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学子】第3659期
12年国际视角精选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陈屹视线】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陈屹视线】导语
偶然的机缘让我认识了杨医生,并拜读了他的新作《我在美国做精神科医生》。在深入交流中,我不仅走近了他18年的精神科临床心路,也窥见了这条艰难道路背后的坚守与信念。
中美文化在面对心理问题时有何差异?
两种文化的治疗方式各自的优势与不足在哪里?
当发现年轻人有自杀倾向,该如何及时干预?
为什么今天的学生压力似乎比以往更突出?
在过去没有专业帮助的年代,人们又是如何应对的?
而身为精神科医生,他们自己会不会也遇到心理困扰?
我逐渐明白,精神科医生的工作远非表面上的“聊聊天、开点药”。他们不仅要在生死一线抢救,更要陪伴病人在最黑暗的深渊里,慢慢走向光明。
带着这样的好奇与敬意,我与杨医生展开了这场对话。这篇一万字的长文,浸透着他18年来被反复追问的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坚持? 或许,答案正隐藏在那些让人潸然泪下的真实案例中。
一位精神科医生的自白
你从未听过的真相
杨军,笔名杨伊德,安徽芜湖人。安徽医科大学神经药理学博士,前安徽省医学科学研究所正研究员,安徽省生物医药重点实验室副主任。2000年赴美博士后留学,从事神经药理学和动物行为神经影像学研究,后担任南加州大学(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USC)精神科学系助理教授。2007年进入美国西奈银杉医学中心(Cedars Sinai Medical Center),接受精神科住院医生专业训练。系美国精神神经委员会(ABPN)认证执业精神科医生,现任美国洛杉矶郡精神卫生部主治医生,阿罕布拉市心理精神咨询中心主任。美国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我在美国当精神科医生》,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洛城浮生》,安徽文艺出版社即将出版。
陈屹视线:您从事心理医生工作多少年了?在美国和中国执业有什么不同?是什么让您一直坚持?
杨医生:
首先要强调,我不是心理医生,而是一名精神科医生。我正式从事精神科临床工作是在2007年,到现在已经有18年的时间。我毕业于国内的医学院校,但毕业后,我在国内主要从事药理学相关的科研工作,并没有从事临床医疗工作。我以前的工作偏向医学基础科研,并非直接面对病人。我后来在美国接受的医学训练,进入精神专科的临床领域。
刚到美国时,我在南加州大学医学院精神行为系工作,担任研究助理教授。我的研究方向主要是动物行为分析以及大脑神经影像学。在此期间,我接触到大量临床精神科医生,并参与博士生培训,也因此有机会接触许多与精神疾病相关的临床病例。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对精神科临床治疗产生了浓厚兴趣,并最终从医学科研逐步转入临床精神科领域,开始了真正面对病人、提供直接治疗的职业生涯。
陈屹视线:在您看来,中美文化在面对心理问题时有什么差异?比如中国人更依赖家人朋友,而西方人更倾向于找专业医生,这两种方式各有什么优缺点?
