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王子》
居然可以成为小学课文
作者丨唐诺
小学的时候,我学了一篇叫作《快乐王子》的课文,印象极为深刻。当时描述不出自己的情绪,只记得读完很想哭,都没怎么听课。长大后重读,才知道那是第一次从文学作品中感受到悲伤。唐诺这样解释那种悲伤:“这么悲伤,但却不真的难受。我们不仅不害怕这种悲伤,相反地,悲欣交集,我们感觉幸福,好像窥见了天堂一角。”
在他看来,如今的许多童话不容不圆满,不容悲伤,所以成为最短命的东西,很快被遗忘。然而,不知悲伤的人才是不对劲、不可信任的。
《快乐王子》结束于一种清澈的悲伤。人会为他人的遭遇、他人的故事悲伤,这是人性的一部分,而且是我们尤其应该努力保护好的人性成分。
↑ 本文来自唐诺《我播种黄金》↑
1
快乐王子让人悲伤
但我们不害怕这种悲伤
↑王尔德
博尔赫斯这么说他的书写:像黎明,像水——这不是赞辞,我以为这是对王尔德最准确的讲法,应该作为他的墓志铭,刻上他巴黎拉雪兹公墓(离家乡这么远)的碑石,陪伴
墓前那只斯芬克斯像小石雕。
生如春花,死时残破不堪且孤独,竟然有点像他写的快乐王子的命运。
一座温柔的雕像和一只耽误了南飞的燕子。
引介《快乐王子》,我以为最好的方式是把这个故事一字不漏重抄一遍,不要去碰碎
它,谈论感想云云是稍后的事—— 其实我更建议每个人都这么做 一次,直接抄写原文更好(常常,华文的译者多事了点 ) ,你一定 会惊讶文字原来这么简单,不可思议,只用如此简单而且少量的文字,还是可以把故事讲得这么美丽又这么悲伤,简单但如此绵 密 (不是那种轻触你一下即缩回的诗 ) ,它毫无阻隔,不需时间, 直接进入人心,或确切地说,我们跳动着的心脏。
当然, 他的析理能力没他说故事能力强 : “ 美是一种天赋,甚至比天赋更 崇高,因为它无须解释。这是世界上的伟大事实之一,一如阳光、 春天,或是那片倒映在暗黑水面上我们称之为月亮的银色贝壳。 你不能质疑它。它有其神圣的君权,拥有它的人便
能登上君王之 位。你在笑吗?唉!当你失去它的时候就不会笑了 ……”
过去,曾有某位书写者如此大言自己的书 : “ 这本书是写给九 岁到九十九岁的人读的,九岁之前,就由他母亲念给他听。 ” 说真 的,能让这番话成立的书非常非常少,也不见得需要 ( 除非带着 某种命令成分 ) 。
但《快乐王子及其他故事集》的确是这样一本 书,我可以证实,至少证实三分之二—— 我十岁左右读,那是我 们小学 “ 国语 ” 课本里的一课,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读不懂之处; 三十几岁时,朱 天心 (和我同年) 念给自己孩子当睡前故事听, 会哽咽得几乎念不完;又三十年后的今天,我年纪已是九十九岁 的三分之二了,此刻,桌上摊着这本中英对照的《快乐王子及其 他故事集》,是其结尾:
“我真高兴你终于要飞埃及去了,小燕子, ” 王子说, “ 你在这里待太久了,不过你得亲我的嘴唇,因为 我爱你。 ”“ 我要去的地方不是埃及, ” 燕子说 , “ 我要去死亡之家。 死亡是睡眠的兄弟,不是吗? ”
我依然心悸到不能自已,不是 那种回转小孩样式的悲伤,而是我已是六十五岁老人确确实实的 悲伤。
这么悲伤,但却不真的难受 。我们不仅不害怕这种悲伤,相 反地,悲欣交集,我们感觉幸福,好像窥见了天堂一角。
2
如今的童话宛如患了洁癖
不容不圆满,不容悲伤
想起来真有点奇怪,那一年代,《快乐王子》居然可以成为小学课文,我努力回忆,我宜兰力行小学那位热爱打人耳光的导师, 当时究竟如何跟我们讲解这个故事,乐善好施是吗?还是干脆就 说舍己为人?这的确不是那种容易画好句点让人安然入眠的故事。
由于书写体例的缘故,但凡花草和动物数量超过一定比例, 又动物甚至植物都会开口 说话的故事,日后都不容抗辩地归为童 话。
这原本无妨,有妨的是童话宛如患了重度洁癖,加重度被迫 害妄想症的自我清理作业—— 多年前我写梅特林克的《青鸟》时 好好讨论过此事。
