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除夕夜的烟花还在心里炸响,十八年过去了,我仍然记得她敲窗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重得像命运。

有些话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彭雅琳说烟花好看,人更好看,可她不知道,最美的不是烟花绽放的瞬间,而是她回眸时眼中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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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九四年的冬天格外冷。

我叫周明轩,十九岁,刚从师范学校毕业,被分配到镇上的小学当老师。

那个年代的小镇还保留着最朴素的模样,青砖瓦房沿着弯曲的小巷排列,家家户户的烟囱在傍晚时分升起袅袅炊烟。

我住在镇东头一间老房子里,房子是学校分配的,虽然简陋,但对于刚工作的我来说已经足够。

隔壁住着苏永昌一家。

苏永昌是镇上的邮递员,五十多岁,为人憨厚老实。

他的妻子程玉芳在镇上的供销社工作,是个温和善良的女人。

他们有个女儿叫彭雅琳,比我小一岁,在县城的师范学校读书,只有假期才回家。

第一次见到彭雅琳是在十月的一个傍晚。

我刚从学校回来,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听见隔壁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转头看去,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孩正站在梧桐树下,秋风吹起她的长发,夕阳在她脸上留下温柔的光影。

她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回过头来看我。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眼睛很美,像秋水一样清澈,带着青春特有的明亮。

"你就是新来的周老师吧?"她主动跟我打招呼,声音清脆如泉水。

我有些局促地点头:"是的,你是......"

"我是彭雅琳,住隔壁的。"她笑了笑,"听我妈说你刚从师范毕业,我们算是校友呢。"

原来她也是师范生,难怪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那个秋天,彭雅琳每个周末都会回家,我们经常在院子里遇见。

有时她在梧桐树下看书,我就在隔壁的窗口偷偷看她。

有时我在院子里改作业,她会探出头来跟我聊几句关于教学的话题。

慢慢地,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她的出现。

每到周五傍晚,我就会不自觉地往隔壁看,希望能听到她回家的脚步声。

时间就这样悄悄流淌着,转眼到了年底。

02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彭雅琳提前回家了。

我正在屋里备课,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哭泣声。

透过薄薄的墙壁,我能听出那是程玉芳的哭声,还有苏永昌安慰的声音。

"雅琳这孩子,怎么就......"程玉芳的话断断续续,"好好的怎么就不读了呢?"

我的心一紧,彭雅琳出什么事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院子里遇到了彭雅琳。

她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雅琳,你......"我想问又不敢问。

她看了我一眼,勉强笑了笑:"周老师,有时间聊聊吗?"

我们在梧桐树下坐了下来。

十二月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摇摆。

"我不想读师范了。"彭雅琳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还有半年就毕业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我不想当老师,我想去南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在那个年代,这样的想法是叛逆的,甚至是不可理解的。

师范生毕业后分配工作,有稳定的收入,是多少人羡慕的铁饭碗。

"你父母肯定不同意。"我说。

"是的,他们说我疯了。"彭雅琳苦笑,"说我不知道好歹,说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的。"

我能理解她父母的想法,也能理解她的内心挣扎。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在想。"她看向远方,眼中有种说不出的向往,"周老师,你觉得人应该为了安稳放弃梦想吗?"

这个问题让我陷入了沉思。

其实我自己也曾经迷茫过,也曾经想过要不要离开这个小镇,去更大的城市试试。

但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安稳。

"我觉得......"我斟酌着词语,"有时候安稳也是一种幸福。"

彭雅琳看了我一眼,眼中有种说不出的失望。

"可能我们想的不一样。"她站起身,"周老师,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的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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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彭雅琳都没有出现。

我能听到隔壁时不时传来争吵声,大多是程玉芳在哭诉,苏永昌在劝说。

有一次我听到彭雅琳激动的声音:"我不是你们的复制品!我有自己的人生!"

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是关门声。

那天晚上很冷,我裹着棉衣在院子里看星星,忽然听到隔壁有人在哭。

声音很压抑,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

我知道那是彭雅琳。

我想过去安慰她,但又觉得不太合适。

男女有别,况且我们只是邻居而已。

但听着那压抑的哭声,我的心就像被什么揪着一样难受。

第二天是周日,我去镇上的书店买书,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彭雅琳。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衣,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憔悴。

"雅琳。"我主动打招呼。

她看到我,勉强笑了笑:"周老师,你也去镇上?"

"去书店看看。"我犹豫了一下,"你呢?"

