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相,这……”

王铭的话卡在喉咙。

他看着那双递过茶杯的手,骨节分明,稳如磐石。

可指尖一枚墨玉扳指,却在烛火下映出一抹诡异的血色。

钱坤脸上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笑容,声音温厚地催促道:“伯言,趁热喝。”

空气里,只剩下檀香与茶香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宁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王铭,字伯言,是京城里的一个异数。

他出身寒门,无根无基。

却凭借着一股旁人无法企及的才气与锐气,在三十出头的年纪,便已官拜工部侍郎。

他为人做事,如同一杆笔直的标枪,从不懂得何为转圜。

在他看来,世间事,只分对错,不分利弊。

只要自己行得端,坐得正,便足以傲立于这天地朝堂之间。

与王铭的锋芒毕露截然不同,当朝宰相钱坤,字仲达,是另一番景象。

钱相年过半百,已在权力中枢浸淫了数十年。

他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宽厚与仁德。

无论对同僚还是后辈,他总是一副温和的长者姿态,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怒。

朝野上下,无人不交口称赞一句“宰相肚里能撑船”。

对于王铭这位朝堂新贵,钱坤表面上更是欣赏有加。

他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称赞王铭是“国之栋梁”,是朝廷未来的希望。

故事,便从一场滔天洪水中拉开序幕。

那年夏末,黄河下游连降暴雨,堤坝决口。

浊浪滔天,万顷良田化为泽国,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之上,愁云惨淡。

就在一众老臣唉声叹气,束手无策之际,王铭站了出来。

他连熬三个通宵,制定出了一套详尽得令人咋舌的治水方案。

这方案不仅有堵有疏,工程精妙,更是将灾民安置、防疫祛病、后期复垦等事宜全部纳入其中,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龙椅上的皇帝看罢,龙颜大悦。

方案在朝会上讨论时,几名与河工利益相关的官员,立刻跳出来吹毛求疵,横加指责。

王铭年轻气盛,正要起身辩驳。

宰相钱坤却不紧不慢地站了出来。

他没有高声呵斥,只是用他那温厚的嗓音,将那几人的观点一一剖析,然后轻描淡写地指出了其中的私心与谬误。

他的话语不重,却字字千钧。

那几名官员顿时面红耳赤,冷汗直流,再也不敢多言。

最后,钱坤走到王铭身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伯言,后生可畏啊。”

“你放心去做,老夫与朝廷,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那一刻,王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对这位德高望重的宰相,敬佩之情又深了数分。

治水工程进行得异常顺利。

王铭亲赴一线,与民夫同吃同住,数月不曾卸甲。

待到河晏水清,百姓回迁,他的名字,在黄河两岸被百姓交口传颂。

皇帝对他愈发倚重,常常私下召他入宫,垂询国事。

这隐隐然,已是将其作为心腹重臣来培养的迹象。

这一切,自然都落在了钱坤的眼中。

他依旧对王铭笑脸相迎,关怀备至。

甚至,他还主动将自己最得意的一名门生,派去工部协助王铭,以示对他的器重与支持。

王铭只觉得遇到了真正的伯乐,感激涕零。

只有一次私下小酌,那位在朝中向来低调的御史中丞,孙岩,似是无意地对他说了一句。

孙岩字石屹,是个在官场中浸泡了一辈子的“老狐狸”,看人看事,总是入木三分。

“伯言,钱相的船,很大,很稳。”

“可风浪大了,谁在船上,谁在水里,就不好说了。”

王铭只当是这位忘年之交的前辈过于谨慎,出于好意提醒自己戒骄戒躁。

他笑着举杯,一饮而尽,并未将这句话真正放在心上。

他相信,只要自己的才干足以安邦定国,那便永远是船上最安稳的那个。

治水的功绩尚未完全褪去光环,另一件大事又摆在了皇帝的案头。

江南漕运,查出了巨大的亏空。

那是一笔足以让国库伤筋动骨的巨款,不翼而飞。

皇帝雷霆震怒,下令必须彻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按理,此事应由户部与漕运总督府主理。

可在御前会议上,宰相钱坤却再次站了出来,力荐王铭担此重任。

他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擊。

其一,王铭刚刚治理黄河,展现了超凡的能力与魄力。

其二,他年轻,没有背景,与盘根错节的江南官场无任何瓜葛,最能做到铁面无私。

皇帝深以为然,当即下旨,命王铭为钦差大臣,即刻南下,彻查漕运亏空一案。

王铭领了圣旨,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要为圣上分忧,要为天下百姓,揪出那些侵吞国帑的硕鼠。

带着这股锐气,他一头扎进了江南的繁华与糜烂之中。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几个贪官污没那么简单。

