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冬季,我告别父母入伍到了武警山东省总队淄博市支队。支队新训教导大队在有“天下第一店”之称的淄博市张店区一个叫东张村的地方。
到达新训教导大队后,我才知道我们这批新兵共有250多名称,其中:山东兵100名,四川兵152名,四川兵都来自于成都市,其中大邑兵占三分之二,新都兵占三分之一。
新兵分班时,我被分到了二中队一排三班。班长许杰是一名90年12月入伍的老兵,10名新兵分别是李友、张宏峰、刘学毅、杨红玉、何平、姜宏、罗佳良、杨洪福、陈正迁和我。由于陈正迁与我都来自新都,而且都姓陈,所以我俩之间有一份天生的亲近感。训练之中,我们互相帮助,互相鼓励,共同提高。
训练之余,我俩则经常聚在一块儿“摆龙门阵”(四川的一句方言,通俗讲就是几个人在一块儿谈天说地、吹牛闲谈),聊故乡、聊未来、聊时事新闻、聊当红的歌星影星、……没想到新兵连结束后,我俩又分到了同一个中队——武警淄博市支队一大队三中队。
新兵训练结束后,陈正迁直接下到了中队,而我则继续留在教导队参加“武警山东省总队组建十周年” 阅兵,后又参加“山东省第十届城市运动会开幕式”表演,直到1993年6月初才正式下到中队。
正式下中队前,我与陈正迁保持着书信联系。从他的来信中,我得知中队位于济南与淄博交界的矾硫村,主要担负山东省第一劳教所三分所的护卫勤务,对外通信地址为章丘市官庄乡165信箱。
中队位置十分偏僻,用当地人的话来讲,就是“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部队的营房建设、生活设施都非常一般,而且还特别小。正是因为从他的来信中,我对中队情况有了基本的了解,所以也就避免了刚下到中队时的那种尴尬、无奈与失落。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反之亦然。
下中队后,我被分到了二班,而陈正迁则在一班。虽然不在一个班,但我们却天天在一起训练、执勤、学习、劳动和休息,甚至还一起练习当时风靡全国的《庞中华钢笔字帖》……相互之间我们还时常用“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有红旗就扛,有第一就争”来鼓励、调侃对方。
1993年底,因为任务调整,担负淄博市委、市政府和市公安局警卫勤务的一大队一中队改为机动中队;驻守在山东省第一劳教所的一大队四中队移防到淄博市张店区,接替原一中队担负的警卫勤务。
1994年初,我们中队则搬迁到了原四中队驻守的山东省第一劳教所,又叫山东省生建八三厂。山东省第一劳教所位于淄博市周村区王村镇,胶济铁路从这里经过,还有多条国、省道在此交汇,交通十分便利。
机关驻地不仅绿树成荫,楼房鳞次栉比,而且商铺众多,学校、医院、银行、宾馆、浴池以及体育场、电影院等公用设施一应俱全。面对各方面条件都比原中队要好得多的新环境,全队官兵兴高采烈,仿佛跟过年似的。
搬到劳教所机关后不久,因中队文书贾瑜要参加军校考试的集中复习,我被选拔接替他担任军械员兼文书,后又到支队教导队参加骨干集训,并担任集训班的班长。
陈正迁则一直在中队任劳任怨地工作,成为老兵后更是经常带着一班的新兵到处忙活,中队的训练场、器械场、厨房餐厅、菜地猪圈……到处都留下了他身穿迷彩服汗流浃背、忙忙碌碌的身影!
1994年底,老兵退伍后,我到一班担任班长,陈正迁则被提升为副班长。当过武警的人都知道,一班作为中队的排头班,也叫尖刀班,是中队干部最信任、最倚重的力量。除了执勤、训练、政治学习等日常工作以外,担负的公差勤务也特别多。
我到一班担任班长后,无论班里的什么工作,他总是带头支持我;无论我安排他做什么事情,他总是毫无怨言地去干;特别是中队安排我们班担负的临时性急、难、险、重任务,他总是冲在最前面……如果说我当一班长时,干出了一些成绩,那绝对与他的大力支持密不可分。
大约是1995年5月一个周末的上午,陈正迁带着本班3名刚下连的新兵到炊事班去帮厨,而我则在班里制定新兵训练教育计划。
突然,一名新兵跑回宿舍,眼里含着泪,心急如焚地说:“班长,陈副班长做馒头时手指头绞进馒头机里去了,你赶紧去看看吧!”我立马扔掉手中的钢笔,以百米跑的速度向厨房冲去……甚至右肩撞在了拐弯处的墙角,也浑然不知。
当我冲进厨房时,馒头机发出“隆隆”的响声,陈正迁左手扶着馒头机,正使劲儿往外“拔”绞入机器的右手,豆大的汗珠淌满了他的脸庞……
两名帮厨的新兵呆若木鸡似的站在离他4米外的地方,惊恐万状地看着他……我一个箭步冲过去,迅速拉下馒头机的电闸,几秒钟后馒头机终于停止了转动。
陈正迁把沾满面团的右手从馒头机里拔了出来,我急忙迎上前去,关切地问道:“正迁,怎么样?没事吧?”他摇摇头,没吭声。突然,我发现他的右手渗出了鲜血,并急速往地面滴落……
我赶紧说道:“你的右手出血了,快把手抬起来,用左手握紧手腕,压住动脉血管,这样出血少。”同时,我掏出自己的手绢给他进行了简单的包扎,然后扶着他往厨房外走去。
到了室外,只见陈正迁的右手指不停地往外涌鲜血,很快就染红了整块手绢,他紧咬牙关,一声不吭,但脸色却逐渐由红转白。
我对跟过来的新兵说道:“你们赶快去给队长和指导员报告,就说陈正迁的手被馒头机绞坏了,我带他到八三医院治疗去了。”说完,我推上中队的自行车,载着陈正迁飞速向医院赶去。
到了医院急诊部,我掀开门帘大声说道:“大夫,我的战友做馒头时伤了右手,流了不少血,麻烦您给他治治吧!”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立即走了过来,抓住陈正迁的手看了看,转头对护士说道:“伤得挺重,赶快准备止血输液。”然后转向我问道:“你们是驻咱厂的武警吗?”