杨医生:
从事精神科临床治疗这些年来,因为我工作的地点在洛杉矶,这里生活居住了大量的华裔病人。他们来自不同地区,有从中国大陆过来的,也有来自台湾、香港、澳门,以及新加坡、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国家的华人。
传统华人社会对心理疾病的态度仍然相对保守。很多人,特别是老一代,对心理或精神疾病,尤其是抑郁症等情绪疾病,常常带有负面看法或理解上的偏差。他们往往认为,出现这些问题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缺乏能力或意志薄弱。
有些人甚至认为这是一种“精神性疾病”,带着羞耻感,不愿意向医生或其它专业人员求助。因此,许多人倾向于寻找一些替代方式来改善病症,比如加强身体锻炼,或尝试打坐、冥想,寄希望于这些传统治疗法来“调整心态”。患者如果能够得到家人的理解和支持,亲友的照顾和扶持能够帮助他们逐渐康复。
然而,在美国,包括其它发达国家,对精神心理疾病的治疗观念则完全不同。过去一百多年来,这些国家在心理学科和精神医学学科的发展上已非常成熟,社会整体对精神疾病的认知也更加科学、开放。
当人们出现这样或那样的心理精神方面的问题时,第一反应通常是寻求专业人士来帮助。病患们大多先通过家庭医生的推荐转诊专科医生处,也有一些人会主动寻找精神科医生。
当前临床心理精神疾病的治疗方式也更加周到多元。根据具体情况,有些人会先找心理治疗师进行心理辅导。但如果心理治疗师发现仅凭心理辅导不足以解决问题时,他们会推荐病人去看精神科医生,让患者接受药物治疗和心理辅导相结合的综合治疗方案。
从中美文化的差异来看,各有优缺点。中国在心理治疗和精神医学方面起步较晚,因此在心理辅导方法、药物种类以及治疗理念上,仍存在一定局限。
我经常遇到一些从国内转诊过来的病人,通过他们提供的病历和药物处方,可以大致看出各地医疗水平的差异。那些来自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患者,通常得到的是比较合理、规范的治疗;而一些中小城市或医院等级较低的地方,药物选择和治疗思路则相对落后。
相比之下,国外在心理辅导与药物治疗方面有着数十年的积累,模式更加成熟。他们强调“综合治疗”,不仅包括药物与心理治疗的结合,还注重社会支持系统的作用,尤其是家庭与社区资源的参与结合。许多病人也非常主动,愿意接受精神科医生提供的综合治疗方案和建议。
总体而言,中国的治疗更倾向于强调个人心理的自我调整和家庭支持理解,这是一个比较缓慢、渐进式的康复过程;而美国这里的治疗方式则更加直接高效,病人一旦出现问题,会迅速寻求专业帮助并接受心理精神治疗干预。中国的患者因文化和观念影响,往往在寻求治疗时相对被动;而在美国,则普遍表现出更积极的寻求治疗的态度。
陈屹视线:在临床实践中,心理医生通常能帮患者解决哪些具体问题?在预防方面,比如发现年轻人有自杀倾向,怎样能及早干预?能否分享一个案例?
杨医生:
在临床治疗中,心理医生与精神科医生有密切配合,也有不同的分工。心理医生和精神科医生会根据病人症状的性质与严重程度来制定不同的干预策略。通常,心理治疗和药物治疗并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相互结合。
一般而言,如果病人的症状较轻,例如轻度的焦虑、抑郁或失眠,我们通常不会马上采取药物治疗,而是先建议他们与心理医生合作,通过心理辅导和行为干预等方法来解决问题。这样不仅能帮助病人建立自我调节的能力,也避免了过早使用药物可能带来的副作用。如果病人的症状达到中度或中重度,我们往往采用药物治疗与心理辅导并行的模式。这样能够快速稳定病情,并在心理治疗的基础上帮助病人进一步恢复功能。
对于一些病情非常严重的病人,比如认知功能明显受损、幻觉妄想严重、无法进行有效沟通时,我们首先会使用药物治疗来控制急性症状,待病情稳定后,再将病人转介给心理医生,进行更深入的心理干预。
临床上,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是如何降低自杀风险,特别是在青少年和重性精神疾病患者中。当我们发现病人或年轻人有自杀倾向时,会采取以下几个策略:
心理教育与辅导:让病人充分了解自己的疾病,知道症状是疾病的一部分,而不是“个人的失败”。帮助他们学会调节情绪、减少自我责备,并建立希望感。
家庭教育与介入:与病人的家属进行深度谈话,指导他们如何观察病人的行为和情绪变化,并提供支持。家属需要积极鼓励病人,创造安全、接纳的家庭氛围。同时,我们也要求家属一旦发现病人情绪不稳定或出现负面想法、危险行为,要第一时间联系诊所或医生。
医疗系统的及时干预:在必要时,安排密切的随访和急诊干预,以确保病人的安全。
案例:一位青少年精神分裂症患者
我曾接诊过一位青少年男性患者,最终通过综合干预,不仅挽救了他的生命,也让他重新融入了社会。
