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是最要紧的了
文 | 阎晶明
来源 | 《经典的炼成》
01
钱是制约孔乙己命运的杀手锏
《孔乙己》是鲁迅个人在艺术上最为看重的作品。
不足3000字的篇幅,不但写出了“苦人的凉薄”,而且在手法上具有鲁迅自己或许都难以复制的高度。
就叙事角度看,通常认为,酒店里的小伙计“我”,贯穿全篇,是小说的叙事人,也是唯一的叙事视角。孔乙己的遭遇,也是通过他的眼睛来截取的。这当然是对的。
△范曾绘《孔乙己》
不过,我今天特别想强调,与小伙计并行的,还有一个穿缀物,这就是钱。而且钱在小说里所发挥的作用,与孔乙己本人命运的关联, 对孔乙己性格外化的烘托,必须给予特别关注。
小说的开篇,小伙计还没有出现,在其“画外音”的叙述中,钱就是聚集点。本段的全文如下: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 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文, 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这一段里,与其说是描写咸亨酒店的格局,不如说是将一个小店分出了两个世界。而造成这种二重世界隔膜的, 不是格局的分割,而是花钱的多少。
其中有四处写到了钱,而且分别以金钱的单位描述为前提:
四文
十文
一文
十几文
将社会阶层严格区别开来的,是咸亨酒店的里外格局的空间分割,是长衫主顾和短衣帮的差异,说到底,是有没有能力“出到十几文”的经济实力的硬道理使然。
△贺友直绘《孔乙己》
孔乙己的窘迫在于,从文化上,他有资格穿起一件证明身份的长衫,他也有这个自我要求。然而,从经济地位上,他连短衣帮的实力都达不到。因为,即使是四文钱的一碗酒, 他也要靠偷书获得,而且还经常赊账。
如果抽去钱的存在, 这一段的状态描写在效果上就相去甚远。
在接下来的几段描写中,虽然没有直接写到钱,但酒店里各色人等围绕孔乙己展开的话题,无一不直指孔乙己没有酒钱的窘境。而小伙计,又以画外音的方式对这一习以为常的场景做了自己独立的、反向的评价:
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的人品之好,恰恰体现在他的信用上。而这信用,就在于他会不择手段地弄到酒钱,保持自己喝酒的资格,保全自己的“名节”。
△丰子恺绘《孔乙己》
如果说小说的前半部分是空间叙事,聚焦于咸亨酒店发生的故事,那么小说的后半部分则是时间叙事。
在不足千字的后半部分中,时序从中秋到冬天,到年关,到次年端午,再到中秋,再到年关,孔乙己在这期间只闪现了一次。
而惦记孔乙己的人主要是两个人,一个是小说的叙述者“我”,另一个是酒店的掌柜。但掌柜惦记的,不是孔乙己这个人,而是钱。“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这句话从掌柜的口里说了4遍。
从小说开篇到收束,钱是贯穿全篇的穿缀物,是最不能离开的意象,钱也是制约孔乙己命运的杀手锏。
02
钱以精确的数字存在于鲁迅小说当中
在《孔乙己》里,钱是贯穿式存在的,而且,钱在小说里以精确的数字存在,而非是模糊地、大概地提及一下。
首先,我们看小说里暗指的价格变化。
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
以1918年往前推二十年,则是1898年,按照“二十多年”的说法,取其中,即二十五年,则是1893年, 鲁迅生于1881年,1893年正值十二岁,与小说里所叙述的“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正好吻合。
这二十年可说的变化很多,对喝酒的人来说,就是酒价翻了一倍半。
△《孔乙己》连环画
其次,我们再来看小说里严丝合缝的价格表述。
开篇讲了,孔乙己出入酒店的年代,一碗酒需要四个钱,一碟茴香豆需要一个钱。当孔乙己出场时,直接地、自信地、准确地“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
由于开始时已经讲清楚了计价单位,这里的描写就属于精算。孔乙己的自信满满也从这“精确制导” 表达中尽显。而且他说出这句话,还是穿越过周围对他偷书被打的嘲笑置之不理而出的,因为可以“排出九文大钱”,所以不在乎周围的取笑。
当孔乙己时隔很久又出现在咸亨酒店时,只听得他说出了“温一碗酒”的诉求,接着,“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孔乙己是早已自己算好、凑足了才上酒店来的。
同时我们也不难换算出,掌柜一直强调的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应该是四碗酒加三碟茴香豆的价钱。
《孔乙己》里有着精确的数学计算,而且这些计算又指向了孔乙己的处境,使之成为一种必要的、必需的文学表达。
△《孔乙己》版画
沿着《孔乙己》布下的数学格局看下去,会发现,鲁迅小说里还有过类似的描写。
比如《风波》:前一天被打破的碗需要进城补钉,七斤回家后向九斤老太汇报,也是报账。
他在晚饭席上,对九斤老太说,这碗是在城内钉合的,因为缺口大,所以要十六个铜钉,三文一个,一总用了四十八文小钱。
而且也像《孔乙己》一样,暗示了 即使小如补钉,价格也在飞涨。
九斤老太很不高兴的说, 一代不如一代,我是活够了。三文钱一个钉;从前的钉, 这样的么?
