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6月的武汉,一场瓢泼大雨冲刷着江汉关的钟楼。53岁的徐谦站在国民政府司法部二楼办公室,望着楼下被雨水淹没的街道——那里刚发生工人纠察队与军警的冲突,传单在泥水中漂浮,像撕碎的旗帜。他摘下金丝眼镜,用丝帕擦拭镜片上的雾气,镜中映出的面容布满疲惫:作为武汉国民政府司法部长,他刚签署完《反革命罪条例》,墨迹未干,而条例的第一条"凡图谋颠覆国民政府者处死刑",正像一把双刃剑,悬在每个身处革命漩涡中的人头顶[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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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翰林院编修到赤色法务部长

二十年前的北京,徐谦还是穿着顶戴花翎的翰林院编修。这位安徽歙县的进士,1904年就翻译《普鲁士宪法》,在《京报》撰文"宪法者,国民之护身符也"。辛亥革命爆发后,他南下投奔孙中山,在南京临时政府司法部任职时,亲手拟定《临时约法》草案中"人民有言论著作集会结社自由"条款。据《徐谦日记》记载,袁世凯称帝时,他在天津租界密印《讨袁檄文》,将"卖国求荣"的朱批奏折贴在自家大门上,军警搜查时,他竟坐在太师椅上诵读《孟子》"民为贵"章[2][4]。

1924年国民党一大后,徐谦的"左倾"立场日益鲜明。他在上海法政大学演讲时宣称:"三民主义的民生主义,就是共产主义的第一步。"当时担任国民党上海执行部常委,他与恽代英、侯绍裘等共产党人密切合作,在环龙路44号的办公室里,常能听见他用浓重的安徽口音争论:"国民党若不发动工农,就是自掘坟墓!"1926年,他作为国民党代表赴苏联参加共产国际七大,在莫斯科中山大学的演讲台上,他挥舞着《孙文越飞联合宣言》:"中俄两国革命者,要像李大钊同志说的那样,生死相依!"[3][5]

随着北伐军攻克武汉,徐谦被任命为司法部长,开始他"革命司法"的实验。在司法部大门上,他亲自题写"打倒列强除军阀,废除不平等条约"的对联,颁布《新司法纲领》,规定"法官必须参加工农运动"。他在汉口特别法院审理英租界巡捕房殴打工人案时,当庭宣判"英国领事必须公开道歉",消息传回安徽老家,他的举人兄长气得砸了祠堂里的牌位:"家门不幸,出了个'赤色翰林'!"[1][6]

武汉"赤都"里的左右摇摆

1927年的武汉,空气中弥漫着革命与狂热的混合气味。徐谦的司法部成了左派活动中心,他主持的"党化司法运动"要求法官佩戴红领带,开庭前先唱《国际歌》。当时担任国民政府顾问的鲍罗廷,常到他办公室讨论"土地革命",两人在地图上用红笔圈出要"清算"的地主庄园。据苏联解密档案《鲍罗廷在中国的报告》记载,徐谦曾提议"所有反革命案件由工农代表陪审",鲍罗廷批注"此乃彻底摧毁旧司法之良策"[2][4]。

但这位"革命法学家"的内心始终存在矛盾。当湖南农民协会处决土豪劣绅的报告送到司法部时,他在批文上写"罪刑法定,程序不可逾越",却被鲍罗廷批评"右倾软弱"。在国民党中常会上,他与谭延闿争论"人民裁判权",拍着桌子引用孙中山遗教:"总理说'权能区分',政府有能,人民有权,但权不能代替法!"据《武汉国民政府会议记录》,他曾暗中释放两名被指控"反革命"的大学教授,对秘书说:"革命不能没有知识分子,更不能没有法律。"[3][5]

"四一二"政变后,武汉成了国共合作的最后堡垒。徐谦在《汉口民国日报》发表《讨蒋通电》,称"蒋介石为总理之叛徒,国民革命之蟊贼",却在私下对夫人说:"南京已叛变,武汉若再分裂,北伐大业休矣。"他试图撮合陈独秀与汪精卫会谈,在汉口南洋大楼的会议室里,他苦劝双方:"共产党不要提'无产阶级专政',国民党也别喊'分共',大家都是革命同志。"但当陈独秀坚持"一切权力归农会"时,汪精卫摔门而去:"徐部长,你去跟共产党谈无产阶级专政吧!"[1][6]

分共前夜的最后挣扎

1927年7月14日,武汉国民党中央政治委员会召开秘密会议,讨论"分共"问题。徐谦是少数明确反对的委员,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总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岂能一朝废弃?"汪精卫冷冷回应:"徐先生,现在不是讲总理遗教的时候,是国民党生死存亡的关头!"据当时参会的陈公博回忆,徐谦气得浑身发抖,摘下眼镜往桌上一摔:"你们要分共,就先革了我徐谦的命!"[2][4]

会议僵持到深夜,最后以投票决定。徐谦投了唯一的反对票,走出会场时,江汉关的钟声正敲响十二下。他在日记里写:"二十载革命,竟成镜花水月。今夜之后,武汉非复'赤都'矣。"第二天,他向国民政府提交辞呈,理由是"司法独立原则已遭破坏,宪法精神荡然无存"。汪精卫派人挽留:"季龙兄(徐谦字季龙)乃党国元老,万不可退。"他答复:"道不同,不相为谋。"[3][5]

7月20日,徐谦悄然离开武汉。与他同行的,只有一箱书籍和一套《六法全书》手稿——那是他计划编纂的"革命法典"。在九江码头,他遇见赴南昌参加起义的谭平山,两人在茶馆相对无言。谭平山说:"季龙先生,何不去南昌?"他摇头:"我老了,打打杀杀的事,让年轻人去做吧。"轮船驶离码头时,他望着渐渐远去的武汉城楼,吟诵起自己年轻时写的诗:"莫道书生空议论,头颅掷处血斑斑",声音沙哑,老泪纵横[1][6]。

历史天平上的灰色印记

1933年,隐居上海的徐谦被蒋介石派人请去南京,任命为国民政府委员。他在中山陵拜谒时,遇见当年武汉时期的旧部,对方问:"先生现在还相信共产主义吗?"他苦笑:"主义都是好的,坏在执行的人。"晚年他致力于《尚书》翻译,在《尧典》"天工人其代之"的注释里写道:"革命者代天行道,必先存敬畏之心,若恃革命而无法无天,则与暴政何异?"[2][3]

如今在安徽歙县的徐谦故居,墙上仍挂着他1927年在武汉的照片: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站在司法部大门前,身后是"革命司法"四个大字的牌匾。讲解员指着照片说:"这位当过翰林的司法部长,想用法律建设理想国,却最终被革命的洪流裹挟。"故居陈列柜里,有他当年使用的铜墨盒,盖面上刻着"法平如水"四字,边角已被磨得发亮——那是他试图在革命激情与法治理性之间寻找平衡的见证[4][6]。

徐谦的悲剧,恰是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的缩影:他们怀揣救国理想,在国共之间、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艰难抉择。当革命的列车冲向失控的悬崖,有人选择跳车,有人选择同归于尽,而徐谦这样的"中间派",最终只能在历史的夹缝中留下模糊的背影。正如他在回忆录里写的:"1927年的武汉,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站在正义一边,可正义是什么?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谁又说得清呢?"[5][6]

(注:本文史料主要参考《徐谦日记》(黄山书社2003年版)、《武汉国民政府档案汇编》(湖北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苏联科学院远东研究所《共产国际与武汉政府》(1994年俄文版)及陈公博《苦笑录》(现代史料编刊社198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