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吗?孩子,你看着我,你确定看到的是他?”

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女孩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本该属于十七岁的清澈眼眸,此刻却像一潭死水,映不出窗外的阳光,也映不出眼前焦急的面容。

她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让身经百战的老刑警,第一次感到了脊背发凉。

01

江城的七月,像一个巨大的蒸笼,连夜晚的风都带着一丝黏腻的焦灼。

云层低垂,将月光和星光尽数吞没,让这座城市的奢华与喧嚣,都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阴翳。

汉口沿江大道的顶级富人区,“江诗别墅”,此刻正静谧地沉睡在闷热之中。

这里是武汉权贵阶层的聚集地,每一栋别墅背后,都代表着一串寻常人难以企及的数字。

其中,A栋07号别墅,属于白手起家的地产大亨,李建国。

与周围邻居的早早熄灯不同,这栋别墅的二楼书房,依旧亮着一盏孤灯,像是黑夜里一只固执睁开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当时针指向八点半,别墅的专属保姆张阿姨像往常一样,提着刚买的新鲜食材,来到了门前。

她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却在插入锁孔的那一刻,动作顿住了。

门,从里面反锁了。

张阿姨眉头一皱,心里泛起一丝嘀咕。

李先生一家虽然富裕,但从没有什么反锁大门的习惯,尤其是她每天都要准时来做早餐。

她按响了门铃,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突兀,但别墅内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拿出手机,拨打了女主人王丽萍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但只响了三声,就被挂断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般迅速爬上张阿姨的心头。

她再次拨打,这一次,电话直接转入了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她慌了神,开始用力地拍打着厚重的实木大门,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王姐!王姐!李先生!你们在家吗?”

回应她的,只有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几分钟后,小区的保安闻声赶来,在多次尝试联系业主未果后,他们果断选择了报警。

十五分钟后,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富人区一贯的宁静。

老刑警陈建华,带着徒弟刘宇飞,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在物业和保安的见证下,警方请来的开锁师傅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打开了这扇价值不菲的大门。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又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食物腐败的酸气,扑面而来。

经验丰富的老陈,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对着身后的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留在原地,自己则和刘宇飞戴上手套和鞋套,第一个走了进去。

客厅的景象,让年轻的刘宇飞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昂贵的波斯地毯被暗红色的血迹浸染得面目全非,一只翻倒的古董花瓶碎片散落一地,与凝固的血块混杂在一起。

沙发上,一个身着丝绸睡衣的男人仰面躺着,双目圆睁,眼神里凝固着惊恐与不甘。

他的胸口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然是致命伤。

他就是这栋别墅的主人,李建国。

而在不远处的餐厅地板上,女主人王丽萍蜷缩在地,身下的血泊已经干涸成深褐色。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似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现场有明显的搏斗痕迹,但奇怪的是,别墅内的名贵字画、古董摆件以及那些显而易见的贵重物品,都没有被翻动的迹象。

这不像是一起以劫财为目的的入室抢劫杀人案。

老陈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他的表情愈发凝重。

“师父,门窗完好,没有暴力侵入的痕迹。”刘宇飞压低声音汇报道,“初步判断,是熟人作案。”

老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被二楼主卧虚掩的房门所吸引。

他一步步走上二楼,空气中的血腥味更加浓重。

主卧室内同样一片狼藉,床上用品被撕扯得乱七八糟,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碎了一地。

就在老陈准备对现场进行更细致的勘察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

声音的来源,是主卧旁边的步入式衣帽间。

他立刻打了个手势,刘宇飞会意,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配枪。

老陈缓缓推开衣帽间的门,一排排昂贵的衣物和包包整齐地挂着,与外面的混乱格格不入。

而在这片奢华的尽头,最深处的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一堆冬衣后面。

那是一个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李建国的女儿,李晓雯。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上面沾满了已经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她父母的。

她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般轻轻颤抖着,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刘宇飞上前一步,想检查她的情况,却被老陈伸手拦住了。

老陈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女孩。

他发现,女孩身上的血迹虽多,但似乎并没有开放性的致命伤口。

她的呼吸微弱但平稳,更像是一种因极度恐惧而陷入的自我封闭状态。

“叫救护车。”老陈的声音沙哑而沉稳,“让她先接受检查,不要过多刺激她。”

