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公交,被视为“城市动脉”,是无数人赖以生存的通勤工具,也是不少地方财政眼中稳定而庄重的“金饭碗”。

但如今,原本喧嚣的站台变得冷清,线路一条接一条地被砍,司机工资一拖再拖,公交公司则在连年亏损中苦苦挣扎。

2024年,苏州公交净亏损超4000万元,天津更是背负7亿元巨额债务,失衡的财政、崩溃的补贴体系、变迁的出行方式,让全国范围内的公交系统陷入前所未有的“关停潮”。

那些曾在清晨和深夜穿梭于大街小巷的公交车,如今却正被时代悄悄抛弃。

2024年春,北京悄然撤销了24条公交线路。

没有举行任何告别仪式,也没有告知具体原因,几条线路的编号消失在站牌上,仿佛从未存在过。

被砍掉的,是那些客流量不高、运营成本高昂的线路。曾经的652路和专53路,承载着居民数十年的通勤记忆,如今只剩一排被尘土覆盖的站牌,和司机口中“再也不跑了”的叹息。

不仅是北京,这场“关停潮”正席卷全国。

在山东曹县,72辆新能源公交车因为系统锁死无法启用,35辆因电池损坏被迫停运,司机们挤在车棚下打扑克,眼神中满是无奈。

更让人唏嘘的是,这些车辆大多是2019年以后购置,当时还享有国家新能源购车补贴。

可到了2022年底,补贴政策突然取消,市县财政接力却力不从心,新能源公交一夜之间从“希望之星”变成“烫手山芋”。

早在2021年,商丘的公交补贴便从635万元骤降至330万元,几近腰斩。

到了2023年,运营补贴彻底下放市县财政,不少地方政府财政本就吃紧,压根无力承担公交亏损。

兰州公交公司负债39亿元,连司机工资和社保都拖欠达5亿元。乌鲁木齐公交自2019年起的亏损补贴至今未结清,司机们一边忙着维权,一边还要按时发车。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座座城市“公交失血”的真实写照。

2024年,苏州公交收入仅2.28亿元,成本却高达28.72亿元,净亏损4864万元。成都虽未公布成本,净亏损却达到1.08亿元。天津的公交负债率甚至超过100%,达到惊人的100.38%。这样一笔账,无论如何也算不过来。

可问题不仅仅在财政,更在于乘客的“流失”。

2014年,全国公交客运量为781.88亿人次,到了2022年,骤降至353.37亿人次,整整少了428亿人次。

这是一次结构性的“断崖式下跌”。而且并没有止步于疫情结束——2025年第一季度的数据仍显示,客运量同比下降4.6%。人们不再愿意等候那辆迟到的公交,因为他们有了更多选择。

地铁的扩张速度令人咋舌,2024年全国新增线路748公里,总客运量高达322.4亿人次,同比增长9.5%。

而共享单车和网约车的流行更是从根本上改变了短途和中途出行的格局。

哈啰单车用户已突破7.5亿人,网约车虽然价格略高,但乘坐体验显然更好。

公交,正在被悄无声息地取代。

不止如此,公交车厢内部的矛盾也在加剧。

老年人和上班族的冲突频发,不少年轻人吐槽:“早上上班像打仗,抢座难得像考试。”老人们带着购物车、推车上车,司机担心磕碰,被投诉一次就要被扣分,行车更为小心,导致整个线路运行效率被拖慢。

运营环境如此艰难,成本却一再攀升。

新能源公交的电池更换成本高得惊人。一辆车换一次电池花费在6.5万元到18万元之间,镇江公交的账目显示,一辆车的换电池成本通常在6.5万至8.8万之间。

而同样的线路,柴油车的百公里成本比电动车还要高出36%。司机工资也水涨船高,乌海市2024年绩效工资上涨44%,但在天津、兰州等地,司机工资却一拖再拖,甚至出现停发的情况。

收入方面,公交公司更是“捉襟见肘”。

票价多年未调,成都普通公交依旧1元,空调车2元,商丘曾试图统一票价为1元,却因财政压力被迫放弃。

广告收入也大幅下降,广告主纷纷撤资,原因很简单:没人坐车了,谁还愿意投广告?

财政补贴本是公交的“输血管”,如今却成为了“大病号”,拖欠、减少早成常态。

风雨欲来之际,公交行业并未坐以待毙。

在南京、郑州等城市,公交公司尝试与顺丰合作,将夜间或平峰时段的公交车改为“同城快递线”,日送几十件快递,变“赔本拉人”为“赚钱拉货”。

南京的夜间公交甚至直接变身顺丰快递车,白天拉人,晚上拉货,司机值夜班多挣一份钱。

更有城市试水“旅游公交”。

洛阳推出文创巴士,一时间“石师傅”公交司机登上热搜,人民日报也为其背书。南昌更是推出婚车定制公交,吸引了超过500对新人,春节期间“铛铛车”婚车在全国多地迎来热潮,成为喜庆街头的一道风景。

智慧公交的引入,也在悄然改变行业格局。

厦门的公交智慧系统,将班次执行率提升至98%,深圳的智能公交已连续安全运行超200天,服务乘客超4万人次。

三原县的网约公交以8辆车实现年创收69.1万元,成本下降20%。

深圳的76条社区小公交,每日服务超过2万人,青岛则推出公交地铁1小时内换乘优惠,提升整体吸引力。

制造业端也在“破局”。

作为中国公交制造龙头,宇通客车经历了从辉煌到低谷的剧烈波动。2016年净利润高达40.44亿元,2020年骤降至5.16亿元,扣非后首次亏损。

但2024年,出口翻倍至1.4万辆,营收飙升至152亿元,一举超过历史巅峰,成为“出海突围”的典范。

政策层面,国家并未袖手旁观。

2025年,三部委联合宣布使用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公交更新新能源车,每辆补贴8万元,更换电池再补贴4.2万元。交通运输部也在36个中心城市启动“服务提升专项行动”,推动公交高质量发展。

公交行业的未来,不再是简单地“拉人收票补贴”那一套。

城市公交,正在从单一的通勤工具,转型为多功能的城市基础设施载体。

它可以运货、婚庆、广告、旅游,甚至服务于社区和老年人专线。公益属性依旧存在,但市场化探索已成必然。

曾经的金饭碗,如今必须自力更生。

公交行业如今站在十字路口,过去那种“财政兜底、票价低廉”的模式已难以为继。

唯有通过创新、融合、智能化转型,才能在城市交通体系中重新找回自己的位置。

这不仅是一场行业的自救,更是一座座城市的自我革新。

在风雨飘摇的现实中,唯有守住“服务大众”的初心,找到真正能“造血”的机制,公交车才能重新驶上繁华街头,成为新时代城市运行的“铁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