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天津之眼的灯光准时亮起。先是天津人看了二十多年的模样，熟悉的红白两色沿着轮盘缓慢流转；紧接着，灯光换了模样，无数对称的彩光像被揉碎的万花筒，轮心向边缘铺展着灯光的“星星点点”，映得河面波光粼粼。市民、游客举着手机捕捉着光影的变幻，成了津夜鲜活的注脚。

与此同时，天塔的“鎏金”灯冠悬在夜空，金汤桥的钢架纹路在柔光灯下清晰可见……这场历时300多天的夜景灯光改造，不是简单的“亮灯工程”，而是设计师们用光与城市对话的过程。

从读懂天津的“松弛感”，到把灯光藏进生活，每一束光的背后，都藏着对这座城最细腻的理解。

从月光轮到万花筒，一场与城市性格的拉扯

作为海河夜的“地标担当”，天津之眼的夜景灯光方案，是许东亮团队啃了近两个月的“硬骨头”。

“最开始咱想的是‘素雅’，怕太闹了不符合天津的脾气”，许东亮是这次天津城市灯光提升的总设计师。

“当时团队做了很多功课，翻遍小红书、抖音上天津人对于‘美’的评论，天津之眼最初被设计成以白色灯光为主，动态只有缓慢的律动，就像挂在天上的月光轮，高级是高级，但少了点活气”，许东亮说。

转机出现在一次讨论会上。有人偶然说了一句 “天津之眼”的“眼”字，这让许东亮意识到：“用眼睛看世界，本就是五颜六色的，哪能只有一种颜色？”

散会后，团队立刻开展头脑风暴，“万花筒”的想法冒了出来：用对称的彩光模拟万花筒的效果，既符合“眼”的意象，又能体现“丰富不杂乱”的感觉。这版方案也快速得到通过。

可想法落地，并不是这么容易。天津之眼已经运营了20多年，是载人的特种设备，不能随便加螺栓、打孔。团队特意请来了原设计单位的专家，带着力学计算器在现场蹲了好几天，一起算风载、算配重。“最紧张的是算辐条的承重，原本想装灯，结果算下来风险太大。”许东亮说。

最后他们想出了“原位替换+激光辅助”的办法。也就是把原来的红白灯具原位换成色彩更丰富、亮度更细腻的新灯，至于没法装灯的辐条，就用远距离激光投射。“像拿手电筒照柱子，聚焦好了，光就能顺着辐条‘跑’起来，这种不添负担的方法既安全又有动态感。”

灯光改造好了，负责城市夜景灯光演绎内容的总制作人王雪晨开始“接棒”，光是细节就磨了一个多月。团队想做一段8分钟的“万花筒秀”，光草图就手绘了上百张：一开始暖光渐亮，模拟“睁眼”的瞬间；接着彩光对称铺开，像万花筒被转动；最后回归柔和的红白灯，呼应天津人的回忆。音乐家量还身打造了两组舒缓的曲子，与这段光影演绎化呼应出“一眼千年看天津”的意境。

不“紧绷”的夜，才配得上这座城

2024年，天津决定进行夜景灯光提升改造，要求以海河为横轴，用灯光串联起老城的烟火与新城的活力；以友谊路为纵轴，连接起文化中心的典雅与梅江片区的现代；再用解放北路、泰安道等联络线，把散落的历史建筑、景观节点串成整体。作为总设计师，许东亮说“开始任务前要先读懂天津的‘脾气’。”

许东亮曾参与过厦门、青岛、杭州等城市的夜景打造，却觉得从没有哪次像天津这样。“我印象特别深的就是刚到天津时我们到海河坐游船，每次过桥的时候总会有桥上的人跟我们挥手打招呼。那种不设防的友好，让我明白天津的夜不能‘绷着’，得留足让人打招呼、唠家常的空间”，许东亮说。

最初的调研里，团队发现了天津的夜有“绷着的矛盾点”：有些地方亮得刺眼。比如金汤桥的不锈钢灯柱透着“惨白光”，桥身被轮廓灯缠成“绷带”，把老桥的钢结构纹路全遮住了；有些地方又暗得心慌，像景观灯的光全聚在灯头，路面反而漆黑，老人晚上散步得扶着栏杆走。