他心里清楚,这个在血泊中幸存下来的女孩,是通过“装死”才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劫。

她,是这起灭门惨案中,唯一的活口,也是唯一的目击者。

02

李晓雯被紧急送往医院,经过检查,医生确认她身上只有一些轻微的擦伤和软组织挫伤,并无大碍。

但她的精神状态,却令人无比担忧。

她被诊断为急性应jg障碍,从被发现的那一刻起,她就没说过一句话,没流过一滴泪。

她的眼神空洞,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毫无反应,仿佛将自己的灵魂,锁进了一个无人能及的黑暗深渊。

别墅灭门惨案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武汉三镇掀起了轩然大波。

李建国作为本地知名的地产富豪,他的死,引来了媒体的疯狂报道和市民的无数猜测。

市局对此案高度重视,迅速成立了“7.15”专案组,由经验最丰富的老陈,也就是陈建华,担任组长。

专案组的第一次会议,气氛压抑而沉重。

法医的报告显示,李建国夫妇死于深夜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之间,凶器是两种不同的利刃,一种是长而窄的刺刀,另一种是沉重的砍刀。

凶手至少有两人,且手法专业,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指纹或DNA。

“熟人作案,仇杀的可能性极大。”老陈用指关节敲着桌子,为案件定了性。

调查迅速围绕两个核心方向展开。

其一,是李建国的商业关系。

作为一名在商海中摸爬滚打多年的枭雄,李建国的发家史并不干净,这些年为了拿地和项目,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其二,则是能够自由进出别墅,并熟悉其内部情况的“自己人”。

很快,几个重点嫌疑人的名字,被放在了专案组的白板上。

第一个被调查的,是李建国的商业伙伴,张远。

张远,三十八岁,为人八面玲珑,是李建国公司的一位重要股东。

据公司内部人员反映,近期两人因为一个城东的商业地产项目,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李建国主张稳妥开发,而张远则希望引入风险极高的海外资本,快进快出,两人在董事会上拍过好几次桌子。

在审讯室里,张远表现得滴水不漏。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与震惊。

“陈警官,我跟李大哥是多年的兄弟,我们之间是有些商业分歧,但这再正常不过了。”

“他就像我的亲大哥一样,我怎么可能害他?”

当被问及案发当晚的行踪时,张远提供了一个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汉口的一家会所里,跟几个朋友打牌,我们一直玩到凌晨三点多才散,几十个人都可以为我作证。”

警方迅速核实了他的说法,完全属实。

张远的嫌疑,被暂时排除了。

第二个进入警方视线的,是李建国的司机兼保镖,周志明。

周志明,四十五岁,退伍军人出身,身手不凡,沉默寡言。

他跟了李建国整整十年,不仅仅是司机,更是李建国最信任的心腹。

他熟悉别墅里的一切,包括安防系统的每一个漏洞,也知道李建国一家的作息规律。

更重要的是,他具备实施这起凶案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

专案组找到周志明的时候,他正在李家的灵堂前,默默地烧着纸钱。

这个身高一米八五的壮汉,眼眶通红,面容憔悴,与平日里那个冷静干练的形象判若两人。

面对警方的询问,他表现出了极大的悲痛和配合。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嘶哑,“那天晚上,老板让我提前下班了,说他晚上没有应酬,想在家陪陪太太和晓雯。”

“几点下班的?”刘宇飞问。

“晚上七点。我开车把他送回别墅,然后就开着我自己的车回家了。”

“家住哪里?”

“武昌的一个老小区,就我一个人住。”

“也就是说,从晚上七点半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人能证明你在家?”老陈的语气平静,但问题却十分尖锐。

周志明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老陈,眼神坦荡而悲戚。

“陈警官,我跟了老板十年,他待我不薄,我儿子上大学的钱都是他资助的。”

“我的命都可以给他,我怎么会害他?”

他的不在场证明虽然薄弱,但他的动机,看起来是那么的不成立。

一个忠心耿耿,受过大恩的下属,为什么要对恩主一家痛下杀手?

