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孙子靠在我腿上,仰着小脸问我。
“爷爷,咱们家最宝贵的东西是啥?是新盖的大瓦房,还是院里那台拖拉机?”
我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抚摸着他毛茸茸的脑袋。
“都不是,铁柱。”
“那是啥?”
我的思绪一下子飘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饥寒交迫的冬天,那个衣衫褴褛的老道,以及那句改变了我一生的口诀。
“咱家最宝贵的,是一句话。”
01
我的名字叫李石头,生在锅底村。
我们村就像它的名字一样,窝在群山的最深处,四面都是高耸入云的大山,活像一口巨大无比的铁锅。
而我们全村几十户人家,就是这锅底里挣扎求生的米粒。
村里人世世代代都靠着山脚下那点贫瘠的土地过活。
风调雨顺的年景,勉强能混个温饱。
要是遇上个天灾,那就得勒紧裤腰带,喝稀粥,啃树皮。
我出生的那个年代,家家户户的日子都像拉紧的弓弦,谁也不敢松那一口气。
那年我刚满二十,正是能吃能干的年纪,可也是家里最大的“累赘”。
因为家里多了一张嘴,米缸里的粮食就下得快。
入冬前,一场罕见的冰雹把地里快要成熟的庄稼砸了个稀巴烂。
看着地里一片狼藉,全村人的心都跟着凉了半截。
这个冬天,怕是难熬了。
我娘整日里愁眉不展,做饭的时候,舀米的手抖了又抖,煮出来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家里仅剩的那点粮食,是掰着指头数着吃的。
那半口袋棒子面,就是我们一家人熬过这个冬天的全部指望。
那天,天阴得厉害,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我扛着柴刀,拖着疲惫的身子上山砍柴。
希望能多砍点柴,趁着下雪前去镇上换几个钱,给家里买点盐巴。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路过村口那座早就废弃的山神庙时,我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这破庙阴气重,不干净。
可我这人天生胆子大,也好奇。
我壮着胆子,拨开门口半人高的荒草,走了进去。
庙里光线昏暗,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看见神像的基座下面,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
走近一看,是个老道士。
他头发花白,胡子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闭着眼睛,身体因为寒冷和饥饿,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看样子,是饿晕过去了,再没人管,恐怕一夜都撑不过去。
我推了推他,“老人家?老人家?”
他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看了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又昏了过去。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救,还是不救?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架。
救他,我拿什么救?
我家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
那半口袋棒子面,是我娘的命根子,是全家人的命根子。
可要是不救,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我面前就这么没了,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
我站在原地,北风从破庙的窟窿里灌进来,冻得我直打哆嗦。
我的脑海里,一边是家里人饥饿的眼神,一边是这个奄奄一息的老道。
我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我爹临死前跟我说,做人,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咬了咬牙,心一横。
管他呢!
人命关天!
我一家的粮食再紧张,匀出一点来,大家喝得再稀一点,总能撑过去。
可这个人要是现在不管,就真的没了。
想到这,我不再犹豫,俯下身,把老道背了起来。
他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硌得我后背生疼。
我一步一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把他从破庙背回了家。
我娘看到我背回来一个陌生人,先是吓了一跳。
当我把事情的原委一说,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为难。
“石头啊,咱家这情况......你......”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懂我娘的意思,但我还是坚持。
“娘,没事,我年轻,我再去山上多找找,挖点野菜树根,总能过去的。”
我娘看着我,又看了看炕上那个不省人事的老道,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舀了半勺珍贵的棒子面,熬了一碗稠稠的米汤。
我扶着老道的头,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把米汤喂进他干裂的嘴里。
一碗米汤下肚,他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点血色,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就这样,老道在我家住了下来。
为了给他调养身体,我们家本就清可见底的粥,变得更稀了。
我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希望能多打点柴,或者侥幸碰到什么野味。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空手而归,但一想到家里多了一口人,我就不敢停下来。
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不少人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
“那李石头真是个傻子,自己家都快饿死了,还捡个老要饭的回来养着。”