"随便走走。"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家待不下去了。"

我们并排走着,一路上都很沉默。

到了书店门口,我忽然鼓起勇气:"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镇上有家小茶馆,老板是个文雅的中年人,茶馆里总是很安静。

彭雅琳点了点头。

我们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茉莉花茶。

茶香淡淡的,很舒缓。

"周老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任性?"彭雅琳忽然问。

我摇头:"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人生的权利。"

"可我父母不这么想。"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他们说我是白眼狼,说供我读书这么多年,我却要抛弃他们。"

我能感受到她内心的痛苦。

"他们是爱你的,只是表达方式不同。"我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给他们一些时间,也许他们会理解的。"

彭雅琳苦笑:"时间吗?可是机会不等人啊。"

"什么机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有个同学在深圳,说那边的机会很多,让我过去试试。"

深圳,在那个年代,这是个遥远而充满诱惑的名字。

改革开放的前沿,机会与风险并存的地方。

"你真的决定了?"

"我还在想。"她看着窗外,"其实我也害怕,害怕失败,害怕让父母失望,害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挣扎。

04

那次谈话之后,彭雅琳似乎平静了一些。

她开始正常地出现在院子里,和父母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我以为她已经放弃了南下的想法。

但我错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隔壁格外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程玉芳应该在厨房忙活晚饭,苏永昌也应该从邮局回来了。

但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正在疑惑,忽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满脸焦急的程玉芳。

"明轩,雅琳不见了!"她的声音在颤抖,"早上还在家,下午就不见了,她的行李也不见了!"

我的心一沉:"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程玉芳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什么都没留下,就这么走了!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能这样!"

苏永昌也回来了,脸色铁青:"我去车站问过了,有人看到她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省城是去深圳的必经之路。

我心里明白,彭雅琳终究还是选择了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苏永昌夫妇四处打听,托人在省城车站找,但都没有消息。

彭雅琳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看着苏永昌夫妇日渐憔悴的面容,心里也很不好受。

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程玉芳的哭声。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那天我能多劝劝她,或者提前察觉到她的决定,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日子还得继续过。

转眼到了除夕前几天。

镇上开始有了年味,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

但苏永昌家却没有一点过年的氛围。

程玉芳整天以泪洗面,苏永昌也变得沉默寡言。

我想过要去安慰他们,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痛苦,只能靠时间去治愈。

除夕前一天,我去街上买了些年货,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邮递员小丁。

他是苏永昌的同事,平时话不多,但今天却主动跟我打招呼。

"明轩老师,有件事想跟你说。"他压低声音,"昨天老苏收到一封从深圳寄来的信,但他不敢打开。"

我的心跳加快:"是雅琳寄的?"

小丁点头:"应该是,信封上的字迹很像她的。"

"那为什么不打开?"

"老苏说,如果雅琳在信里说她过得不好,他会忍不住去找她;如果说她过得好,他又会更难受。"小丁叹了口气,"你说这老苏,真是......"

我理解苏永昌的心情。

作为父亲,他既希望女儿平安,又无法接受女儿的选择。

那封信就像一把双刃剑,不管内容如何,都会让他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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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除夕那天下午,雪开始飘了。

零零星星的雪花从灰暗的天空飘落,给小镇蒙上了一层诗意的面纱。

我在家里准备晚饭,简单的几个菜,一个人的年夜饭总是有些冷清。

外面开始有了鞭炮声,偶尔还能听到孩子们的笑声。

隔壁的苏永昌家却依然安静。

我知道他们今年的除夕一定过得很艰难。

程玉芳做了一桌子菜,但苏永昌几乎没动筷子。

透过薄薄的墙壁,我能听到程玉芳在轻声哭泣:"雅琳要是在家就好了,她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苏永昌的声音很沉:"别说了,吃饭吧。"

"她一个人在外面,今天晚上吃什么呢?"程玉芳的声音越来越哽咽,"会不会冷,会不会想家......"

我听得心里难受,想去安慰他们,但又觉得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打扰。

夜色渐深,鞭炮声越来越密集。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镇上开始燃放烟花。

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小镇。

我站在窗前看烟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孤单。

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我想起了远在他乡的彭雅琳。

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在看烟花?会不会想家?

正在这时,我听到了轻微的敲窗声。

起初我以为是风声,没有在意。

但敲窗声又响了,这次更清晰了。

我走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窗外站着一个人,在烟花的映照下,我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庞。

是彭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