童话,不容生老病死尤其是死亡,不容不圆满, 不容悲伤,所以,《青鸟》得截断于光 辉青鸟的捕获,不可以让小 孩看到接下来在现实天光下化为平凡黑鸟的幻灭;吉卜林的《丛 林之书》得把残酷的达尔文成分完全剔除,换成那种纯样板的、 角色扮演的 “ 善/恶 ”“ 好人/坏人 ” 之争,所以改名为《丛林王 子》看来还真恰当 ;《美人鱼》不可以化为泡沫,她宛如快速演化 地长出双脚,和岸上王子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善良、无私、挚 爱云云随着悲伤结局的消去完全消失,我们已不敢教小孩有高于悲伤的这些种种高贵的东西。
所以,如今童话变得跟儿童的衣服鞋子一样,成为最短命的东西,甚至只一次性使用——童衣童鞋我没话要说,毕竟社会富 裕了,也浪费了,而且少子化,不复是我们这代人童年那种兄终弟及、衣裤可修改、毛衣拆开重织的岁月。
但童话童书无论如何 不应该是这样子,故事、书籍本来对时间是有一定抵抗力的,或 说是人发明出来抵抗时间、抵抗遗忘的东西,五年、十年乃至于 像我们讲的《快乐王子》这样,六十耳顺之年依然可以读它,依 然如老年的博尔赫斯说的 “ 像是今天早晨才刚刚写出来 ” 。
马拉美用了 这个词 : “ 携带 ” 。说哲学应该是可携带,意思是, 书本合上,有些声音、有些话语仍黏在我们身体不去,白天,梦里;不是静置的记忆,而是生动的,就带在手边,带在眼角余光之处,既是材料,也是某种支点,时时参与我们的观看、感受和 思索整理。
但是,真要能沉入记忆、能成为可携带可勤拂拭之物,一定 得有足够内容分量,得是某 种让我们心生波澜的东西
,某种非比生活寻常如异物侵入、如开启一个新世界的东西,某种我们当下 没办法一次想完消化完的东西。
所以,绝对不会是如今这种无菌 处理过、除了个舒适句号什么都没有的童话。
句号是终结,是就此 归档,所以通常也意味着遗忘,当然,能遗忘是比较好入睡没错。
五 岁、十岁,一切才开始,他们的世界应该是打开的,他们 干干净净到令人羡慕的记忆应该用来记下好东西。一一画成句号 好让他们快快遗忘是什么意思?
—— 《快乐王子》这样难以收 拢成一句结论的故事,我宁可稍微恶心地说,正是让你用十年、 二十年乃至于一生时间,去寻找你以为最完美的那个句号。
3
我们会为他人的故事悲伤
这是人性
悲伤真的有这么可怕吗?
《快乐王子》结束于一种清澈的悲伤。
《青鸟》呢?《青鸟》 的最后一幕其实是这样,最后抓到的那只青鸟在大家手忙脚乱中飞走,小姑娘放声大哭,小男孩蒂蒂尔鼓勇走到舞台前,出镜地对我们所有人说:“如果有谁抓到,愿意还给我们吗?我们需要它来得到幸福……”
这个结尾不那么容易见到了,我查了一下,不少华文译本不是删了就是改了。
我们这代人的童年,大概都被大人以各种方式吓唬过,最普遍的无聊至极话语是,你其实不是你爸妈亲生的,你是垃圾堆捡来的云云。
我痛恨这种恶趣味,但不故意吓小孩绝不意味着就要跳到另一极端。
生而为人,我们会悲伤,这是人性(我自己会说这是必要的,不知悲伤的人感觉很不对劲,也应该不可信任,所以我们继续这样,难保会教出尽是些不可信任的人),也是我们生命的基本事实,谁也无法给小孩一个没有悲伤的世界,那种完全删除悲伤的故事是无法兑现的承诺。
但这里我们真正要说的是,人会为他人的遭遇、他人的故事悲伤这件事,这一样是人性,但这是我们尤其应该努力保护好,甚至应该不断学习琢磨的人性成分,是最好的一种悲伤,会让我们成为一个质素较好的人。
春秋战国当年,牢牢吸住孟子目光的便是这种悲伤,他称之为恻隐之心,就只因为人心里这个精致低微的善意声音,孟子愿意直接相信人的本性是善的,并说服了日后几千年的中国人。
日本一代传奇歌手中岛美雪的《骑在银龙的背上》,我记得有这句歌词:“人的皮肤这么柔软,是为了感受他人的苦痛。”
所谓“质素较好的人”,讲的并不只是道德(我对道德这个不免自损、得是人自己心甘情愿的东西总小心些,以为只能自我要求而不是责成别人),而是不知不觉的事关认识——我的感受不晓得对不对?