整个江南漕运系统,从上到下,仿佛一个用利益和人情焊死的铁桶。

所有的账目,都被做得天衣无缝,完美得像一幅工笔画。

所有的人证,到了关键时刻,便会集体失忆,一问三不知。

他每查到一条线索,追下去,都会在中途莫名其妙地断掉。

他就像一只闯入了巨大蛛网的困兽,无论如何冲撞,都只能感到那层层叠叠的黏腻与无力。

钱坤派来“协助”他的那位门生,更是处处掣肘。

此人名叫李斯,为人八面玲珑,嘴上永远是“以大局为重”。

每当王铭要动用雷霆手段时,李斯总会恰到好处地出来劝阻,说怕激起民变,怕影响漕运,怕朝廷脸面不好看。

王铭渐渐感到,自己不是在查案,而是在表演查案。

调查陷入了死局,京城的压力却排山倒海般涌来。

起初,皇帝的信函中还满是鼓励与期许。

渐渐地,字里行间开始透露出一丝不耐与催促。

王铭能想象得到,在京城的朝堂上,宰相钱坤一定又在为他说好话。

或许会说,王铭太过年轻,手段还不够老辣。

或许会说,江南之事错综复杂,需要更多时间。

这些“好话”,看似在为他开脱,实则句句都在向皇帝暗示:王铭,能力不足,不堪重任。

他接连上了几道奏折,请求皇帝授予他更大的权力,甚至请求调动京营协助,却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一股刺骨的寒意,终于从他的脊梁骨升起。

他猛然想起了孙岩那句“谁在船上,谁在水里”的警告。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早已不在船上。

他,就在那冰冷刺骨的水里,而且四周,全是看不见的漩渦。

他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地困在了江南。

02

就在王铭一筹莫展,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际,一个惊天噩耗传来。

江南巡抚,在自己的官邸内,悬梁自尽了。

巡抚是江南官场的最高首脑,他的死,让整个案件的性质瞬间升级。

王铭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京城的第二道打击,便接踵而至。

一封匿名举报信,被快马加鞭送到了御前。

信中用详尽到令人发指的笔触,“揭露”了钦差大臣王铭的“罪行”。

信上说,王铭南下之后,迅速被江南的利益集团腐化。

他与江南巡抚沆瀣一气,共同侵吞漕运银两。

后因分赃不均,起了内讧,王铭心狠手辣,逼死了巡抚,意图杀人灭口,独吞巨款。

为了佐证这些说法,信中还附上了几本伪造得天衣无缝的账本。

每一笔“黑钱”的流入,都与王铭在江南的行程时间,完美对应。

这份证据链,做得太过完美。

完美到,连王铭自己看到抄送的副本时,都感到一阵恍惚,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犯下了这些滔天罪行。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在朝堂之上,宰相钱坤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他“痛心疾首”地向皇帝请罪,说自己“用人不明,错信小人”,才酿成如此大祸,愧对圣恩,愧对天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甚至当场摘下自己的官帽,声泪俱下地请求辞去相位,以承担自己举荐王铭的“罪责”。

这番出神入化的表演,赢得了所有人的同情与敬佩。

皇帝亲自走下龙椅,扶起钱坤,温言慰语。

满朝文武,看着这位为国操劳半生、却被自己提携的后辈“背叛”的老宰相,无不感叹动容。

在所有人心中,钱坤那“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形象,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变得更加高大。

他的宽宏,成了他受伤害最深的证明。

皇帝的怒火,自然全部倾泻到了王WM身上。

一道圣旨,快马传至江南。

王铭被革去一切职务,戴上镣铐,如同阶下囚一般,被押解回京。

他被直接打入了刑部天牢,等候秋后问斩。

昔日门庭若市的王府,一夜之间,宾客散尽,只剩下秋风扫着落叶。

天牢之中,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与绝望的气息。

王铭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如死灰。

他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从他被举荐南下,到调查受阻,再到巡抚暴毙,最后罪证确凿。

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如此完美。

这张天罗地网的中心,除了那位被天下人称颂的钱相,还能有谁?

可他没有任何证据。

他只有满腔的悲愤,和彻骨的绝望。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这样无声无息地烂死在这监牢里时,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了牢门外。

是孙岩。

03

狱卒打开了牢门,孙岩提着一个食盒,缓缓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也没有问任何案情的细节。

他只是将几碟小菜摆在地上,然后静静地看着落魄潦倒的王铭。

良久,他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伯言,世人皆知‘宰相肚里能撑船’。”

“也多有人知其后,常对一句‘将军额上能跑马’,以示对仗。”

“可你我这等文人,既不能撑船,也不会跑马。”

“所以,你要懂得另一句俗语的真意。”

王铭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射出一丝困惑的光。

孙岩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王铭死寂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记住了,那句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