这名青少年大约十六、七岁时开始出现精神分裂症的早期症状,包括焦虑、抑郁、幻听和妄想。他的父母在病情恶化后将他带来就诊。然而,这个孩子极度抗拒治疗,即使出现明显的幻听和妄想,也坚决拒绝服药。
在美国,精神科治疗强调自愿原则,如果病人没有明确危险行为,我们不能强制治疗。于是,我们主要通过心理支持,并对家庭进行教育和指导。但我提前提醒他的父母:精神分裂症患者一生中有约10%的概率最终死于自杀。这个数据让家人对孩子的潜在风险保持高度警惕。
不久后,严重的风险真的出现了。有一天,这个青少年服下大量临床常用药布洛芬,企图自杀。幸好父母及时发现,送到医院抢救,才挽回了生命。这一事件后,家人更加重视随访,频繁带孩子来诊所。
在治疗的初期,患者依然拒绝承认自己有精神疾病,也不愿意服用抗精神病药物。于是我们换了一种策略——不直接谈精神病,而是与他讨论如何治疗抑郁症,帮助他降低自杀冲动。
当时,我们选用了碳酸锂盐,这类药物因其有明确的临床证据,能够降低自杀想法。随着药物的介入,患者的焦虑与抑郁症状显著缓解,自杀风险也明显下降。
随后,我们与病人及家属多次讨论后,找到一个折衷方案:他虽然拒绝每日口服药物,但愿意接受每月一次的长效针剂抗精神病药物。
这种给药方式让他心理上更容易接受,也减少了遗忘或拒服的风险。经过一段时间的综合治疗,他的幻听、妄想等症状明显改善,逐渐恢复正常生活。后来,他不仅顺利完成了高中学业,还考上了大学,生活逐步回归正轨。
这个案例充分说明了心理干预与药物治疗的灵活结合,能够挽救高危病人;家庭教育与参与,是预防自杀的重要保护因素;在临床中,医生需要根据病人的心理接受度,灵活设计治疗方案,逐步建立病人的信任与合作。
通过这些治疗方法的调整,许多重症患者不仅能降低自杀风险,还能获得长期稳定与康复的机会。
陈屹视线:过去几十年心理健康领域有哪些重要进展?
杨医生:
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心理健康领域经历了巨大的发展。这些进展不仅体现在对心理疾病的科学理解上,也体现在治疗方式、社会认知和公共卫生体系的建设上。总体而言,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一、对心理疾病的理解不断加深
病因与机制探索:科学家们对抑郁症、焦虑障碍、精神分裂症等心理疾病的病因、生理机制及演变过程有了更加深入和系统的认识。神经科学、遗传学和影像学等技术的应用,使得人们能够从分子、神经通路和心理社会因素多层面理解疾病的发生与发展。
诊断准确性提高:随着更先进的技术和诊断理论的引入,心理疾病的诊断更加精确、及时,为早期干预和治疗创造了条件。例如,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基因检测以及标准化的心理测评工具,都为临床提供了科学依据。
二、心理治疗方法的多样化与进步
多种疗法的出现与成熟:除了传统的“谈话疗法”,一系列科学化、结构化的治疗模式相继发展,如:认知行为疗法:通过改变思维模式和行为模式来缓解症状;辩证行为疗法:尤其适用于边缘型人格障碍等复杂情绪调节问题;人际关系疗法:聚焦于人际关系冲突与心理症状的关联;家庭治疗:通过改善家庭系统来支持个体康复等。
技术与非语言疗法的融合:心理治疗中开始融入更多非语言表达方式,如艺术治疗、游戏治疗、正念冥想等,满足不同年龄段和心理特征人群的需求。同时,互联网与数字技术的发展,让线上心理咨询成为可能,提升了心理治疗的可及性。
三、药物治疗的进步与优化
新型药物研发:抗抑郁药、抗精神病药、抗焦虑药等在过去几十年不断更新换代,疗效更高、副作用更小、针对性更强,为心理疾病患者提供了更广泛和有效的选择。
个体化治疗理念:临床上越来越重视药物治疗的个体化,根据患者的基因、代谢特点和症状特征来调整用药方案,提高疗效并减少不良反应。
四、心理健康与身体健康的联系更加重视
研究证实,心理健康与身体健康密不可分:长期心理压力和精神疾病会增加心血管疾病、免疫功能下降等身体问题的风险;同样,慢性躯体疾病也容易诱发焦虑和抑郁。
“身心一体”的理念逐渐成为医学共识:身心一体的理念促进了精神科与内科、全科医学等领域的跨学科合作。
五、社会关注度提升与去污名化进程
公众意识提高:社会大众对心理健康问题的认识大幅提升,心理健康教育逐渐普及,人们开始理解心理健康与整体生活质量息息相关。
污名化程度降低:心理疾病不再被单纯视为“软弱”或“羞耻”的象征,患者在社会中获得更多理解与支持,愿意更积极地寻求专业帮助。
这些进展共同推动了心理健康领域的发展,使更多患者能够得到科学的干预和支持。随着科学研究的深入与社会认知的不断进步,心理健康不再是一个被忽视或回避的话题,而成为提高公共健康和人类幸福水平的重要基石。
陈屹视线:为什么今天学生压力、“躺平”“空心病”等现象比以前更突出?过去没有专业帮助的人又是如何应对的?
