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的大理石地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许德江握着那份遗嘱,手心已经渗出了汗珠。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礼貌而坚决地摇着头:"先生,根据银行规定,非本人不得支取。"

许德江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那你们就等着吧。"

01

许德江从银行走出来的时候,秋风正好刮过街面,卷起几片梧桐叶在他脚边打转。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西装内侧口袋里的那份遗嘱,那是父亲许茂才留给他的唯一证明——证明那二百万存款属于他的证明。

"德江,怎么样?"妻子李婵在银行门口等得有些焦急,见他出来便急忙迎上前。

许德江摇摇头,脸色阴沉:"他们说必须本人才能支取,遗嘱和死亡证明都不行。"

李婵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这不是胡闹吗?人都死了,怎么本人支取?"

"银行有银行的规定。"许德江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但是这笔钱本来就是爸留给我的。"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李婵忽然停下脚步:"德江,你说会不会是银行故意刁难我们?"

许德江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银行大楼上那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愤懑。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父亲临终时的那个下午。

老人家躺在病床上,呼吸已经变得困难,但依然坚持要他凑近些:"德江,爸爸在工商银行有个账户,里面有二百万,是爸爸这辈子的积蓄,全部留给你。"

"爸,您别说这些,您会好起来的。"许德江当时红着眼眶。

"听我说完。"许茂才用尽全身力气握住儿子的手,"密码是你的生日,记住了吗?"

许德江点点头,感觉父亲的手越来越凉。

"还有,"老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就去找老冯,他知道所有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许茂才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现在回想起来,许德江觉得父亲最后那句话有些奇怪,什么叫"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什么事情?

李婵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在想什么?"

许德江回过神来:"我在想爸临终前说的话,他让我去找老冯。"

"冯海生?"李婵皱了皱眉,"你爸的那个老朋友?"

"嗯,也许他能帮上忙。"

两人决定先回家,明天再去找冯海生。

回到家中,许德江坐在沙发上发呆,李婵在厨房里准备晚饭,锅碗瓢盆的声音在这个不大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德江,你觉得这二百万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李婵忽然从厨房探出头来。

"什么问题?"

"我是说,你爸一个退休工人,哪来这么多钱?"

许德江被问住了。

确实,父亲只是一名普通的工人,退休金每个月也就三千多块钱,就算一分钱不花,攒个十几年也攒不出二百万来。

这个问题他之前也想过,但一直没有深入思考,现在被李婵一提,心中的疑虑更加强烈了。

02

第二天一早,许德江就赶到了冯海生家。

老人家住在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里,楼道里弥漫着久久不散的油烟味和霉味,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墙。

许德江爬到三楼,敲响了冯海生家的门。

"是德江啊,快进来快进来。"冯海生开门见到他,显得有些意外,但很快就热情地招呼他进屋。

房子不大,家具都是八九十年代的款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家和万事兴"的字画。

"冯叔,我想问您一些关于我爸的事。"许德江坐下后开门见山。

冯海生给他倒了杯茶,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你爸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他说让我来找您,说您知道所有的事情。"许德江仔细观察着冯海生的表情,"冯叔,我爸在银行留了二百万给我,但是银行不让取,我想知道这笔钱的来历。"

冯海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茶水溅到了桌子上。

"德江,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老人家避开了他的目光。

"冯叔,我是他儿子,我有权知道真相。"许德江语气坚决。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能听见楼下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小贩的叫卖声。

冯海生最终叹了口气:"那是你爸年轻时候的事了,那时候我们都在建筑公司工作。"

"建筑公司?"许德江有些疑惑,"我爸不是在机械厂工作的吗?"

"那是后来的事。"冯海生缓缓说道,"你爸年轻的时候,确实在建筑公司干了几年,那时候正赶上改革开放初期,建筑行业很火爆。"

许德江静静地听着,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即将浮出水面。

"有一次,公司接了一个大工程,是市里的重点项目,你爸和我都参与了。"冯海生的声音越来越轻,"工程完工后,公司给了我们每人一笔不小的奖金,你爸得到的比较多,因为他是技术骨干。"

"有多少?"

"当时是十万块钱,那可是八十年代末的十万块钱,相当于现在的几百万了。"

许德江心中一震,原来父亲还有这样的经历。

"但是,"冯海生话锋一转,"那笔钱拿得并不光彩。"

"什么意思?"

冯海生看了看窗外,似乎在确认没有人偷听:"工程用料上有些问题,公司为了赚钱,用了一些不合格的材料,而你爸负责质量检查,他......他没有举报。"

许德江的心沉了下去。

"当然,那栋楼后来也没有出什么大问题,只是外墙有些开裂,但是你爸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所以拿到钱后就离开了建筑公司,去了机械厂。"

"那这笔钱......"