很奇妙地,为他人悲伤,也许因为无须辩解、无须防御的缘故,较之为自己悲伤的不免封闭自怜(这是悲伤最大的陷阱),这反倒是人最诚实、人心最柔软多孔隙的一刻,它张开向远方,深沉地、亲切地联系着一个个他者和他所在的世界,联系着众生,一次次站到我们原本到不了的地方,看着、经历着,感同身受着,胸口满满。
我们像是有着千百个化身,这不是什么神通(也许倒过来,佛家的如此神通正是此一隐喻),就只是懂得为他人悲伤。
4
《快乐王子》给予我们幸福
幸福必定包含某种清澈的悲伤
以快乐为名,但《快乐王子》给予我们的并不是快乐,而是幸福之感,看见了极美极善事物的幸福之感,しあわせ(幸福)——快乐似乎和悲伤不共容,有你没我;但幸福要复杂太多了,幸福不拒也不惧悲伤,甚至,它好像必定包含着某种很清澈的、很沉静的悲伤;甚至,它仍会在人最悲伤最受苦时到来,如雨过天晴。
朱天心的小说《漫游者》一书,是以父亲之死写成的一系列小说,哀恸逾恒,却也是她此生最写到幸福的小说。
幸福,是我们每个人都曾有过的生命感受,不会经常,但不乏,如日本人这么长挂口中;难以获取,却屡屡又出奇的简单,“幸福来得这么容易(突然)”,这已是大陆人人会说的玩笑话。
它不像快乐这么飘忽不实,尽管仍短暂无法驻留,但给我们一种时间静止下来的拥有感;也不像快乐那样依存于感官,似乎会以某种模糊的,如梦境残片印象的样式一直保存在记忆里,最终像是个希望。
幸福的“配方”随机而且捉摸不定,我们没办法复制,就连描述都困难。对幸福的终极描述是天堂,即所谓的至福,这一描述工作已不懈地进行几千年了,一直没真的成功。
佛家的可能最动人,基督教则相当失败,《圣经》里的天堂几乎是恐怖的,还很吵闹。日后,厉害如但丁,《神曲》的“地狱·炼狱·天堂”三卷,写得最模糊的正是《天堂篇》,加进了但丁挚爱的贝雅特丽齐仍只能这样。最精彩的当然是《地狱篇》,有那座时间老人塑像和故事;有古希腊一干哲人诗人长居的所谓高贵城堡,永恒迷惑之乡;还有但丁忍不住羡慕的,也许比在天堂还幸福的那对偷情犯罪的男女,他们拥有彼此,“共用一个地狱”。
所以博尔赫斯在谈《天堂篇》时指出,但丁描述的天堂很明显少了个应该要有的“人物”,那就是耶稣。没办法写进耶稣,博尔赫斯这么猜想:“因为(耶稣)太人性的缘故”。——这个极精巧且直刺我们阅读盲点的猜想就不解释了,我的解释只会破坏它窄化它,我们把它完好地留着。
快乐只需要感官,幸福则深入到我们思维层面、记忆层面,乃至于人性。
博尔赫斯认为幸福是终极性的,无须进一步说明来证实它;博尔赫斯也对天堂这东西兴味盎然,以为是人类最有趣的发明。但我所知道他对天堂最精彩的一次描述是这个——构思其实始自于他妹妹,他妹妹是画家,想画回到天堂之后的耶稣,画他(祂)不由自主的怀念,在天堂里,他怀念“加利利一地的雨水”,怀念 “父亲约瑟木匠屋子里木头的清香”,怀念“抬头看到的那一片最美丽的星空”……
唐诺|著
文章仅用于分享交流不作商业用途
如有侵权请联系后台删除
书杰《旧年华》
新版上线
怀旧音乐人文节目
文史哲艺丨治愈心灵
喜马拉雅VIP会员畅听
上图扫码 - VIP订阅 -喜马拉雅APP收听
持续更新:1-2期/周
独家0基础哲学课
哲学100问
从古希腊到后现代
300期课程丨250张逻辑图丨2500年哲学史
扫码订购 - 永久收听(附文稿)
收听方式
① 扫码收听
② 下载“小鹅通”APP(可下载音频)
购课后领取逻辑图
加助手微信号:zhexue100zhushou
阅读全文订购《哲学100问》(完整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