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盘山的雨，说来就来，又冷又密，像无数根冰凉的针扎在人身上。
搜救队长张建国，人称老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看阴沉得像要塌下来的天。这是孔劲失联的第三天，黄金72小时眼看就要过去了。
“队长，这边风大雨大，再搜下去弟兄们怕是要撑不住了。”一个年轻队员凑过来说，嘴唇冻得发紫。
老张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望远镜又举了起来，对着远处灰蒙蒙的悬崖峭壁来回扫视。人心里的焦躁，比这鬼天气还磨人。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略带兴奋的声音：“指挥部！指挥部！接到一个牧民的电话，他说在‘熊瞎子洞’附近找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记号，洞口还有块烂布条！”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抢过对讲机：“在什么位置？让他别动现场！”
“熊瞎子洞”是当地人的叫法，偏僻得很，连地图上都没标。
半小时后，老张带着两个最精干的队员和孔劲的弟弟孔杰，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那个偏僻的山洞口。洞口被半人高的杂草掩盖着，一阵阴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土腥和腐烂树叶的味道。
一个队员用登山杖拨开草丛，所有人都看到了，一根尖锐的荆棘上，挂着一小块蓝色的布料，正是孔劲直播那天穿的速干衬衫的料子。
孔杰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老张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朝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示意安静。他侧耳听了听，山洞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雨水滴落在岩石上的“滴答”声，格外刺耳。
他拧开高强度手电，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射入洞穴深处。
要说孔一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鬼地方，这事儿，还得从他三天前那场轰动全网的直播说起。
01
三天前，城北一间普通的两居室里，阳光正好。
孔劲正蹲在客厅地板上，像个虔诚的工匠，一遍遍检查着他的“吃饭家伙”——登山绳、GPS定位器、多功能军刀、打火石……每一件都擦得锃亮。
他就是网上那个大名鼎鼎的“硬核劲哥”，一个靠着直播荒野求生，在短短两年内圈粉百万的男人。
妻子苏静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看着丈夫专注的侧脸，眼神里有骄傲，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担忧。
“非得去那个什么墨盘山吗？听名字就怪吓人的。”苏静柔声说，“就不能换个安稳点的工作吗？钱少点没关系，我这心天天跟着你悬在半空，早晚得吓出毛病来。”
孔劲停下手里的活，回过头，握住妻子的手，常年户外活动让他的手掌粗糙又温暖。
“静，再信我一次，就这一次。”他看着妻子的眼睛，语气认真，“这次是我的百万粉丝特别直播，意义不一样。等这次直播做完，咱们的好日子就真的来了。”
苏静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他把一件换洗的内衣叠好，放进背包最里层。
这时，门开了，孔劲的弟弟孔杰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孔杰比哥哥小三岁，戴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文，眉宇间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虑。他负责孔劲直播账号的商务运营。
“哥，都准备好了？”孔杰看了一眼地上的装备，然后把目光投向孔劲，压低了声音，“平台那边说了，这次的流量扶持是最大的，但咱们的流水也得跟上。上回那个‘野狼’，一场直播打赏就三十多万，把咱们的风头都抢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急了：“哥，你可得整点狠活儿！咱们下个月那笔给爸看病的贷款，就指望这次了！”
苏静听到“贷款”两个字，端苹果的手微微一滞。
孔劲的眉头也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妻子，脸上忽然露出一种神秘的笑容。
“放心。”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次，我给你们准备了个大特写，一个能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的大惊喜。”
“什么惊喜？”孔杰和苏静异口同声地问。
孔劲却只是笑了笑，把最后一根能量棒塞进背包侧袋，拉上拉链，站直了身体。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02
当天下午两点，孔劲的直播间准时开启。
“家人们！老铁们！你们的劲哥来了！”
镜头里，孔劲一身专业的户外装备，站在一片苍翠的山脚下，身后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他皮肤黝黑，笑容爽朗，露出一口白牙，浑身散发着一股征服自然的强大自信。
直播间人气瞬间冲破百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滚过。
“劲哥今天好帅！” “这地方看着就带劲！是哪儿啊？” “劲哥牛逼！打赏走起！”
孔劲熟练地和粉丝互动着，展示着他刚搭建好的临时庇护所，讲解着如何在野外辨别方向。他的专业和风趣，让直播间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家里，苏静和孔杰也紧紧盯着电脑屏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哥的人气还是高。”孔杰盯着后台飞速上涨的数据，稍微松了口气。
直播进行了一个小时，一切顺利。孔劲按照计划，开始深入山区。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家人们，”他对着镜头，表情忽然变得严肃又兴奋，“原计划咱们是沿着这条溪流往上走，但今天，我想玩点不一样的！”
他用手指向远处一座云雾缭绕、山势险峻的山峰。
“看到那座山了吗？当地人叫它墨盘山。据说，里面地形复杂，没人能完全走出来。今天，我就带大家去探一探这个传说！”
这个决定，瞬间让直播间炸开了锅。