03
工钱的去向见证了祥林嫂的命运
继续沿着上述解析阅读鲁迅小说,会发现,鲁迅不但时常会写到钱,而且常常会给出精确的数字,这既是故事所需的描写,也为后来的读者留下了了解当时物价的社会学痕迹。
比如《祝福》,祥林嫂来到鲁四老爷家做工,试工三天后就定下了使用以及工钱:
每月工钱五百文。
然而,没有多久,祥林嫂就被婆家的人带走了。
她在鲁四老爷家干了多长时间呢?小说在时间上倒没有细说,只说是“冬初”来的,“新年刚过”就不得不离开。工钱此时却给出了精确的用工时间。
△电影《祝福》剧照
在得知祥林嫂复杂的婆家背景后,鲁四老爷只好答应辞退。
于是算清了工钱,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还没有用,便都交给她的婆婆。
这一描述里,既可以知道,祥林嫂在鲁镇待了三个半月;又可以得知,无论她干了多久,工钱方面,自己一丝都没有得到,全进了婆婆的口袋。
祥林嫂第二次回到鲁镇,早已物是人非。当她走投无路,暗自决定捐门槛后,钱又出现了。
早饭之后,她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求捐门槛。庙祝起初执意不允许,直到她急得流泪,才勉强答应了。价目是大钱十二千。
根据《鲁迅全集》注释,“十二千”相当于十二贯。哪里去弄这么多钱呢?还是工钱。
快够一年,她才从四婶手里支取了历来积存的工钱,换算了十二元鹰洋,请假到镇的西头去。
由此可知,祥林嫂的悲剧中,她在鲁四老爷家先后干了两次,共计一年多时间,自己却一分钱未能得到。不是被婆婆悉数占据,就是全部用来捐了门槛。
△电影《祝福》海报,1956年
在写到钱而且特别具体的角度看,《祝福》可能仅次于《孔乙己》。
就说祥林嫂第一次应得的工钱,不但都进了婆婆的口袋,而且婆婆还拿着这笔钱做了一大笔生意。
当卫婆子再次希望推荐祥林嫂到鲁四老爷家来做工时,对于上一次工钱的用项,是这么描述的:
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这一注钱来做聘礼?她的婆婆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将她嫁到里山去。倘许给本村人,财礼就不多;惟独肯嫁进深山野墺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现在第二个儿子的媳妇也娶进了,财礼只花了五十,除去办喜事的费用,还剩十多千。吓,你看,这多么好打算?……
祥林嫂的非人待遇及可悲结局,只从工钱的去向与用途即可见证。
04
每一笔钱都不是随意写出的
以上所举证的,都是钱在小说里以精算方式出现的例子。在鲁迅小说里,很多小说都写到了数据化的钱。尽管没有明确的换算在里边,但这些数目也绝非随意写出,绝非可有可无。
我们不妨集束式地引用其中一些描写,集中感受一下。
《明天》:
他虽然是粗笨女人,心里却有决断,便站起身,从木柜子里掏出每天节省下来的十三个小银元和一百八十铜钱,都装在衣袋里,锁上门,抱着宝儿直向何家奔过去。
天气还早,何家已经坐着四个病人了。他摸出四角银元,买了号签,第五个便轮到宝儿。
王九妈便发命令,烧了一串纸钱;又将两条板凳和五件衣服作抵,替单四嫂子借了两块洋钱,给帮忙的人备饭。
这一日里,蓝皮阿五简直整天没有到;咸亨掌柜便替单四嫂子雇了两名脚夫,每名二百另十个大钱,抬棺木到义冢地上安放。
单四嫂子丧子之痛不说,从为宝儿看病到安葬,累计花费且欠下多少钱呢!今天的我们可能无法具体算出这些数目可以交换的物品程度,但无疑可以感知到其不堪承受之重,之苦。
△电视剧《觉醒年代》剧照
《阿 Q 正传》:
他付过地保二百文酒钱,愤愤的躺下了,后来想:“现在的世界太不成话,儿子打老子……”于是忽而想到赵太爷的威风,而现在是他的儿子了,便自己也渐渐的得意起来,爬起身,唱着《小孤孀上坟》到酒店去。
幸而已经春天,棉被可以无用,便质了二千大钱,履行条约。赤膊磕头之后,居然还剩几文,他也不再赎毡帽,统统喝了酒了。
女人们见面时一定说,邹七嫂在阿Q那里买了一条蓝绸裙,旧固然是旧的,但只化了九角钱。还有赵白眼的母亲,——一说是赵司晨的母亲,待考,——也买了一件孩子穿的大红洋纱衫,七成新,只用三百大钱九二串。
联系《孔乙己》《风波》《祝福》可知,到处都在涨价的同时,到处都是克扣、盘剥、算计。底层的文盲,哪里能不随时上当、吃亏。
△电影《阿Q正传》剧照
假洋鬼子回来时,向秀才讨还了四块洋钱,秀才便有一块银桃子挂在大襟上了。
其次是赵府,非特秀才因为上城去报官,被不好的革命党剪了辫子,而且又破费了二十千的赏钱,所以全家也号咷了。
《阿 Q正传》里钱的数目,简直可列表分析了。
《兔和猫》:
这一对白兔,……倘到庙会日期自己出去买,每个至多不过两吊钱,而三太太却花了一元,因为是叫小使上店买来的。
《鸭的喜剧》:
爱罗先珂君也跑出来,他们就放一个在他两手里,而小鸭便在他两手里咻咻的叫。他以为这也很可爱,于是又不能不买了,一共买了四个,每个八十文。
《幸福的家庭》比较密集烦琐:
劈柴,都用完了,今天买了些。前一回还是十斤两吊四,今天就要两吊六。我想给他两吊五,好不好?