“可不是嘛,我看他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到时候全家跟着一块饿死。”
这些风言风语,我都听见了,但我没往心里去。
我只是觉得,既然救了,就得救到底。
做事情,不能做一半。
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我家那半口袋救命的口粮,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而老道的身体,却在一天天好起来。
他能下地走路了,气色也红润了不少。
这让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02
老道在我们家养身体的这段日子,话一直不多。
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静静地坐在炕上,或者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的眼神很特别,清澈、平静,像是我们村后山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仿佛能看透你心里的一切。
他不问我的家事,也不提自己的来历,就像一个最寻常的借宿人。
但他又不是一个普通的客人。
我发现他一直在默默地观察着一切。
他会看着我天不亮就背着柴刀和绳索出门,在漫天星光下踏着霜冻出发。
也会看着我日落西山才拖着一身疲惫回来,把砍好的柴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有一天,我修补家里那把用了十几年的锄头。
锄头把已经开裂了,我找了根铁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捆紧。
我当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破玩意儿,真不禁用。”
一直默不作声坐在旁边的老道,突然开口了。
他说:“东西是死的,用它的人是活的。”
我当时愣了一下,没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只当是随口一句感慨,就“嗨”了一声,继续埋头干活。
他又看着我对着村里唯一那条通往外界的山路发呆。
那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被人脚踩出来的泥道。
窄得只能容一辆独轮车通过,而且一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滑得走不了人。
村里的山货运不出去,外面的东西也难运进来。
这条路,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我们整个锅底村牢牢地锁在了这片大山里。
我常常想,要是能有一条宽敞平坦的路,我们村的日子,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老道看出了我的心思,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还观察村子里的其他人。
他看到张家和李家为了地界上的一棵歪脖子树吵得面红耳赤。
也看到王家嫂子因为孩子抢了别人一个野果子,就和邻居在村口对骂了半个时辰。
贫穷,就像一团乌云,笼罩在村子上空,也让人们的心胸变得狭隘和暴躁。
有时候,我干完活回来,会跟他唠叨几句心里的烦闷。
“老人家,你说我们村的人,是不是这辈子就这个命了?守着这几亩薄田,看着这条破路,一辈子都望不到头。”
老道总是安静地听着,不打断我,也不评价我。
等我说完了,他才会慢悠悠地喝口热水,说上一两句不着边际的话。
比如,“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可天还是那片天。”
或者,“井里的水,你今天打了,明天它还会满,可你不打,它也还是在那里。”
这些话,我当时听不太懂。
我觉得他说话神神叨叨的,像个谜语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讲完,我心里那股烦躁的火气,似乎就能平息下来一些。
他就像一杯温水,虽然不能立刻解渴,但能慢慢润泽你干涸的心田。
半个多机缘巧合的时间,转瞬即逝。
那半口袋棒子面,终于见了底。
而老道的身体也彻底硬朗了起来,甚至能帮着我干些劈柴、扫院子的轻活。
一天早上,他穿戴整齐,把自己的那件破道袍整理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院子里,对我深深作了一个揖。
“石头,多谢你这半个月的救命之恩。”
我赶紧扶住他,“老人家,你这是干啥,快别这样。”
他说:“我是个四海为家的云游道人,在此叨扰多日,也是时候该上路了。”
我心里有些不舍。
虽然他话不多,但这半个多月相处下来,我感觉家里多了个亲人。
他像个沉默的长辈,有他在,我的心就莫名的踏实。
“不多住几天了?等开春路好走了再上路也不迟。”我挽留道。
老道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淡然的微笑。
“缘分有尽时,强留不得。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我知道他是那种留不住的人。
我没再多说,转身回屋,把我娘藏在枕头底下,准备过年才舍得吃的两个黑面馍馍拿了出来,又灌了一葫芦水,用布包好,递给他。
“老人家,路上带着吃,别再饿着了。”
老道接过包裹,没有推辞。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郑重。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这个过程很短暂,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那双看过世间百态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我的身体,看到了我内心深处的迷茫和不甘。
最后,他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
“石头,你的善良,值得更好的回报。贫道身无长物,没有什么金银财宝可以赠你。”
“我看你每日劳作,心中却对未来充满困惑,就像被这大山困住的鸟儿,有力却不知往何处飞。”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今日临别,我便送你一句口诀。”
“这口诀,无关鬼神,不讲道法,是我这把年纪悟出来的一点人生道理。”
“你现在可能不懂,但你把它记在心里,日后总有能用得上的时候。”
“它会比任何金银,都让你受用一生。”
我当时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句口诀?