“疯了吧劲哥！墨盘山也敢去？” “主播牛逼！就喜欢看这种刺激的！火箭送上！” “千万注意安全啊！”
苏静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抓着孔杰的胳膊：“他怎么回事？这不在计划里啊！太危险了！”
孔杰也愣住了，但他看到后台因为这个决定而疯狂飙升的打赏金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镜头里，孔劲已经拐进了通往墨盘山的小路。山路崎岖，信号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画面时不时卡顿，出现马赛克。
“家……家人们……信……信号不太好……我往……往里走走……”孔劲的声音也变得时断时续。
他似乎在低头调试设备，一边往前走，一边抬头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警惕地抬起头，望向镜头外的某个方向。
所有观众都通过晃动的镜头，看到了他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惊愕和困惑。
直播间里，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他那张充满错愕的脸上，信号彻底中断前，麦克风里传来一句含混不清、却又尖锐得足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
“等等……你们是谁？”
下一秒，屏幕一黑，只剩下一个不断旋转的加载图标。
苏静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她猛地站起来，碰倒了身后的椅子。
“出事了……”孔杰喃喃自语，手里的鼠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03
二十四小时后，墨盘山脚下的小镇派出所里，灯火通明。
苏静双眼通红，一夜未眠让她看起来憔悴不堪。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
孔杰在她身边走来走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身上的衣服已经皱巴巴的。
“警察同志，已经一天一夜了！你们到底有没有派人去找啊？我哥他……”孔杰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中年民警，他耐心地安抚道：“家属，你先别激动。我们已经上报了，市里的专业搜救队今天一早就会到。但是墨盘山范围太大，地形复杂，昨晚又下了雨，搜救难度非常大。”
孔杰一拳砸在桌子上，吼道：“难度大就不找了吗？那是一条人命！”
“小杰！”苏静终于开口，声音虚弱但却有力，“你坐下，别给警察同志添乱。”
孔中杰愤愤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呻吟着。
那位民警看着这对几近崩溃的姐弟，叹了口气，递过来一杯热水。
“我们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搜救需要方案，不能盲目地进山。”民警想了想，问道，“你们再仔细回忆一下，你哥哥失联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孔杰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有！我想起来了！”他激动地说，“我哥在直播圈有个死对头，网名叫‘野狼’！那家伙一直眼红我哥的人气，好几次在网上公开挑衅，说我哥的求生技能都是演的！失联前那几天，他还发私信骂我哥，说要让他身败名裂！警察同志，会不会是他？会不会是他找人害了我哥？”
这番话，让民警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他立刻拿笔记下“野狼”这个名字，说会立刻展开调查。
苏静听着弟弟的话，心里却是一片混乱。她想起了丈夫失联前那个神秘的笑容，那句“解决所有问题的大惊喜”，还有那句“你们是谁？”……直觉告诉她，事情可能没有孔杰说的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苏静走到走廊里，用颤抖的手指划开接听键。
“静啊，”电话那头，是婆婆焦急又带着哭声的询问，“小劲呢？电视上都报了，说他进山找不到了……是真的吗？你快告诉妈，这不是真的！”
“妈，您别急……”苏静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却要拼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搜救队已经在找了，小劲他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他出门前还跟我说，这次回来就给我买个新的全自动按摩椅，说我这腰不好……他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听着婆婆的哭诉，苏静心如刀绞。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必须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04
时间又过去了一天，失联超过四十八小时。
搜救工作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山脚的一处废弃林场里。地图、电脑、各种设备摆了一桌子。
搜救队长，老张，正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死死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墨盘山地形图。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区域，是孔劲信号最后消失的地方。
一个年轻队员走过来，报告道：“队长，信号消失点附近我们已经用无人机热成像来回扫描了三遍，没有任何发现。派下去的地面小组也回报说，除了几处旧的动物足迹，连个清晰的脚印都找不到。”
老张拿下嘴里的烟，在桌上磕了磕。
“这不对劲。”他沉声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锐利，“一个百万粉丝的大主播，搞这种高风险直播，他走的路线肯定经过反复勘察。就算是为了节目效果临时改道，也不可能选一个连下脚地方都没有的绝路。”
他用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你看这里，信号消失的地方是个缓坡，周围都是密林。他就算失足，滚下去，也该在坡下或者林子里留下痕迹。现在这样……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他凭空消失了一样。”
小镇的廉价旅馆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苏静两天没合眼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想帮警察再找找线索，便打开了孔劲带回来的那个备用背包。
