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1981年8月下旬,陈伯达获得保外就医,安置在北京东郊的一处民宅居住。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人物,如今成了人们避之不及的对象。
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周扬居然主动要求约见陈伯达,这让陈十分的诧异。因为在他看来,自己是个犯下严重错误和罪行的人,他和周扬的交情也不深厚,别人都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时候,周扬为何突然关心起自己呢?
周扬一直是一个很务实的人,他从相关部门那里了解到陈伯达出狱后的近况,就决定要和他见一面。
这在当时是需要勇气的,尽管旁人劝解,但周扬觉得,陈伯达已经有了悔悟之心,也是值得关心的。
正文
周扬,其原名叫“周起应”,出生于湖南益阳,他比陈伯达小了四岁。
在解放之前,周扬主要是在上海从事着文学方面的地下工作,那时候,陈伯达也是在从事着地下文学工作,不过是在北京。周扬和鲁迅还发生过“纠纷”,俩人为了“国防文学”和“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相争不断。
有意思的是,陈伯达就俩人之间的“纠纷”,还专门发表过文章,呼吁二人“休战”。
1937年的春天,周扬和陈伯达在上海相识,没过多久,俩人前后脚去到延安。在延安期间,俩人也有过往来。
解放之后,周扬一直活跃于文学界,曾一度是我国文学界的领导者。他先后担任过很多重要的副职,譬如:文化部副部长、文联副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等等。那时候的陈伯达虽然不是他的顶头上司,但在职务上,陈的职务是高于周扬的。
这两个文化人有那么一段时间是邻居,不过因为俩人平常的工作都很忙,故而即使是邻居,彼此之间往来也不多。至于工作上的往来,也就只有一次。那是在“四清”运动的时候,周扬被安排下乡去基层锻炼,这事是交给陈伯达来安排的。
周扬到了天津之后,陈伯达特意嘱咐天津市委,说周扬的身体不是很好,给他找一个近郊的地方,不要安排得太远,有什么事进城也方便一些。等周扬到了小站之后,陈伯达还去看过他一次。原本,周扬是住在小站支部书记家里的,陈伯达建议,还是另寻一个住处,多接触群众。周扬接受了他这个建议,于是就另寻了一个住处。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的时候,周扬被化为“四条汉子”之首,受到了批判,陈伯达也曾批判过他。
不久之后,周扬身陷囹圄,而陈伯达进入政治局常务委员会,一跃成为“第四号人物”,正处于仕途和人生的巅峰期。
这个时候,俩人哪里能想到,几年之后的光景,俩人的境遇会调转过来。
1970年的8月,在九届二中全会上,陈伯达遭到了批判,开始失势。不久之后,从庐山下来的陈伯达就被禁足在北京的家里,属于他的时代结束了。
七十年代中期,周扬复出工作,重新担任文联副主席、社会科学院顾问等职务。这时候的陈伯达,在秦城监狱里过着牢狱生活。
当周扬重新成为文艺界翘楚的时候,消失在公众视野十年之久的陈伯达,于1980年11月出现在被告席上。此刻的他神情憔悴,早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1981年,这一年的1月25号,陈伯达被判处18年的有期徒刑。不过,他的刑期是从1970年9月,在北京被禁足的时候算起,这样算来,判决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服刑了差不多十年。
鉴于他的身体状况,1981年的8月下旬,他被特批保外就医,在监狱外服满剩下的刑期。
给他安排的住处在北京东郊的一处新建的民宅,有六楼,陈家就在顶楼。因为他还处于服刑期的缘故,在陈家对门安排了一名老公安,名叫“老萧”。
为了照顾陈伯达的晚年生活,组织上把他在石家庄工作的儿子陈晓农调进了北京。
1982年的4月22号,陈伯达的两个老朋友,经过批准之后,前往陈家。
这两个老朋友里面,有一个和周扬十分熟悉。在去往陈家之前,这个老友就和周扬说起,自己要去看望陈伯达。周扬知道后,托这个老友传话,说自己希望和陈伯达见一面,不过他不方便直接去陈家,看看陈伯达能否过来见一面。
当陈伯达得知周扬主动要和自己见面,他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原因很简单,因为自打自己失势之后,还没有一个像周扬这样高级别的人物,以朋友的身份主动邀约自己。
短暂的惊讶过后,他也就当即同意了。
第二天上午,陈伯达找到住在对门的老萧,把自己想和周扬会面的想法说了。老萧回复,会把他这个诉求上报上去。
让陈伯达没想到的是,当天下午就有人告知他,同意他和周扬会晤。
不过,因为周扬不方便过来,决定由公安人员陪同陈伯达最直接去周扬的家(北京西单绒线胡同附近的安儿胡同)。至于时间,就定在当天晚上的七点。
陈晓农记得,那天的傍晚18:20分,两名公安人员开着一辆小汽车来接父亲。陈晓农提出想陪父亲一起去,但是被回拒了。
原本预计只谈一两个小时,哪晓得这两个阔别16年的老人,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刹住,俩人一谈就是四个小时。一直到了深夜的23:15分左右,陈伯达这才回到家。
在陈晓农的记忆里,父亲回来之后,难掩脸上的激动兴奋。
陈晓农也想知道两个老人之间谈了些什么,不过,看到父亲脸上的疲惫神情,他没有开口询问。陈伯达也累了,和儿子简单的几句寒暄之后,就走进卧室休息了。
或许是昨晚睡得晚了些,第二天,陈伯达起床比平常晚了许多。
起床后,陈伯达就叫来儿子,详细的给他讲述昨晚和周扬的谈话内容。
陈晓农知道这是难得的一次重要会晤,他当即找来笔记本,做了详细的记述。
“周扬住的地方,是黄炎培的旧宅子,是个有些大的四合院。我和他的谈话是在会客室进行,公安人员站在另一处休息,没有参与我俩的谈话。除了周扬之外,还有后仰夫人苏灵扬和周的秘书一起参与谈话”
周扬:“你若不是担任了后来那样高的职位,情况也不会那样了”
他还借用《红楼梦》里面的“世人都说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来形容。
陈伯达回复,自己能担任那么高的职位,实际上并不由自己。一开始,他是拒绝的,拒绝了三次,才同意了组织上安排的工作。
那时候的周扬已经身陷囹圄了,他说:“我被关起来后,在监狱里听广播,开始还能听到你的名字,后来再听不到有你的名字,知道你倒了,我也很难过”。
谈及自己失势的缘由,陈伯达没有回避,坦言:“我垮台主要是因为和江青发生冲突”。
六十年代中期,陈伯达把自己给别人题的字都收回了,面对这个事情,周扬询问“是不是怕别人连累你”。
“那倒不是,实际上我也是随时可能倒的人,也怕牵连别人。所以运动开始后,我就把散在下面的题字收回了,有些人并没什么事,我也把题字收回了。”
“可是我这里就还有一幅,怎么没有收呢?”