“我们要的不是‘亮’，而是‘对’，所以得做减法”，许东亮说。团队和专家开了很多次讨论会，“做减法”的方案最终被通过。拆光金汤桥上所有附加灯柱，只在桥体两侧的铸铁缝隙里藏入柔光灯，“让钢筋的纹路显出来，走在桥上能摸着老桥的历史感”，许东亮说。

这样的“反常规”操作，还有撤掉缠在树上的绿色灯带，只在步道旁留几盏地灯，让市民能在树荫下安静聊天；拆除解放桥的旧灯具笼，还原其能开合的机械美感；就连河岸的栏杆都做了灯光的“隐形设计”。团队在铸铁栏杆里加了个“灯构件”，颜色、材质和原栏杆完全一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有一次跟市民聊天，他说‘怎么觉得河边亮了，但没看到灯在哪’，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效果，把灯光‘藏’进城市里，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许东亮说。

在提升改造中，还藏了个“意外彩蛋”，而这正是源于天津人的“哏儿劲”。一次凌晨在对天塔的灯光色彩调试中，团队只开了塔冠的灯光，漆黑的夜空里，旋转的亮灯像个“悬浮的飞碟”。有市民拍了视频发上网，调侃“是不是UFO来了”。这段“小插曲”就变成了天塔的“深夜模式”。每天10点后，天塔只亮塔冠，像给天津的夜空留了个“小惊喜”。

让灯光常亮常新，智能管理成为亮点

“灯光亮起来只是开始，能一直亮、亮得舒服，才是真本事。”在天津市光环境智慧管控中心，大屏上实时跳动着1128个灯光点位的运行数据：哪个点位的灯没亮、哪个区域的温湿度超标、当天的能耗是多少，一目了然。运维团队每天5点就到岗，6点半前完成所有强电点位的检查，晚上10点半关灯后，还要再核对一遍设备状态，“不能让市民晚上来河边，发现灯不亮了。” 天津市市容景观服务中心灯光管理科高级工程师吴迪说。

智能技术成了运维的“好帮手”。所有灯光都接入了5G网络，总控中心能实时控制每一盏灯的开关、亮度和颜色，“哪怕是世纪钟上的一个小灯珠坏了，我们在大屏上能立刻定位，现场人员10分钟内就能赶到维修。”吴迪说，“首次使用无人机技术，每天都会沿海河巡航，检查高层楼宇和桥顶的灯具，人工爬不上去的地方，无人机能近距离拍清楚，有没有断亮、有没有故障，一看就知道。”

温湿度传感器还能“自动避险”。夏季超过45℃、湿度超65%，运维人员就会及时操控降低部分点位的亮度，“今年夏天有次分散性降雨，管控中心通过湿度数据，提前关掉了金刚桥的灯光，现场巡检人员到了，发现桥下果然积了水，没造成设备损坏。”吴迪说，智能管控不仅省了人力，还能让灯光“更聪明”，跟着天气和人流调整。

能耗管理也藏着“巧思”。夏季太阳落山晚，灯光开启时间会延后1小时；冬季天黑得早，会提前开启，但关闭时间也会提前，“既不影响市民游客观赏，又能节能。”大屏上还能实时统计能耗，哪个区域的灯耗电多、哪个时段能耗高，都能清晰看到，“我们会根据数据调整，比如非核心区域的灯，亮度可以调低一点，既能省电费，又不影响整体效果。”

如今，海河的夜成了爱家的天津人“舍不得回家”的理由。

这场灯光改造，没搞“大拆大建”，没追求“炫技效果”，只是把灯光轻轻“融入”天津的城市肌理，藏在栏杆里，落在步道上，映在河面上，成了市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许东亮说的：“好的夜景灯光，不是让城市‘变样’，而是让城市‘更像自己’。”

海河的夜还在生长，团队还在设计新的灯光内容，让这束光一直亮下去，照亮天津的夜晚，也温暖着每个生活在这里的人。

记者 | 郑璐

编辑 | 顾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