好好,就是两吊五。
他抽开书桌的抽屉,一把抓起所有的铜元,不下二三十,放在她摊开的手掌上,看她出了房,才又回过头来向书桌。他觉得头里面很胀满,似乎桠桠叉叉的全被木柴填满了,五五二十五,脑皮质上还印着许多散乱的亚剌伯数目字。他很深的吸一口气,又用力的呼出,仿佛要借此赶出脑里的劈柴,五五二十五和亚剌伯数字来。
干扰我们的作家文人继续创作下去的,是满脑子的“亚剌伯数字”。总之,钱是罪魁祸首。
04
鲁迅谈钱
想到的是现实里的每一个人
这里必须要谈一下鲁迅对于钱的态度。
以中国传统文人论,谈钱是不高雅也有辱于斯文的。
鲁迅反对教人固守“君子固穷”那一套,勇于、敢于反传统而行之。他的直面现实,其中就包含着从来不避讳谈钱对一个人的重要性。须知,当鲁迅谈钱对于人的重要时,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现实里的每一个人。
《娜拉走后怎样》是与《呐喊》出版同一年出现的演讲文。在谈到娜拉的现实命运时,鲁迅说:
她还须更富有,提包里有准备,直白地说,就是要有钱。
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
他还进一步就金钱观谈了自己与“高尚的君子们”的区别。
钱这个字很难听,或者要被高尚的君子们所非笑,但我总觉得人们的议论是不但昨天和今天,即使饭前和饭后,也往往有些差别。凡承认饭需钱买,而以说钱为卑鄙者,倘能按一按他的胃,那里面怕总还有鱼肉没有消化完,须得饿他一天之后,再来听他发议论。
所以为娜拉计,钱,——高雅的说罢,就是经济,是最要紧的了。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
△鲁迅在北京,1925年7月4日
鲁迅的这种金钱观直到晚年都没有改变过。1935年 8月24日,在致萧军信中写道:
契诃夫的想发财,是那时俄国的资本主义已发展了,而这时候,我正在封建社会里做少爷。看不起钱,也是那时的所谓‘读书人家子弟’的通性。我的祖父是做官的,到父亲才穷下来,所以我其实是‘破落户子弟’,不过我很感谢我父亲的穷下来(他不会赚钱),使我因此明白了许多事情。
在鲁迅眼里,传统文人不愿谈钱,是“读书人家子弟” 的习性使然;现代正人君子反对谈钱,则是虚伪所致。不敢正视、直面惨淡的人生,甚至还一味鼓惑别人牺牲而自己享福,这是最让人引为愤怒的卑鄙。
鲁迅十分关心青年的成长。对此,他有过很多论述。
而我以为,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
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忽然想到(五至六)》)
而他自己,在关心帮助青年的行动中,也常常体现在用钱来资助、帮助青年渡过难关。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他也常常会因为惦念青年的窘迫而慎重对待自己的创作。
比如:
还记得三四年前,有一个学生来买我的书,从衣袋里掏出钱来放在我手里,那钱上还带着体温。这体温便烙印了我的心,至今要写文字时,还常使我怕毒害了这类的青年,迟疑不敢下笔。(《写在〈坟〉后面》)
鲁迅生活的节俭,他对名利的淡泊,对财富的淡然, 几乎是骨子里的品格。但当要教世人尤其是青年处世时, 则完全是站在“无我”的境界上发声。这本身也是一篇大文章。
鲁迅小说里那些关于钱的描写,可以说也都是“带着体温”的。它们当然不是一些数字式存在,而是和人物的处境、命运密切相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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