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樟木箱,是外婆的百宝箱,也是我童年最神秘的禁地。
它静静立在老屋西厢的角落,深褐色的木纹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铜锁扣早已锈迹斑斑。外婆总说:“小孩子别碰,会招虫。”可越是禁止,我越想窥探。直到十二岁那年,外婆在藤椅上睡着,我踮起脚,从她颈间的钥匙串上解下那把黄铜钥匙,手心沁出的汗几乎握不住它。
箱盖掀开的瞬间,樟脑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旧纸张的微潮。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几枚褪色的勋章、一个裂了缝的搪瓷杯,还有——我的作文本。
我愣住了。那是三年级时写的《我的外婆》,老师批语写着“感情真挚”。本子上竟有外婆用铅笔做的批注:“那天雨大,她摔了泥坑,我背她走三里路”“她爱吃糖,我藏了半包大白兔”……字迹歪斜却认真,像她种在菜园里的小葱,一排排整齐地长着。
“偷看秘密的孩子,该罚。”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吓得转身,外婆不知何时醒了,正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月光穿过窗棂,照见她眼里的泪光。
“外婆,您为什么……”
“怕你忘了啊。”她颤巍巍接过作文本,“人老了,记性差。可你写的这些,比我记的清楚。”她摩挲着纸页,“每次想你,就拿出来看看。你爸小时候的尿布,早烧了;你妈的照片,也褪色了。可这些字,不会老。”
那晚,外婆讲了半辈子的故事:战乱中逃难,靠这口箱子装嫁妆活命;父亲早逝,她卖血供舅舅读书;我发烧四十度,她背我去镇卫生所,摔在雪地里爬起来继续走……“可我从没跟你说过,怕吓着你。”她笑着,眼角的皱纹盛着月光,“现在你懂了,爱不是挂在嘴上的话,是箱底发霉的药单,是半夜喂的那口温水。”
箱子重新上锁时,外婆把钥匙放回颈间。“以后,这是你的了。”她说。
三年后外婆走了。整理遗物时,我在箱底发现新的东西:一包我没吃完的巧克力糖纸、我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还有张纸条:“小满结婚时,把这些当嫁妆。”
我抱着箱子蹲在地上,哭得像迷路的孩子。原来最深的爱,从来不需要声张。它藏在禁止触碰的箱子里,藏在假装严厉的叮咛里,藏在你看不见的、默默为你记下的每一件小事里。
如今我的书桌抽屉里,也放着一个旧铁盒。里面存着母亲织错的毛线头、父亲写废的春联草稿、还有女儿画的“全家福”——歪歪扭扭的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彩虹下。
有时夜深人静,我会打开它。那些琐碎的物件,像星星的微光,照亮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我爱你”。
原来我们都在学着,把爱藏进盒子。等某一天,让重要的人亲手打开,然后轻声说:“你看,我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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