我以为他会教我什么强身健体的法子,或者是什么能祈福转运的咒语。
没想到只是一句话。
但看着他无比严肃的表情,我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洗耳恭听。
我满心期待地等着他揭晓这个“珍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地对我说:“你听好了,这口诀便是——”
“——路不行人,人自行路。”
03
老道走了。
就像他悄无声息地来一样,他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没有告诉我那句口诀到底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是在说完那番话后,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沿着那条泥泞的小路,一步步走远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也带走了我心中那份短暂的好奇和期待。
生活,很快就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甚至因为送走了半个月的口粮,我们家的日子比以前更加艰难。
开春之前那段青黄不接的日子,我们几乎是靠着野菜和树根熬过来的。
那句被老道说得神乎其神的口诀,我当时也曾反复琢磨过。
可日子一忙,生活的重压像大山一样压在肩上,我渐渐地就把这件事淡忘了。
它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湖中,虽然当时泛起了涟漪,但湖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几年时间,一晃而过。
我靠着一身力气和老实本分的性格,娶了邻村一个叫春分的姑娘。
春分是个好女人,勤劳、善良,从不嫌弃我家穷。
我们成家后,日子虽然依旧清苦,但总算有了个盼头。
第二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我给他取名叫铁柱,希望他能像铁一样结实,像柱子一样能撑起这个家。
有了老婆孩子,我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我比以前更加拼命地干活。
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
我开垦了更多的荒地,种了更多的庄稼,只希望能让家人吃上一口饱饭。
可我们这个地方,就像被诅咒了一样。
人越是努力,老天爷就越是跟你作对。
不是干旱,就是洪涝。
辛辛苦苦一整年,到头来常常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渐渐地变得沉默寡言,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
生活的艰辛,像一把锉刀,一点点磨掉了我年轻时的锐气和希望。
我开始认命了。
我常常在夜里看着熟睡的妻子和儿子,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我觉得对不起他们,跟着我,让他们受苦了。
我甚至偶尔会想起那个老道。
心里不免有些怨气。
什么口诀,什么珍宝,都是骗人的。
如果真那么有用,为什么我的日子还是过得这么苦?
也许,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骗子,看我老实,就随口编了几句话来哄我罢了。
时间就这么一年年地流走。
铁柱长到了五岁,已经能满地乱跑了。
而我,也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三十岁,饱经风霜的汉子。
那年夏天,我们锅底村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
那雨下得,就像天漏了个窟窿。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要拆了房子。
大雨一连下了三天三夜。
山上的洪水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咆哮着冲了下来。
村子里的田地,顷刻间就变成了一片汪洋。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快要成熟的庄稼被洪水吞没,心疼得像刀割一样。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第四天早上,雨停了,我们却发现,村子通往外界的那条唯一的山路,被山洪引发的泥石流给彻底堵死了。
巨大的石头、粗壮的断木和厚厚的淤泥,把那条本就狭窄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就像一堵绝望的墙。
我们村,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消息传开,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这意味着,外面的救援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
家家户户的存粮都有限,尤其是刚经历过天灾,很多人家已经断粮了。
恐慌和绝望,像瘟疫一样在村子里蔓延开来。
村长敲着锣,把所有人都召集到村口的空地上开会。
大家七嘴八舌,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提议,组织村里的年轻人,冒险从另一边的悬崖峭壁爬出去求救。
立刻就有人反对,说那悬崖连猴子都上不去,这么做是去送死。
有人主张,大家把粮食都集中起来,统一分配,坐等外面的人发现我们失联了,派人来救。
但马上又有人跳出来说,谁知道要等多久,把自己的粮食交出去,万一救援不来,不是饿死得更快?
大家争吵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人心惶惶,昔日淳朴的乡邻,此刻看对方的眼神里都充满了猜忌和戒备。
我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争吵,心里一片冰凉。
我回到家,春分抱着铁柱,正无声地流泪。
米缸里,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米了,最多还能撑上两天。
我看着嗷嗷待哺的儿子,看着满面愁容的妻子,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我这辈子,拼尽了全力,像一头老黄牛一样在这片土地上耕耘,可到头来,连家人的温饱都保证不了。
天灾面前,我所有的努力,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无力感,紧紧地攫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曾经的善良,救了那个老道,可又有什么用呢?
我的生活没有得到任何改变,反而因为一场天灾,陷入了更深的绝境。
我像个傻子一样,被骗了这么多年。
那天晚上,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心灰意冷,一个人搬了条凳子,坐在屋檐下,呆呆地望着被黑暗和雨幕笼罩的大山。
我彻底失去了方向。
我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也许,我们全家,我们全村的人,真的就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无尽的黑暗和绝望中,我的脑海里,像一道闪电划过,不受控制地、无比清晰地浮现出多年前老道离开时的情景。
那个清晨,那个略带寒意的早晨。
老道精神矍铄,整理好行装,郑重地对我作揖。
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地在我耳边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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