杨医生:
一、近年来的社会心理现象
在过去这些年,我们观察到一个愈发明显的现象:社会变迁下心理健康的新挑战。随着社会经济发展的不稳定,以及就业、学业竞争压力的增加,年轻人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心理负担。特别是在几年前新冠疫情流行期间,大量社会活动受到限制,学校停课、工作中断、社交隔离,这些都给个人和家庭带来了深远的心理影响。
疫情结束后,经济和社会秩序虽逐步恢复,但新的挑战随之而来:经济不确定性——失业率波动、工作机会减少,使年轻人对未来感到迷茫与焦虑。竞争压力过大——学业与职场竞争残酷,导致部分年轻人精神状态紧绷,甚至陷入极度疲惫与倦怠。
在这些压力下,一些年轻人开始出现“躺平”或“空心病”的心理倾向。“躺平”是选择消极回避,对努力和奋斗失去动力;“空心病”则是虽外在表现正常,但内心失去方向感与目标感,精神上感到空虚与无力。
这不仅是个体的心理问题,更是一种严重的社会现象,反映出整体文化与价值观的变迁。
二、临床工作中的局限
作为精神科专科医生,我们能够提供的帮助是有限的。精神科治疗与心理辅导都是基于自愿原则,医生不能主动干预没有寻求帮助的人群。因此,对于这些处于亚健康或心理困境中的年轻人,我们更多是通过间接方式提供支持:
心理健康教育:在学校或社区中开展心理健康讲座,向学生讲解压力管理、情绪调节和心理卫生知识;在课堂上或社会活动中渗透心理健康理念,帮助他们认识心理问题并降低偏见。
临床辅导与治疗:对于主动来诊所或医院求助的年轻人,我们会提供规范的心理辅导和药物治疗。治疗中不仅注重症状控制,更强调培养他们的自我认知和自我调节能力。
三、引入“自我心理治疗”理念
在实践中,我们越来越多地运用一种被称为“自我心理治疗”的方式。这是一种在心理医生和精神科医生指导下进行的自主学习模式,旨在让患者逐步成为自身心理健康的主导者。具体步驟包括:
知识学习:病人在专业指导下,通过网络课程、心理健康资料或书籍,学习心理疾病的常识,包括可能的病因与发病机制;常见的症状与自我识别方法;基础的心理治疗理念与调适技巧。
自我觉察与反思:通过知识学习,病人逐渐了解自己的心理状况,认识到问题并非个人的失败,而是一种可以理解和调整的状态。
医生指导与矫正:病人在自主学习后,再与医生讨论与反思,由医生进行方向性的指导,帮助他们纠正误区、巩固正确的认知和方法。
这种模式不仅治疗症状,更培养病人的自我管理能力,让他们在面对未来压力时拥有持续的心理韧性。这正应了那句古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与其仅仅解决当下的困境,不如教会他们理解心理、管理心理,从根本上提升心理素质。“自我心理治疗”理念的引入,使病人不仅获得治疗,更获得自助与成长的能力。
通过医生与病人的共同努力,我们希望未来能够建立一个更健康的心理支持体系,帮助年轻一代走出迷茫,重拾对生活和社会的信心。
陈屹视线:在您的职业生涯中,有哪些令您印象特别深刻的案例?这些经历对您个人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杨医生:
这里我想分享两个令我印象深刻的案例。
案例一:精神控制下的抑郁症妻子
在我多年的临床实践中,遇到过一对夫妻共同前来就诊。妻子患有长期且严重的抑郁症和焦虑症,症状非常典型,且持续多年未见明显缓解。她曾在不同医生处接受治疗,尝试过多种药物,但疗效始终不理想。
开始接诊时,她的丈夫表现得非常理性、支持。他告诉我,他一直鼓励妻子去锻炼、积极面对生活,看起来像是一位愿意陪伴病人走过难关的好伴侣。然而,随着复诊次数的增加,我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这位丈夫虽然口头上支持,但在实际治疗过程中,并没有发挥积极作用,甚至似乎在阻碍治疗的进行。
为进一步深入了解背后的家庭动态,我开始在复诊时只让妻子单独进入诊室,进行更深入的谈话。通过逐步引导,我了解到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这位丈夫长期对妻子实施精神控制,虽然没有身体暴力,但通过羞辱性的语言、负面评价和情绪操控,不断打击妻子的自尊。他对药物治疗持极度轻蔑的态度,甚至干涉妻子用药,贬低精神科治疗的价值。