"你爸一直没动过,说是要等合适的时机捐出去,但是一等就是几十年,中间生了你,结了婚,生活压力大,也就一直没有机会。"

许德江感觉头有些晕,原来父亲留给他的二百万是这样来的。

"德江,你爸临终前让我转告你,如果你不想要这笔钱,可以捐给需要的人。"冯海生看着他,"他说,这是他一生的遗憾。"

03

从冯海生家出来,许德江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秋天的阳光并不强烈,但他依然感觉到一阵阵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父亲的形象在他心中一直是高大的,正直的,勤劳的,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过去。

虽然从法律角度来说,父亲并没有犯罪,那笔钱也是合法所得,但是从道德角度来看,这确实不够光彩。

他掏出手机,想给李婵打电话,但是拨了一半又挂断了。

这件事该怎么告诉妻子?该怎么告诉女儿许烨霖?

许烨霖今年刚考上大学,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如果有了这二百万,不仅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不用愁,还能让她去国外留学。

但是,用这样来历的钱供女儿读书,真的合适吗?

许德江走到一个小公园里,坐在长椅上,看着眼前的湖水发呆。

湖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偶尔有几只野鸭游过,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涟漪。

"爸,您为什么要把这个包袱留给我?"他在心里默默问着已经过世的父亲。

手机铃声响了,是李婵打来的。

"德江,你在哪里?冯叔叔说了什么?"

"我......我在外面走走,晚点回家再说。"

"德江,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听你声音不对。"

李婵很了解他,即使在电话里也能听出他的情绪变化。

"没事,就是有点累,你先别问了,等我回去再说。"

挂断电话后,许德江继续坐在长椅上,直到夕阳西下,湖水被染成金黄色,他才慢慢起身往家走。

回到家中,李婵已经做好了饭菜,女儿许烨霖也从学校回来了。

"爸,你去哪里了?妈妈担心死了。"许烨霖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刚满十八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爸爸去办点事。"许德江勉强笑了笑,"烨霖,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想家。"许烨霖撒娇似的抱住父亲的胳膊,"爸,我同学说国外的大学教学质量更好,我能不能申请去留学?"

许德江的心一紧,女儿提到的正是他在纠结的问题。

"留学很贵的,咱们家......"李婵开口想要拒绝。

"妈,咱们不是有爷爷留的那笔钱吗?"许烨霖天真地说,"二百万呢,够我留学好几年了。"

许德江看着女儿纯真的笑容,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告诉她这笔钱的来历,会不会让她失望?会不会让她对爷爷的印象完全改变?

但是如果不说,用这笔钱供她留学,他自己的良心又过不去。

"烨霖,那笔钱的事情还没有定论,银行那边还有些手续要办。"许德江最终选择了暂时回避。

"哦,那我再等等。"许烨霖虽然有些失望,但并不在意,"反正我现在的学校也挺好的。"

吃饭的时候,一家三口都显得有些沉默,各自心事重重。

许德江在想父亲的事,李婵在观察丈夫的情绪变化,而许烨霖则在想着留学的事情。

04

夜深了,许烨霖已经回房间睡觉,李婵洗完碗筷后坐到沙发上,看着还在发呆的丈夫。

"德江,到底怎么回事?你今天从冯叔叔那里听到了什么?"

许德江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把事情告诉妻子。

听完丈夫的叙述,李婵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么说,那二百万是你爸年轻时候拿的奖金?"

"对,但是这笔奖金拿得不光彩,因为他在质量检查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婵皱了皱眉:"可是那栋楼不是也没有出大问题吗?"

"没有出人命,但是外墙开裂了,说明确实存在质量问题。"许德江摇摇头,"如果当时爸爸严格把关,也许就不会有这些问题。"

"但是这也不能说是犯罪吧?"李婵试图为公公辩护,"那个年代,很多人都是这样过来的,能有什么办法?"

"问题不在于犯不犯罪,而在于良心。"许德江看着妻子,"你觉得我们应该用这笔钱吗?"

李婵陷入了沉思。

作为一个母亲,她当然希望女儿能有更好的教育条件,能去国外见见世面,但是作为一个有道德底线的人,她也不希望用来路不正的钱。

"德江,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许德江揉了揉太阳穴,"一方面,这确实是爸留给我们的遗产,从法律上说没有任何问题;另一方面,我总觉得用这笔钱心里不踏实。"

"要不我们去问问烨霖的意见?"李婵提议。

"不行。"许德江立即拒绝,"她还小,不应该让她承担这种心理负担。"

夫妻俩又聊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得出结论。

第二天早上,许德江早早起床,准备再去一趟银行,看看是否有其他解决办法。

到了银行,他找到昨天接待他的那位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女孩,胸前的工牌写着"谢雨晴"。

"先生,您又来了,还是昨天那个事情吗?"谢雨晴礼貌地问道。

"对,我想再确认一下,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许德江把遗嘱和死亡证明重新递了过去。

谢雨晴仔细看了看这些材料,然后摇了摇头:"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银行规定确实是这样的,除非账户本人亲自前来,否则任何人都不能支取。"

"那如果本人去世了呢?"

