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65年9月9日,我接到通知,被上海第一齿轮厂招去当学徒。这个为拖拉机、汽车生产配件的工厂,原先在延安西路番禺路,为了发展迁至嘉定,与嘉定农机厂合并。9月13日,我去嘉定报到。厂里租了一辆巨龙公交等在市中心人民广场武胜路接我们。我阿爸送我。我提着装有脸盆等洗刷用具的网线袋,阿爸提着一只红漆牛皮纸贴面的旧木箱送我上车。箱子里别无他物,只有一床旧棉被、两件替换内衣裤和一顶补了又补的破旧蚊帐。

阿爸送我上车时一路无话,他知道我自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不必交代到了工厂应怎样怎样。他脸上挂着几丝笑纹。家里日子过得很苦,我如今进厂做工,终于有孩子“出道”了,当阿爸的自然有点轻松之感。

在武胜路巨龙车前接站的师傅是劳动工资科的,姓施,大家上车后,他说:“厂里原先计划办大专的,后来因为师资力量不足,才让你们改当学徒。你们70个应届生,是我们精心挑拣的,大多数来自重点中学,而且功课都不差。”大家相互一打听,还真是。我当时就读的洋泾中学,是上海市重点中学,属黄浦区。车上,黄浦区的另一位同学毕业于格致中学,也是市重点。别的还有育才、师大二附中、复旦附中、南模、虹口等名校。相处久后,方知他们未能被高校录取,大多因为家庭出身。

了解这些同学的家庭背景后,我纳闷,我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工人家庭的孩子怎么也在其中?冥冥之中,是阴差阳错,更是命运的安排。

我第一次踏上嘉定的土地,就很喜欢这个江南古镇。工余,我和伙伴们从南大街步行到州桥,一路民居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弹硌路上洁净无尘,一过下午5点,沿街商铺多已打烊,整条街路安静得只听得见脚步声。站在州桥桥头,看练祁河流水涟漪,两岸建筑凭水而筑,条石铺就的水桥从岸上蜿蜒延伸到水面。炊烟袅袅中,间或听得见书场苏州评弹的吴语侬音……回到宿舍,我忍不住把这种喜悦写信告诉中学时代的同窗好友,说是在电影《早春二月》中看到的风景,我在嘉定身临其境了,而建于宋代的嘉定孔庙是在电影中看不到的。昔日同窗好友见信后,顿时心生妒羡,想立马来分享嘉定的这份美好和宁静。

我所在的工厂有河东、河西两部分,河东是原先的嘉定农机厂,河西是早先的嘉定农具厂,中间有一条横沥河贯穿。农机厂和农具厂并入齿轮厂后,大多数车间都集中在河东,河西只有一个三车间,生产230军用卡车变速箱。工厂为我们举办学习班时,厂长为我们作报告,说是我们70位高中毕业生,就是以生产230军用卡车变速箱的名义,向上海市政府提出申请招录的。听着厂长的报告,刚穿上工装的同学们一个个似乎都豪气满怀。尽管后来分配在三车间只是少数同学。

我被分配在嘉定河东厂区的四车间,那是生产“上海牌”轿车变速箱的车间。我在浦东东昌电影院看过关于国庆15周年的新闻纪录片,银幕上“上海牌”轿车在北京天安门广场缓缓驶过的场景历历在目,自己也将投入轿车变速箱的生产之中,我顿觉自豪和荣光。

同一车间的学徒工被分配在同一宿舍里。职工宿舍集中在河西厂区。我住的宿舍是民国年间建的一幢二层旧房,砖木结构,上楼时走木梯,木板会吱嘎作响。屋子西侧是工厂围墙,墙外是疁南街。太阳落下后,疁南街几乎没有行人,非常安静。我们宿舍的拱形木窗透出的灯光在那一片很醒目。我们读书,聊天,那时我读一本高中时在福州路旧书店买的《诗词格律》,北大教授王力的著作。身在工厂,心仍存有文学的梦。

集体宿舍的床铺有上下两层,木制,两侧床柱装有踏脚,睡上铺的要踩在踏脚上攀登,比睡下铺麻烦。我选择上铺,相对安静,且离电灯较近,方便读书。那时候,日光灯还没在普通住房流行,整个宿舍就一盏60支光的电灯,上面是绿色铁皮的灯罩。

9月15日,我领取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工资,确切地说是学徒津贴,17元8角4分。我计算着,拿出5元给我姆妈补贴家用,用9元钱买了食堂够吃一个月的饭菜票。我从家里带去的那顶蚊帐实在太破了,负责学习班的师傅特地拨额度让我买了新蚊帐,7元2角,让我分3个月在学徒津贴上分期扣款支付。我身边没有多余的零用钱。一个休息日,我去了州桥的新华书店,用了口袋里仅剩的钱,买了一套《毛泽东著作选读》(甲种本),一元一角,上下两册。

撰稿:楼耀福

编辑:刘静娴、倪丹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点赞分享给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