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市的夜晚,被窗外的霓虹灯染上了一层暖洋洋的色彩。

餐桌上,七岁的女儿妙妙正兴高采烈地,跟孙静讲述着学校里的趣事。

“妈妈,我今天交了一个新朋友!”妙妙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洒满了星星,“她叫莉莉,她今天还跟我一起放学回家了呢!”

孙静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作为单亲妈妈,她最担心的,就是女儿因为性格内向,在学校里不合群。

“是吗?那太好了!”她笑着给女儿夹了一块排骨,“那明天,你请莉莉来我们家玩,好不好?”

“好啊!”妙妙开心地拍着手。

晚上,等女儿睡下后,孙静收拾完碗筷,忽然想起了自己上周刚装的、能连接手机APP的智能监控。当时装这个,只是为了出门在外时,能随时看看家里的情况,图个心安。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APP,点开了下午四点半,女儿放学回家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录像。

她想看看,那个叫莉莉的小姑娘,到底长什么样。

监控画面很清晰。

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儿,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小区那条林荫道上。她的侧着头,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正开心地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可是……

孙静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凝固了。

她把视频的进度条,来来回回地,拖动了十几遍。

画面里,夕阳将女儿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她的身边,在她的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这一切,都要从一个月前,妙妙从公园里捡到那个漂亮的卡通发卡说起。

01

孙静和丈夫离婚三年了。

这三年,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妙妙,在海平市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里生活。她是一名自由撰稿人,工作时间自由,正好方便照顾孩子。

妙妙是她的全部。

她把所有的爱和精力,都倾注在了这个小小的生命上。

但妙妙的性格,随了她,有些内向,甚至可以说是孤僻。在学校里,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主动跟人说话,也没什么朋友。

孙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给女儿报了各种兴趣班,周末带她去各种热闹的游乐场,就是希望她能开朗一点,能多交几个朋友。

所以,当妙妙在饭桌上,第一次提到“莉莉”这个名字时,孙静心里的高兴,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莉莉是什么样的小朋友啊?”她故作随意地问。

“莉莉很漂亮的!”妙妙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她知道好多好多事情,比妈妈知道的还多!”

“哦?是吗?”孙静笑了,“那她住在哪儿啊?是咱们班的同学吗?”

“不是。”妙妙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住在哪儿,她每天都在校门口等我,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孩子之间的友谊,就是这么简单而纯粹。孙静没有多想。

她甚至还有点期待,能在监控里,看到女儿和一个新朋友手拉手、蹦蹦跳跳回家的可爱画面。

可监控里,那诡异的一幕,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她个透心凉。

女儿确实是在和“人”说话。

她脸上的表情,时而开心,时而惊讶,那么生动,那么真实。她甚至会伸出手,做出一个“拉着手”的动作,然后蹦跶一下,侧过头,对着空气咯咯地笑。

可她的身边,真的什么都没有。

孙静关掉手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一点点地,爬上了后背。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敲在她的心脏上。

02

第二天,孙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她没有立刻去质问妙妙,她怕吓到孩子。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要观察。

也许……也许只是小孩子常见的“幻想朋友”?

她上网查了很多资料。资料上说,很多孤独、内向的孩子,都会在某个阶段,幻想出一个朋友来陪伴自己。这是正常的心理现象,家长不需要过度干预。

孙静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她想,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妙妙只是太孤单了。

下午,她提前做好了饭菜,等着女儿回家。

四点半,门准时开了。

“妈妈,我回来啦!”妙妙像往常一样,扑进她怀里。

“今天跟莉莉一起回来的吗?”孙静摸着女儿的头,状似无意地问。

“是呀!”妙妙用力地点头,“莉莉说,妈妈你今天做的排骨,肯定很好吃!”

孙静的心,猛地一跳。

她今天做的是糖醋排骨,女儿是怎么……莉莉是怎么知道的?

“莉莉……怎么会知道妈妈做了排骨?”

“她就是知道呀!”妙妙一脸理所当然,“莉莉什么都知道!”

晚饭的时候,孙静一边吃饭,一边悄悄地观察着女儿。

妙妙的对面,空着一个座位。可妙妙,却时不时地,会对着那个空座位,露出一个微笑,或者,小声地说一句话。

“莉莉,你也吃呀,这个可好吃了。”她甚至会夹起一块排骨,往对面的空碗里放。

可那个碗里,自始至终,都是空的。

孙静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筷子,穿到了指尖。

这真的是“幻想朋友”吗?