在日常生活中,他以高压的方式控制妻子的行为,使她处于持续紧张、恐惧的状态。这些精神上的虐待,使妻子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也解释了她在多次治疗中疗效不佳的原因。
在掌握了足够信息后,我安排一次复诊时,单独与这位丈夫进行了谈话。最初,我尝试以建议和说服的方式,让他理解自己的行为对妻子康复造成的巨大阻碍,并希望他能够转变态度,给予积极支持。然而,他的认知极为固执,谈话过程充满抵触和不理性。
在此情况下,我只得严肃指出:他的行为已经明显构成精神上的家庭暴力,属于法律范畴内的家暴问题。如果他不能立即停止这些行为,我将向政府相关部门(如社会服务机构)报告,由他们介入调查。这可能会引发法律警告甚至诉讼。
这番话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他的神情明显变化,态度开始有所软化,并在随后的日子里逐渐克制自己的负面行为,不再干涉妻子的治疗。
当精神压迫被限制后,病人的心理压力明显下降。我们在药物治疗的基础上,辅以心理辅导和行为训练,她的情绪逐渐稳定,自信心得到恢复。
最终,她不仅重返工作岗位,还重新找回了生活的热情和方向。夫妻关系也有所改善,虽然仍存在问题,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压迫。
后来我才得知,这位丈夫在警局工作,虽不是警察,但长期接触各类社会纠纷与案件。
这些经历或许让他形成了扭曲的认知模式,把家庭管理也变成了控制与权力的展示。这让我更加深刻地意识到:精神控制与心理虐待的危害,并不亚于身体暴力。
案例二:重度精神疾病患者的重生之路
另一个让我记忆深刻的病人,是一位患有严重抑郁症和长期精神分裂症的年轻大学毕业生。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由自己的哥哥陪同而来,神情木讷、行为被动,几乎不与人交流,整个人散发出深深的绝望感。哥哥满脸焦急地告诉我,家人已尝试过多种治疗方法,但效果都不理想。
面对这种情况,我决定采用一种赋予病人主观能动性的方式。我没有急于制定僵化的治疗计划,而是通过一系列问题,引导他提高自我意识,逐渐觉察自己的情绪与需求。在沟通中,我向他提出一个“治疗打赌”的概念——这并不是赌博,而是一种心理策略:让病人感受到,他在康复过程中的选择和努力将直接影响结果,从而激发他的主动性。
与此同时,他的哥哥成为了治疗中的关键支持力量。他陪伴弟弟按时服药,并严格遵医嘱;带他进行规律的冥想练习和健身锻炼;在日常生活中提供情感支持和积极反馈。
在药物选择上,我刻意保持方案简洁有效,并强调一个核心要求:医生不寻求大剂量药物治疗,但患者必须承诺每天坚持服药,不得中断。因为治疗的稳定性,比单纯的药物剂量更重要。
随着时间推移,病人的症状逐渐缓解。他的情绪稳定下来,思维变得清晰,开始展现出对生活的兴趣。他的康复的过程是循序渐进的:病人重新进入社区学院,逐步适应学习节奏。两年后,他成功转入加州大学系统的一所大学继续深造。
在他毕业前一年,我建议他参加一些志愿活动,例如在图书馆或社区提供计算机技能培训,积累工作经验。最终,他顺利进入专业相关领域实习,并凭借出色表现获得私人公司的工作机会。之后,他又通过努力进入州政府,成为一名计算机管理方面的专业人员。
这位从最初被动、无助、沉浸在疾病中的年轻人,到后来成为自信、独立、有成就的专业人士,这个过程让我深刻体会到:家庭支持的重要性;医生在治疗中赋予病人主动权和尊严的力量;以及长期坚持和循序渐进的重要意义。
这两个案例,一个揭示了隐形的精神虐待如何破坏病人的康复,另一个则展示了病人在支持和自我能动性下的蜕变与重生。它们共同反映出精神科临床治疗的核心理念:不仅仅是药物和技术,更是对家庭结构、人际关系以及个体心理力量的深刻洞察。精神科医生既是治疗者,也是协调者和教育者,帮助病人与其周围环境共同建立健康的心理生态系统。
陈屹视线:您出版过两本书,这些书主要想传递什么信息?能怎样帮助普通人更好地面对心理问题?
