色的诗句,一起烧成了灰。
那不是解脱,那是用最极端的方式,完成了一次自我献祭。她的红,是悲剧的底色,是这场大梦最深处的伤口。
然后是薛宝钗。
她的红,是冷的。
是金锁上的红,是蜜合色衣裳上隐约透出的红。
那是一种被规训过的红,一种安全的、符合所有社会期待的红。
它不灼人,不刺眼,甚至带着一种温润的、近乎虚伪的光泽。
她把所有的欲望、所有的锋芒,都藏在了这层冷静的红色之下。
她像一座红色的冰山,你只能看到水面上那端庄的一角,却感受不到水下那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寒冷。
她的红,是一种策略,一种生存之道。它不像黛玉的红那样惊心动魄,却更令人不寒而栗。
因为它代表了另一种形式的死亡——一种灵魂的、无声的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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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宝玉&凤姐
贾宝玉呢?
他的红,是混沌的,是欲望的集合体。
他住在怡红院,自号“怡红公子”。
“怡”,是喜爱,是沉溺。
他沉溺于这片红色的海洋里,与那些穿着红衣的女孩们厮混。
他爱她们的红,怜惜她们的红,却也亲手参与了她们的红的凋零。
他是这场红色狂欢的见证者,也是共谋。
他的红,是他与这个俗世唯一的、也是最脆弱的连接。当那块玉丢失了,他的红色世界也随之崩塌。他成了一个没有魂魄的空壳,因为他的魂,早已和那些女孩们的红,揉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的红,是温柔的残忍,是无力的爱,是最终化为乌有的全部寄托。
还有王熙凤。
她的红,是权力的红,是毒药的红。
她穿着大红袄,戴着赤金凤钗,像一团行走的、燃烧的火焰。
她的笑声是红的,她的手段是红的,她泼洒出去的、害死尤二姐的苦药,在阳光下也泛着诡异的红光。
她的红,是侵略性的,是掠夺性的。她用这红色为自己筑起一座权力的堡垒,可这堡垒的每一块砖,都浸透了别人的血泪。
最终,这团火也烧尽了她自己。她死的时候,身上裹着一领草席,那曾经鲜亮的红,只剩下被泥土和绝望染就的、肮脏的暗红。
她的红,是一场盛大的、自我毁灭的爆炸。
03.
确认自己的位置
别忘了那些丫鬟。
晴雯的红,是那撕碎的扇子,是那被赶出大观园时,嘴角咳出的血。
她的红,是烈性的,是不屈的,像一朵在寒风中骤然绽放又骤然凋零的红梅。
袭人的红,是温顺的,是伺候人的,是她名字本身所暗示的、那种被侵占的、带着屈辱意味的红。
她们的红色,是这场大梦中最微不足道,也最真实的血泪。
她们是那“万艳同悲”里,最具体的“艳”,最沉痛的“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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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权衡得失、谨慎行事
所以,别再跟我提什么中国传统色的诗意了。
朱颜酡?螺子黛?半见?那些是文人的闲情逸致,是隔着纱窗看风景的审美。
而《红楼梦》里的红,是赤裸裸的,是血淋淋的。
它把所有美好的意象都撕碎了给你看。它告诉你,所有的红,最终都会褪色,都会变成灰。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这八个字,是曹雪芹刻在书页上的诅咒。他让我们看到,在一个巨大的、吃人的制度面前,所有鲜活的生命,所有美丽的颜色,都不过是一场短暂的、盛大的陪葬。
那座大观园,就是一个巨大的、精致的、红色的棺材。里面装着所有人的青春、爱情和梦想。
而我们,作为读者,就像是站在棺材旁的看客。我们为那红色的绚烂而惊叹,为那红色的凋零而心碎。我们以为自己读懂了悲剧,其实我们只是在欣赏一场被精心编排的、关于毁灭的表演。
合上书,那红色似乎还留在视网膜上,灼烧着。它提醒我们,生命中最热烈的东西,往往也最危险。
最美丽的颜色,往往通往最黑暗的结局。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活在自己的红楼梦里,沉溺于自己的那抹红,直到梦醒时分,发现自己早已溺毙其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白茫茫的空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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