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参军的时候,我对班长和指导员抱有很大的期待,因为在自己所受的教育影响中,他们都是让人感到温暖可亲的。

班长嘛平时帮战士洗衣服,夜里替战士掖被角,老大哥一般的存在。而指导员呢,从政治上关心我们提高觉悟,文化上帮助我们进步成长,言传身教让我们做个好兵。

可惜我没有遇到,也许是我这个人运气比较差吧。我入伍后的第一任班长,亲眼目睹他因犯罪被枪毙,心惊肉跳了好长时间,几乎留下心理阴影。而部队完成整编后,我的第一任指导员,其人其事也令我唏嘘摇头——

我们指导员姓谭,福建闽北人,1968年入伍,是从警卫连副指导员提升过来的,相貌堂堂,中等个头。他文化程度估计顶多高小,念报纸很多字都不认识,平时把泄密说成“四密”是家常便饭。

当然我们指导员也是有绝活的,我就亲眼看见他表演过:一分钟内把十几个茶杯整齐等距一字儿排开,杯把都朝着同一方向,然后手提一暖瓶开水,以极快的速度给每个杯子倒水,不仅能做到滴水不洒,而且每个杯里的水全都一样多,令人眼花缭乱叹服不已。

谭指导员的军旅经历比较简单:当兵后给首长当了几年公务员,后来被提拔为警卫排长、副指导员。谭指导员见了上级,那真是毕恭毕敬,军姿严整,但在下级面前就没那么认真了。

有人说谭指导员是派下来镀金的,很快就会调回机关去任职。他在连里平时不苟言笑,下棋玩牌赢得起输不起,输了就借故找茬甚至发火,因而战士们都不怎么敢接近他。对他这样的为人,我是时/常腹诽的,至今不喜欢这类人。

我们部队驻地附近有一片苹果园,战士们偷偷地去摘些来吃,谭指导员不仅知情,并且是默许支持的,他也没少吃。

但得知上级首长要来我们这里检查工作时,他叫文书临时突击做了一块牌子,插在营区最显眼的地方,牌子上写着:“不吃是高尚的,吃了是可耻的,因为这是人民的苹果!)”为此上级把他好一个表扬,说他防微杜渐因地制宜,思想政治工作抓得及时。

谭指导员不时托连里有关系背景的战士父母或亲戚,给他买些当时凭票证才能购到的紧俏商品,自行车和缝纫机之类,他又拿去转送给机关的领导干部(当然钱还是照实付的)。

但有时候个别战士为了讨好他,以抹零头等名义少收个十块二十块(那时士兵的津贴费每月才六七块钱),他也心安理得地笑纳。至于我为何能知道,是班里关系好的战友偷偷告诉我的。

事实上谭指导员也曾找了我,通过我父亲帮忙买过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当然我是傻呼呼收了他全款的。

记得那好像是1979年冬天,我们部队驻扎在北京与河北的交界处,谭指导员的家属正好来部队探亲,带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借住在部队营区附近的民房里。

马上就快要过年了,连里杀了自养的三头大肥猪,炊事班把猪肉劈成大块,洒上盐放到大缸里,准备过年的时候会餐用。

那天晚上熄灯号响过不久,哨兵例巡经过炊事班伙房时(我们连因战备需要设有流动哨),仿佛听到里面似乎有什么声响,仔细再听又没有了。哨兵确认自己不是错觉后,责任心驱使他近去查看。

走到伙房门口,竟然发现门敞着一条小缝,也是赶巧那天晚上寒月明亮,在月光映照下,能看到窗户边上有一模糊的人影。

哨兵大惊:心想是伙房进贼了?于是大声喝道:“谁在里面?干什么的?出来!”

半天没有动静,而人影还在,且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哨兵入伍不到一年,缺乏经验,自己也有点害怕,于是他立即朝天鸣枪示警,同时大喊“同志们,伙房里有情况!”

在“枪声就是命令”的军营,枪响之后可想而知,我连官兵几乎全体出动,有的都来不及穿好衣服,立即拿起武器直奔炊事班方向,大家把伙房包围得严严实实。

在连长指挥下几个战士踹开门冲了进去,活捉了被枪声吓得晕倒在地的“疑犯”——谁也没有想到:他是我们的谭指导员!见大家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连长当即下了死命令:今晚上的事,谁也不准泄露,否则军纪处分!

虽然连里严令保密,但这种事情怎么能瞒得住?很快上级就派人下来调查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天晚上轮着谭指导员值班查哨,他想家属来队过年,得给家里准备点过年物资,猪肉是必不可少的,正好连里杀了猪,于是想拿点肉回家,当然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省钱。那年头大家的日子都过得不宽裕,谭指导员老家是农村的,家境可想而知。

要说起来,如果谭指导员能和连里的干部沟通一下,甚至只要和司务长私下打个招呼,从炊事班拿几斤肉回去过个年,应该不是啥难事儿,大家都能够理解。

部队明文规定,干部不得侵占战士利益。道理上都明白:猪肉是连里的集体财产,他怎么好张这个口?尤其是他和司务长两人的关系非常紧张,因为曾怀疑司务长公私不分,还组织人员查过司务长的账,所以哪敢让司务长知道。

于是他只好出此下策:利用值班查哨的机会,自己去伙房偷偷地拿,没想到被哨兵发现。

当时哨兵不知道是指导员在里面,是谭指导员做贼心虚,又抱有侥幸心理,以为那个哨兵并没有看清楚,只是瞎咋呼两声,很快就会离开的。

本来就不是干坏事的料,不成想又被月亮给“出卖”了,哨兵看到了他的影子。谭指导员更万万没想到的是:哨兵居然鸣枪!夜深人静,枪声太响,距离太近,精神高度紧张的他,顿时就给吓昏死过去了。

谭指导员当时人事不省瘫倒在地,军大衣里露出一大块新鲜猪肉,其状之狼狈,很长时间浮现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

其实他如果刚被哨兵发现时,就挺身而出,说:“是我,指导员,查哨!”也许就蒙混过去了,即便事后落下点怀疑,很可能也没有啥大麻烦,至少不会把事情闹得无法收场,当然我这些都是事后诸葛亮。

后来的结果是:谭指导员受到了党内记过处分,调到XX团管理股当管理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