幻想出来的朋友,会知道家里做了什么菜吗?

晚上,孙静给妙妙讲故事,哄她睡觉。

等妙妙睡熟后,她像个侦探一样,悄悄地走进了女儿的房间。

她想看看,女儿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比如,一个新买的玩具娃娃,被她当成了“莉莉”?

可房间里,一切如常。

书包里,除了课本和文具,什么都没有。

床上,也只有那几只她熟悉的、旧旧的毛绒玩具。

孙静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想多了。

她俯下身,想给女儿掖好被角。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妙妙头上,那个她戴了一整天的,卡通小猫图案的发卡。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发卡,塑料的,做工甚至有些粗糙。孙静记得,这好像是上个月,她带妙妙去公园玩的时候,妙妙自己从一个摆地摊的老奶奶那里,花五块钱买的。

孙静没在意,伸手,想把它取下来,免得硌着孩子睡觉。

可她的手刚一碰到那个发卡,原本在熟睡中的妙妙,却像被触动了什么开关一样,猛地睁开了眼睛。

“妈妈,你干什么!”

妙妙的反应,异常激烈。她一把护住自己的头,警惕地看着孙静。

“别碰我的发卡!这是莉莉送给我的!”

03

“莉莉送的?”

孙静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发卡,是妙妙自己挑的,钱,是她付的。怎么会是莉莉送的?

“妙妙,你是不是记错了?这个发卡,不是我们上次在公园……”

“不是!”妙妙大声地打断了她,小脸涨得通红,“就是莉莉送的!她说,这是我们俩的秘密!谁也不能碰!”

看着女儿那副又倔强又委屈的样子,孙静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只好妥协:“好好好,妈妈不碰,不碰。快睡吧。”

她帮女儿盖好被子,退出了房间。

那一晚,孙静再次失眠了。

她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对劲。

这个叫“莉莉”的“朋友”,不像是幻想出来的。她更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却又看不见的影子,正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和女儿的生活里。

第二天,孙静找了个借口,给妙妙的班主任王老师,打了个电话。

“王老师您好,我是妙妙的妈妈。我想问一下,最近班里,是不是新转来一个叫‘莉莉’的小朋友?”

电话那头的王老师,愣了一下。

“莉莉?没有啊。孙女士,我们班这个学期,没有转来的新生。”

孙静的心,又沉了一截。

“那……那您有没有注意到,妙妙最近在学校,是不是跟哪个小朋友走得特别近?”

王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些迟疑地开口:“这个……孙女士,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没关系。”

“妙妙这孩子,最近在学校,确实……有点不一样了。”王老师斟酌着用词,“她下课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总是一个人坐着了。她会跑到操场上,一个人……玩得很开心。就是……她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有时候还会对着空气笑。同学们都觉得她有点……奇怪。”

“自言自语……”孙静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感觉浑身发冷。

挂了电话,孙静再也坐不住了。

她决定,要亲眼去看一看。

下午四点,她提前来到了妙妙的小学门口。她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远远地,看着校门口。

放学的铃声响了。

孩子们像一群快活的小鸟一样,从校门里涌了出来。

孙静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女儿那小小的身影。

她没有跟任何同学走在一起。

她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可是,她一点也不孤独。

她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她一边走,一边侧着头,嘴巴不停地动着,好像在跟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小伙伴,分享着什么开心的秘密。

她甚至,会伸出手,做出一个“牵手”的动作。

可她的手边,空空如也。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孙静看着那诡异的一幕,只觉得那风,像是从地狱里吹出来的,吹得她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04

孙静开始跟踪自己的女儿。

这听起来很疯狂,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每天都提前等在学校附近一个隐蔽的角落,看着女儿走出校门,然后,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她看着女儿,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大笑,甚至对着空气,分享自己口袋里的糖果。

她把一颗糖,小心翼翼地,递到自己身边的空气里。然后,又满足地,自己吃掉另一颗。

孙静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又酸又疼。

她开始怀疑,女儿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她预约了海平市最好的儿童心理医生。

可咨询的结果,却让她更加困惑。

医生和妙妙聊了一个下午,最后的结论是:妙妙的各项心理指标,都非常正常。她逻辑清晰,情感丰富,没有任何心理疾病的迹象。

“孙女士,我认为,‘莉莉’,很可能只是您女儿因为孤独,而创造出来的一个‘陪伴者’。”医生最后总结道,“我建议您,多花点时间陪陪孩子。等她在现实中,交到了真正的朋友,这个‘莉莉’,自然也就会消失了。”

真的是这样吗?