杨医生:
我完成的两部作品中,第一本《我在美国当精神科医生》已经正式出版。这本书通过文学化的叙事手法,以平和、浅显易懂、生活化的文字,向读者介绍临床常见的精神疾病及其诊断与治疗。
书中除了提供一些医学常识,并没有大量强调治疗细节或药物机制,因为这是一本偏向科普的作品。我更注重展现医生与病人之间的互动,以及在治疗过程中人文关怀、家庭支持和社会帮助对病人康复的重要意义。通过这些故事,我希望读者不仅了解精神疾病,更能感受到背后的人性与温度。
我的第二本书《洛城浮生》即将出版。这本书的内容主要围绕我身边的朋友,以及我所了解的华人在美国的生活经历。故事跨越了过去二三十年,中美两国在政治和社会风云变幻下的背景。特别关注美国华人群体的生活历程,描述了来自不同背景的众多华人挣扎奋斗的故事。在这本书中,读者可以明显感受到我作为一名心理医生的独特视角和角色。
最近,我完稿了一本新作品,书名叫《人性的阅读》。本书依然通过不同的临床案例展开,介绍精神科疾病和治疗中的真实故事。与前作不同的是,这次我花了大量笔墨去探索人性:人性的善与美、人性的脆弱与虚伪、以及人性的真诚与伟大。在这些故事中,我希望读者不仅仅看到病人与医生的互动,更能通过案例理解人性在疾病和康复中的复杂变化,以及心理困境如何影响一个人的命运。
我也希望借助这本书,向读者和心理工作者传递这样几个思考:心理疾病患者如何掌控自己的命运;如何建立一个健康、完整的人生观;如何在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社会环境中生存、发展,并保护自己。我期望《人性的阅读》在面世后,能够为读者带来启发与力量,也为心理健康工作者提供新的视角和思考。
这三本作品书的主题与风格差异更加分明,希望能够更好地体现自己在精神心理疾病科普、社会人文观察和人性探索三个层面上的创作脉络。
陈屹视线:心理医生自己会遇到心理困扰吗?为什么有些心理医生也需要同行的帮助?您又是如何处理患者带来的负面情绪的?
杨医生:
在临床工作中,心理医生和精神科医生也时常会遇到心理上的困扰。虽然我们的工作是帮助病人,但在面对大量负面的情绪与信息时,我们自己同样可能受到影响。
因此,除了自我调节之外,心理医生有时也需要向同行寻求帮助,通过同行的支持与督导来恢复健康的心理状态。这在精神卫生领域并不罕见,也是一种专业自律的表现。
在精神科临床工作中,我们每天都会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个案,并且面对负面情绪的挑战:病人本身的心理痛苦与症状;病人家属带来的焦虑、冲突甚至绝望;以及社会中最丑陋、最沉重的一些现实。
这些信息像一股股暗流,不断冲击着医生的心理防线。如果没有良好的训练和心理建设,医生很容易被病人的情绪裹挟,甚至将负面情绪带回自己的生活中,从而造成情绪耗竭。
我在精神科住院医师培训期间,接受过非常严格的职业训练。这段训练让我学会了一项关键技能:在工作与个人生活之间建立心理边界。
当我离开诊室的那一刻,我会有意识地“关闭”临床模式,将当天在诊所中接触到的所有负面信息彻底留在工作场所,不让它们进入我的家庭或私人空间。
经过多年实践,我已能做到:不把病人的痛苦与情绪投射到自己的生活中;在工作结束后,迅速切换到放松和平静的心理状态;以更加清晰、平和的心态面对家人和朋友。
为了保持心理的健康,我一直坚持丰富而多元化的兴趣爱好,让生活充满色彩与乐趣:通过写作与阅读,将所思所感转化为文字,是自我表达和心理释放的过程;聆听或演奏音乐,使情绪得到舒缓;投入园艺与钓鱼,学习与自然相处,让心灵沉静;通过规律锻炼释放压力、保持身体活力。