调查陷入了僵局。

李建国复杂的商业网络里,虽然有不少潜在的仇家,但经过一一排查,他们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而别墅的内部人员,如保姆张阿姨等人,也都被逐一排除。

唯一的突破口,那个幸存的女孩李晓雯,依旧沉默着。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一个多月。

盛夏的酷热渐渐褪去,一丝秋意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这起曾经轰动全城的灭门案,也逐渐被新的社会新闻所淹没,人们的记忆总是短暂的。

但专案组的压力,却与日俱增。

医院的病房里,李晓雯瘦了很多,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如今只剩下清晰的轮廓,显得那双大眼睛更加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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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房的亲戚轮流来照顾她,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机械地为她准备一日三餐。

没有人知道该如何与这个活在噩梦里的女孩交流。

她每天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偶熊,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心理医生团队换了好几个,催眠、沙盘、绘画……所有的方法都尝试过了,但李晓雯的世界,依旧大门紧锁。

年轻的刑警刘宇飞,只要有空就会来医院看看她。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笨拙地给她带一些时下小姑娘喜欢的东西。

今天是一块草莓慕斯蛋糕,明天是一杯珍珠奶茶。

他会把东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絮絮叨叨地说一些队里的趣事,或是外面天气如何。

李晓雯从不回应,甚至连看都懒得看那些东西一眼。

食物往往是放到第二天,被护士收走。

但刘宇飞还是坚持着,他总觉得,只要有一丝声音能传进她的世界,或许就能点亮一盏灯。

老陈来的次数没有刘宇飞那么频繁,但他每次来,待的时间都更长。

他从不主动说话,也不带任何东西。

他只是搬一把椅子,坐在离病床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自己的卷宗,或者干脆就和李晓雯一样,沉默地看着窗外。

他像一个极具耐心的猎人,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猎物自己走出洞穴。

他坚信,真相就藏在这个女孩紧闭的嘴唇后面。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谎言,都将在她开口的那一刻,土崩瓦解。

他需要的,只是等待。

03

两个月,六十个日夜。

对于专案组来说,是毫无进展的煎熬。

对于李晓雯来说,是沉寂在无边黑暗里的漫长轮回。

这天下午,天气骤变。

天空像是被泼了墨,厚重的乌云从天际线翻滚而来,城市瞬间被巨大的阴影笼罩。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鸣,如同巨兽的咆哮,在云层深处炸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病房的玻璃窗上,瞬间汇成一道道水帘,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病房内,原本如雕塑般静坐的李晓雯,身体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手中的布偶熊掉落在地,她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小兽受伤时的哀鸣。

她的双眼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混乱,仿佛那一声惊雷,劈开了她尘封的记忆闸门,让那个血色的夜晚,再次汹涌而来。

“晓雯?”

正在旁边整理资料的老陈,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病床边,但又克制着没有轻易触碰她,以免加重她的应激反应。

“别怕,孩子,别怕。”他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平稳,“只是打雷下雨而已,你现在在医院,这里很安全。”

刘宇飞也闻声冲了进来,看到李晓雯的样子,顿时手足无措。

“师父,要不要叫医生?”

“先别动!”老陈抬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李晓雯,他看到,女孩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眼神在病房里疯狂地扫视,最后,定格在了窗户的方向。

那道划破天际的闪电,映亮了她惨白的脸,也映出了她瞳孔深处,刻骨的恨意。

“那天……晚上……”

一个微弱、沙哑、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从李晓雯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整个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女孩沉重的喘息。

老陈和刘宇飞都愣住了。

两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老陈立刻屏住呼吸,缓缓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了她。

他用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鼓励道:“晓雯,别怕,慢慢说,我听着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晓雯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焦点,她抬起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向窗外,似乎在回忆着那个同样电闪雷鸣的恐怖夜晚。

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天晚上……我看到……是他。”

老陈心中一紧,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向了大脑,他追问道:

“他是谁?”

李晓雯的眼神中,充满了超越十七岁年龄的平静与决绝,那是一种与死亡擦肩而过后,勘破一切的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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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清晰无比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老陈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身经百战,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听过无数匪夷所思的供词,但这一刻,他还是彻底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身旁年轻的刘宇飞,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