"如果本人去世,需要通过法院的继承程序,或者通过公证处的公证程序,证明您确实是合法继承人,然后银行才能配合办理相关手续。"

许德江心中一动:"公证处的公证程序是怎样的?"

"您需要带着相关材料去公证处,申请继承权公证,公证处会进行调查,确认没有其他继承人争议后,出具继承权公证书,然后您就可以凭借公证书来银行办理过户或支取手续。"

"需要多长时间?"

"一般来说,如果材料齐全,没有争议,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

许德江点点头,这似乎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还有一个问题,"谢雨晴看了看他手中的遗嘱,"这份遗嘱是自书遗嘱吗?"

"是的,是我父亲亲手写的。"

"那您最好先去做一个笔迹鉴定,证明确实是您父亲的笔迹,这样公证的时候会更顺利一些。"

许德江谢过谢雨晴,准备按照她的建议去办理相关手续。

但是走出银行后,他又开始犹豫了。

办理这些手续就意味着他决定要这笔钱,但是他内心深处仍然在纠结这笔钱的来源问题。

05

许德江决定再去一次那栋有质量问题的建筑,亲眼看看当年父亲参与建设的工程。

根据冯海生提供的地址,那栋建筑位于市中心的一条老街上,是一栋八层的住宅楼。

站在楼下抬头望去,许德江确实看到了外墙上的裂缝,虽然不算严重,但是清晰可见,有些地方还用水泥做了简单的修补。

"师傅,这栋楼是什么时候建的?"他问了问楼下的一位老人。

"八十年代末吧,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了。"老人热情地回答,"怎么了,您要买房子吗?"

"我就是随便看看,这楼质量怎么样?"

"质量嘛,"老人摇了摇头,"不太好,墙体经常开裂,物业修了好多次了,但是过不了多久又会开裂。"

"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故?"

"大事故倒是没有,就是每到下雨天,有些住户家里会渗水,特别是顶层的,苦不堪言。"

许德江在楼下站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住户,心情越来越沉重。

虽然没有出人命,但是这么多年来,住在这栋楼里的人们确实因为质量问题承受了很多不便和损失。

而这一切,都和父亲当年的选择有关。

傍晚时分,许德江回到家中,李婵正在厨房做饭,许烨霖在客厅里看电视。

"爸,你今天又去哪里了?"许烨霖关心地问。

"去办点事。"许德江在沙发上坐下,"烨霖,爸爸问你个问题,如果有一笔钱,来源不太光彩,但是合法,你会要吗?"

许烨霖想了想:"什么叫来源不太光彩?"

"就是......获得这笔钱的过程中,可能伤害了其他人的利益,虽然不违法,但是不太道德。"

"那我不会要。"许烨霖毫不犹豫地说,"钱虽然重要,但是良心更重要,如果用这种钱,我会一辈子心里不安的。"

许德江看着女儿,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这个十八岁的女孩,虽然涉世未深,但是有着最纯真的道德观念。

"但是如果这笔钱能改变你的人生呢?比如让你去国外留学,接受更好的教育?"许德江继续问。

"那也不行。"许烨霖坚决地摇头,"爸,您不是经常教育我,做人要正直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如果道不正,那这财就不应该取。"

许德江欣慰地笑了,女儿的回答让他看到了希望。

"烨霖,你真的不后悔吗?出国留学的机会可能就这一次。"

"我不后悔。"许烨霖认真地说,"爸,国内的大学也很好,我在这里一样可以学到很多东西,而且还能陪在您和妈妈身边。"

李婵从厨房走出来,显然听到了父女俩的对话:"德江,你是在问烨霖关于那笔钱的事吗?"

许德江点点头:"我想听听她的意见。"

"烨霖说得对。"李婵在丈夫身边坐下,"德江,我想明白了,这笔钱我们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即使我们用了这笔钱,心里也不会安稳,每次花钱的时候都会想到它的来源,这样活着太累了。"李婵握住丈夫的手,"再说,我们现在的生活虽然不富裕,但也过得去,没必要为了钱背上心理负担。"

许德江深深地看着妻子和女儿,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了。

"那我们就不要这笔钱了。"他缓缓说道,"我会想办法把它捐出去,捐给需要的人。"

"可是爸,银行不是说非本人不得支取吗?"许烨霖问。

"我有办法。"许德江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既然银行说要本人才能支取,那我就让本人去支取。"

母女俩都愣住了,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