包里是一些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她一件件拿出来，希望能发现点什么。当她把手伸进背包的夹层时，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文件夹。
她把文件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保险合同。
一份刚刚生效才不过两周的人身意外险合同。投保人，孔劲。受益人，苏静。
当苏静的目光落到保险金额那一栏时，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串数字让她头晕目眩——伍佰万圆整。
“啪嗒”，文件夹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散了一地。她踉跄地后退一步，撞在床沿上，跌坐下去。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心里。
他失联前说的“惊喜”……他那句“解决所有问题”……难道指的就是这个？他……他是故意的？
就在苏静心乱如麻的时候，指挥部那边传来了新消息。
一支搜救小队在无线电里紧急呼叫，他们在距离信号消失点足有五公里外的一条溪谷里，有了重大发现。
“队长！我们找到了孔劲的外套！”
老张心里一紧：“人呢？！”
“没人！只有一件外套！”队员的声音也充满困惑，“而且……而且这件外套不是挂在树上或者掉在地上，是……是被人叠得整整齐齐，塞在一个石缝里！”
这个消息让整个指挥部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一起简单的失踪案了。
意外事故，不会有人在遇险后，还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外套叠好，藏起来。
05
第三天，天漏了。
冰冷的雨水从灰色的天幕中倾泻而下，把整个墨盘山浇得一片泥泞，也浇灭了人们心中最后一点希望。
因为天气恶劣，大规模的搜救行动被迫暂停。
指挥部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孔杰像一头暴躁的狮子，抓着一个负责人的衣领，双眼赤红地嘶吼：“暂停？我哥还在山里生死不明，你们说暂停？！”
“先生，请你冷静！这种天气进山，是在拿我们队员的生命开玩笑！”
苏静默默地坐在一角，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保险合同的包。她的心，一半是绝望，一半是冰冷的怀疑。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老张的对讲机突然“滋啦”一声响了。
是一个从指挥部转接进来的电话，来自镇派出所。一个上山找羊的老牧民报警，说他在人迹罕至的后山，发现了一串奇怪的记号，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记号的尽头，是一个被当地人叫做“熊瞎子洞”的隐秘山洞。最关键的是，他在洞口的荆棘丛上，发现了一块被撕破的布料。
老张像被电流击中一样，一把夺过对讲机，对着里面吼：“稳住那个牧民！我们马上过去！”
他立刻点了两个最得力的手下，孔杰也发了疯似的要跟着去。老张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一行人顶着瓢泼大雨，在泥泞的山路上疾行。那个山洞的位置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偏僻、更难走。
当他们终于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看到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洞口很小，隐藏在一片岩壁的凹陷处，上面挂着藤蔓，不走到跟前根本不可能发现。而在洞口一侧的荆棘上，正挂着那块蓝色的布条，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显得格外深。
孔杰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哥直播那天穿的速干衬衫！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一个队员扶住。
老张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他挥手让所有人安静，自己则像一头警觉的猎豹，慢慢靠近洞口。
雨声，风声，心跳声。
他侧耳细听，洞里一片死寂。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强光手电，拧开开关。一道雪亮的白色光柱，如同一把利剑，猛地刺破了洞穴的黑暗。
光柱在潮湿的岩壁上晃动，缓缓向深处探去。
一秒。
两秒。
光柱似乎照到了什么，猛地停住了。
站在老张身后的年轻队员，只来得及看清光柱尽头的一个模糊轮廓，喉咙里便发出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短促的抽气声，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张握着手电筒的那只手，青筋暴起，手电的光束因为那微不可查的颤抖而轻微晃动着。
一直跟在后面的孔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发了疯似的推开前面的人，挤到洞口，朝里望去。
只一眼，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焦急、期待、恐惧——瞬间凝固了。那张本就因疲惫和惊恐而扭曲的脸，在这一刻，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眼神空洞，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后退去，被脚下的一块石头绊倒，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山洞口，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雨水砸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几秒钟后，老张那沙哑、紧绷得变了调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响起，每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众人心上。
他没有回头，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手电光照亮的那一幕。
“……快，快叫法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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