在投入这些活动时,我的思绪会随着兴趣自然流动,头脑也变得轻松愉快。这种积极的生活方式,让我保持忙碌却不压抑,帮助我在工作与生活之间找到平衡。
除了兴趣爱好,我还长期坚持冥想训练。当感到疲劳或情绪紧张时,我会播放一些冥想音乐,通过深呼吸和放松练习,让自己逐渐进入平静的状态。
这种方法不仅帮助我调节情绪,还能增强专注力,让我在第二天以更加清醒的状态投入工作。冥想已经成为我日常自我心理调节的重要工具,让我能够持续面对高压力的临床环境而不至于被压垮。
经过这些年的实践,我认为自己在保持心理健康方面做得比较成功。通过专业训练,我学会了有效的心理隔离;通过兴趣爱好,我丰富了生活的层次;通过冥想与自我训练,我随时调整情绪状态。作为精神科医生,我深知:只有当医生自己保持良好的心理状态,才能更好地帮助病人康复。这不仅是职业的需要,更是对病人和自己负责的一种专业态度。
陈屹视线: 从整体来看,您认为现代社会心理问题越来越多的根源是什么?未来心理健康领域最需要改进的地方在哪里?
杨医生:
当今社会,心理问题越来越普遍,其根源十分复杂,很难用简单几句话概括。归根结底,这是一种“因果关系”的体现。
欲望与现实的差距:很多时候,人们对社会怀有一定的欲望与期待,并为之努力奋斗。然而,当个人的努力与社会给予的回报之间产生过大的差距时,心理失衡便容易出现。这种失衡表现为挫败感、焦虑,甚至抑郁;而如何以一种健康的心态看待世界,降低过高的期待值,则是缓解心理困扰的重要方法。
多重社会因素的影响:教育、文化、经济、突发事件等,都是心理问题频发的重要外部因素。例如,经济波动带来的失业压力;文化价值观冲突导致的认同困惑;突发公共事件,如疫情、自然灾害等,都会加剧心理问题的发生。
心理健康领域的改善空间巨大,无论在美国还是中国,都面临各自的挑战。
美国的不足与挑战:在美国,心理健康问题不仅是医疗问题,更是社会结构问题。医疗资源分配不均,不同地区之间、不同社会阶层之间差距明显。全民医保不完善,作为发达国家,美国至今仍未实现完全的全民医疗保障,仍有许多人群完全没有医疗帮助,无法获得基本的精神卫生服务。社会资源利用不足,如何让更多病人能够有效地利用现有的社会支持与医疗资源,是未来亟待改进的方向。
专业治疗与药物的进步:心理健康的发展还依赖于更科学的治疗手段,开发更高效、安全的药物,以改善治疗效果并减少副作用;探索更有效的心理治疗模式,将心理学与现代科技结合,提高诊疗效率。
中国的积极进步:令人欣慰的是,中国在过去多年里,对心理卫生的重视程度明显提升。专业的精神专科医院不断涌现;越来越多的心理咨询师和精神科医生投身临床工作;在心理咨询、心理治疗方法的引入与本土化方面,也取得了可喜的进展。我个人认为,未来,中国的心理精神治疗还有巨大的发展空间。加强专业训练,提高心理工作者的整体素质;普及心理健康知识,提高社会大众对心理问题的理解与接受度;改进诊断与治疗体系,引进并本土化国际先进的治疗理念与技术。
心理健康不仅关系到个人幸福,也关乎社会稳定与发展。
从根本上说,我们需要帮助人们调整欲望与现实之间的落差,培养健康的心态。同时,政府、社会、医疗体系需要共同努力,改善资源分配、提高治疗水平。更重要的是,让心理健康服务真正普及化,让更多人能够得到及时、有效的帮助。心理健康事业的发展是一条漫长而艰难的道路,但通过不断努力,我相信未来一定能够看到更多希望与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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