孙静不知道。

但她还是听从了医生的建议,推掉了自己手头所有的工作,开始全心全意地陪伴女儿。

她带她去海洋馆,去植物园,去放风筝。

可她发现,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挤进女儿和“莉莉”的二人世界。

在海洋馆,妙妙会指着一只海豚,兴奋地对空气说:“莉莉你看!海豚在跳舞!”

在植物园,妙妙会摘下一朵小花,小心翼翼地,别在她身边的空气里。

孙静感觉,自己才像那个多余的,看不见的第三者。

而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她发现,女儿开始知道一些,她本不该知道的事情。

一天晚上,孙静正在厨房里切水果,妙妙忽然跑进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你不要难过了。”

孙静愣住了,“妈妈没有难过啊。”

“你有。”妙妙仰着小脸,认真地说,“莉莉说,你今天偷偷地,看了爸爸的照片,还哭了。莉莉说,离开的人,是不会再回来的,我们要往前看。”

孙静手里的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和丈夫离婚的事,她从来没有跟妙妙详细地说过。而她因为思念前夫而落泪的事,更是发生在她自己反锁的房间里!

莉莉……莉莉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这个家里,除了她和妙妙,真的还存在着……第三个“东西”?

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洞悉着一切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颗疯狂的种子,在孙静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不敢关灯。她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她。

她甚至,在家里,找到了一个据说是“得道高人”开过光的护身符,贴身戴着。

可这一切,都无法阻止,“莉莉”对女儿生活,更深一步的入侵。

05

孙静的恐惧,在那个周五的晚上,达到了顶点。

那天,是妙妙的七岁生日。

孙静特意订了一个很大的,妙妙最喜欢的草莓蛋糕。

可吃饭的时候,妙妙却显得兴致缺缺。

“怎么了宝宝?不开心吗?”

“没有。”妙妙摇了摇头,小声说,“莉莉说,她也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但是,要等妈妈睡着了,她才能送给我。”

孙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莉莉……要送你什么礼物?”

“不知道。”妙妙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莉莉说,是惊喜。”

那一晚,孙静假装自己睡着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耳朵却像雷达一样,警惕地捕捉着客厅里的一切动静。

大概在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她听到了女儿房间的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

她听见女儿赤着脚,走到了客厅。

然后,她听见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孙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悄悄地,下了床,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走到了自己的卧室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

女儿妙妙,正背对着她,站在客厅的中央。

而在她的面前,空无一人。

可妙妙,却伸出了双手,做出一个“接东西”的动作。

她的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谢谢你,莉莉!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她开心地说。

然后,她就那么抱着一团“空气”,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孙静在妙妙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款最新款的,阿尔卑斯棒棒糖。水蜜桃口味的。

孙静很确定,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买过这种糖。

一个看不见的朋友,送了一根真实存在的,棒棒糖。

这件事,彻底击溃了孙静的心理防线。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她把目标,锁定在了女儿那个从不离身的,卡通小猫发卡上。

自从上次被妙妙激烈地拒绝后,她就再也没碰过那个发卡。可她越来越觉得,那个发卡,有问题。

女儿对它的珍视,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饰品的范畴。无论洗澡、睡觉,她都从不取下来。

这天晚上,孙静趁着妙妙在浴室里,哼着歌洗澡的功夫,悄悄地走进了女儿的房间。

她打开书包,那个小猫发卡,就别在书包的外侧口袋上。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将它取了下来。

发卡很轻,塑料的,看起来平平无奇。

孙静拿着发卡,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反锁了房门。她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她从抽屉里,拿出指甲刀,用上面的小锉刀,小心翼翼地,对准了发卡背面,一块看起来像是装饰用的,心形塑料贴片。

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撬动着。

“啪嗒。”

贴片,应声脱落。

露出来的,不是实心的塑料。

而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比米粒还小的,黑色的方块芯片,和一根细如发丝的,连接着芯片的,微型电池。

孙静愣住了。这是什么?

就在她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那个黑色芯片的瞬间。

一个极其微弱的,仿佛是从遥远天际传来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发卡里,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

沙哑,阴冷。

仿佛是贴着她的耳蜗,说出的一句,让她如坠冰窟的,耳语。

“妙妙,‘莉莉’问你,今天那个总是问东问西的妈妈,有没有又翻你的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