“是的!”我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医生又说道:“他伤得不轻,你到外面走廊去等着吧,有什么情况再通知你。”因为着急,我在医院的走廊里走来走去。
没过多久,中队长和司务长就赶了过来。我迎上前去,将事情的起因与经过简要地向两位领导作了汇报。
正当我们忧心忡忡等在外面时,门诊部大夫推开门说:“你们的战士在往馒头机里塞面时,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被绞入机器,指头已被绞烂,而他出于本能往外拔时,又把手筋给拉断了。我们医院设施比较简陋,技术也达不到,要想痊愈建议送到周村148医院去治疗。”
当天下午,陈正迁就被中队干部送到了位于周村城区的解放军第148医院医治。我因有其他工作任务,没有去送他。
几天后,我参加了支队组织的军校生预选并顺利过关,然后又到济南武警指挥学校参加总队组织的考前集中培训,直到6月底军校统考结束,才又回到了中队。
当得知陈正迁仍然在148医院住院治疗后,我立即去找中队干部请求到148医院去陪床。中队干部同意我去医院探望他,却没有答应我去陪床的请求。事发一个多月后,我终于在148医院的军人病房里见到了我亲密的战友、老乡兼本家兄弟。
当时陈正迁右手缠着绷带,每天都需要吃药打针治疗,人比以前消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还算不错!陈正迁告诉我说,他的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都没保住,右胳膊算是残废了……
说到这,他的眼里流露出对个人前途和未来生活的担忧!我劝慰他说:“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要学会坦然去面对;再说了你这是工伤,部队不可能不管你;即便是退伍后,地方政府也会妥善安排的,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先治好伤再说!”
当年8月中旬,我接到了军校录取通知书。在去支队办手续返回时途经周村,我又到148医院看望陈正迁。我发现他的右胳膊肌肉萎缩得挺厉害,便劝他一定要加强锻炼,既要坚持右胳膊的力量锻炼,更要练就一颗强大的心。
如今我考上了军校,你却因公受了伤,你家的经济条件又不好,去年你回家探亲时借我的300块钱,就不用还了,算作是我对你的一点补偿吧!我离开医院时,陈正迁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1995年国庆节,军校放假三天,我又专门请假回中队看望陈正迁,得知中队党支部已经为他解决了入党问题,而他的工伤伤残也能评个二级乙等,这样他不仅能一次性领取国家针对伤残军人发放的残疾抚恤金,而且在退伍后,还能定期领取地方政府发给他的抚恤金和生活补助。
现在的他每天都坚持为中队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对于他的境况我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没有想到的是自从陈正迁退伍返乡后,我再也联系不上他,尽管每次探亲或者休假回老家,我都会向别的战友打听他的消息,但却始终无法如愿,甚至两次去他家里找他,全都扑了空……
渐渐地我不再主动打听他的消息,但在内心深处仍然牵挂着这个曾经与我风雨同舟的战友!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便到了2022年。这年6月,我回老家休假。期间,意外遇到同在新兵连二中队一排但多年未见的战友钟先寿,从他那里我要到了陈正迁的手机号码。
我当即就拨通陈正迁的电话,刚一开口,他便叫出了我的名字。当得知我正在老家休假时,他立即表示要来我家见我。半小时后,我们这对老战友终于又见面了,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而这时离1995年国庆我们在中队分别,已经整整过去了27年。
随后,从陈正迁的口中我得知,退伍返乡后他因右手残疾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先后在本地的多家工厂和多个建筑工地打过临工,幸好有镇政府定期发给他的残疾军人抚恤金和生活补助,总算是生活有个保障。战友们为了生计各自打拼,又因当时通信不方便而很少联系。
1999年他结了婚,特别是在儿子出生后,为了让妻儿生活得好一点,他学会了做水果生意。虽然骑着个三轮车每天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忙得跟个陀螺似的,但收入比打工时强不少,所以一做就是近20年。
2016年就把家中的破瓦房推倒,盖成了两层的小楼。现在儿子在成都大学读大三,学习成绩不错,还是班干部……听到这,我感慨万千,从陈正迁的语言和表情中感受到了他对当前生活状态的一种满足!
图为陈正迁在自家新建的小楼前的留影
这次见面彻底打消了埋藏在我内心深处对这位残疾老战友的牵挂与担忧,更为他面对现实生活豁达而乐观的态度感到由衷的欣慰!
人生就是认清与看待,也是执着与勇敢,万事尽心尽力,而后“顺其自然”。你若计较,鸡毛蒜皮也能伤你;你若释怀,风风雨雨也不畏惧。面对生活的风风雨雨,我们唯有释怀,才能以更加从容和自在的姿态前行。
愿,我们都能有一颗豁达的心,顺其自然过上自在从容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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