面对周扬的这个问题,陈伯达没有回避,坦言那时候漏掉的也有:“我跟你不熟么,不记得你是哪里的,当然就漏掉了。”
听到这个回复,周扬也赞许陈伯达的坦率。
周扬:“你最近写些什么东西呢?”
陈伯达:“主要搞些经济问题的材料,也写了一些和文艺相关的文字。”
说到这里,陈伯达说了几篇自己写的文章:“不知道你看到没有?”
“我没有看到”
“那我可以向上面提一下,把和文艺相关的文章给你看看”。
聊到这里,陈伯达也没有遮遮掩掩,直言自己刑期结束后,如果想进文联的门,也是需要作品的。
“这几篇文艺的文章,也算是我的一点东西”
陈晓农整理出来的谈话内容,也差不多就这些,后续俩人还聊一些文学上的话题。在此,我就不过多记述了。
当然,四个小时的谈话,不可能就这么一点内容。只不过当时陈晓农并没有在现场,上了年纪的陈伯达回来之后,也没有第一时间讲述出来,等次日再来叙述的时候,自然也就缺失了不少内容。
这次谈话没过多久,陈伯达果真就和组织提出,想把自己写的文章给周扬看看。他所写的文章,也顺利交到了周扬的手里。
陈晓农记得,也是在这次谈话没多久,就有工作人员安排陈伯达去香山春游。这待遇对于他而言,可谓是破天荒的好消息,他已经有十来年没有春游了。很遗憾,这次春游,陈晓农不能陪同父亲一起。
这次难得的春游,陈伯达的心情也是极好,一向不喜欢拍照的他,也破天荒的拍了彩色照片。
1982年的11月,陈晓农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那一天,家里来了两个客人,还是之前来家里探望的那两个父亲的故友。
俩人刚落座,和周扬相熟的那个客人,就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本杂志,递给陈伯达。
这本杂志是10月10日出版的第10期的《读书》,上面刊发了陈伯达的文章《求职难》。只不过署名不是“伯达”,而是“纪训”。晚年的陈伯达,他写的文章,大多不是署名“纪训”就是“仲晦”。
陈伯达看着发表在杂志上的文章,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戴罪之身的他,写的文字居然还能公开发表出去。尽管他曾经发表过无数的文章,但是如今的他,还处于服刑期,能够公开发表文章,也属实是出乎意料了。
故友告诉他,这篇《求知难》是周扬看过之后,拍板发表的。
这次造访,碍于时间关系,好友没有详细的说明其中的过程。
过了一个月,这两个故友再次造访,这次时间宽裕,好友就详细说了文章发表的过程。
周扬看过《求知难》之后,对这篇文章十分的赞许。
不久之后,时任《中国社会科学》杂志总编辑,也是历史学家的黎澍(shu)去周扬家作客。
黎澍当年(七十年代末)发表过不少文章,严厉批判过陈伯达。不过,他的性格和周扬类似,也是务实,好的方面就是好,坏的方面就是坏。因此,当他在周扬家里看到陈伯达的文章后,也是很欣赏。
过了几天,黎澍主动找到周扬,借了陈伯达的几篇文稿回去仔细阅读。最后,他选中了那篇《求知难》,他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很有水平,具有学术研究价值,也觉得这篇文章适合公开发表。
于是乎,黎澍托人把《求知难》送去《读书》杂志,后续就在当年的第十期公开刊发了。
得知这些原委之后,陈伯达也不由得感慨:“一个人一旦出事后,大家都六亲不认,这个风气实在不好。所以,我要感谢周扬,还有那几位帮助我发表文章的同志。”
在他晚年期间,周扬能做到不避嫌,主动伸出友谊之手,确实是需要勇气的,也确实让陈伯达感受到了温暖。
自打那次会面之后,俩人还约定再次会面。
可惜,天不遂人愿。
1983年,这一年的九月份,陈伯达因为腿疼住进了医院。
当他出院后,周扬却病倒了。
1984年的秋天,陈伯达再次住进了医院。而那时候的周扬,病情变得严重,长期处于昏迷状态。
从此,这两个老人再没有机会见面,倒是经常互相托人带去问候。
1989年,这一年的7月31号,周扬病逝。
陈伯达得知噩耗,伤心不已,亲笔写下一副挽联:创延安鲁艺,育一代桃李。
挽联署名的是“仲晦”。
同年的9月20号,中午时分,正吃着饭的陈伯达,头一歪,靠坐在墙边,与世长辞。
又过了一个月,周扬的妻子苏灵扬也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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