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解读《平凡的世界》第三部第五十一、五十二和五十四章。
之所以跳过第五十三章,只因为这三章都是写少平,那一章主要是少安,我想把最后一篇留给少安和他的妻子贺秀莲。
时间来到1984年的最后一天,大牙湾煤矿飘着鸡爪子荒雪,孙少平的班早晨八点下井,傍晚五点才满身污黑地爬出巷道。
九个小时的劳作令他疲惫不堪,但他心情却无比的好。洗完澡后,他换上雪白衬衣与深蓝夹克衫,脚步轻快地走向惠英嫂家。这顿新年晚餐早已约好。
明明穿着他买的童装,牵着小黑子来接他,惠英则在门口搓着红手笑迎,暖融融的屋里,酒菜摆满小桌,电视亮着,小黑子的“年食”也已经在脸盆里。
这个时候,“一种无比温暖的气息包裹了孙少平疲惫不堪的身心,他感觉僵直的四肢像冰块溶化了似的软弱无力。内心是这样充满温馨和欢愉”。
他含着泪与惠英相互敬酒,第一次彻底放开酒量,最终醉得不省人事。
次日清晨,少平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睡在惠英嫂的床上,从“去年睡到了今年”。
他羞愧,他谴责自己荒唐,却在惠英的温柔询问中,渐渐褪去懊悔。他意识到:
“自己在一刹那间,似乎踏过了那条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痛苦的界线,精神与心灵获得了一种最大的自由和坦然”。
这一部分是《平凡的世界》里很有温情的片段,也特别让人好奇:少平向来是理性的人,为什么这晚会醉倒在惠英嫂家里?
对此我几年前也曾专门讨论过,观点基本没有变化,这里就简略带过,旧文放在次条(《孙少平醉酒睡在了惠英嫂家,是不是故意的?》),有兴趣的朋友不妨看看。
一夜好睡后,也就是1985年元旦八点,少平照常带领班组下井了。
头茬炮后,掌子面一片繁忙,他突然发现一块大矸石摇摇欲坠,正对着一个醉酒的协议工。
新年夜好好喝了一顿酒的,并不只有少平一个,但问题是很少有人像他这样在关键时刻保持清醒。
“他立刻箭一般蹿过去,连喊一声都来不及,便一掌把那个协议工打在了老坑里”,矸石轰然落下,他只觉脸一热,便失去了意识。他的眼睛受了重伤。
少平这个新年,可真是冰火两重天。
安锁子光着屁股、腰缠碎布,牛嚎着背起满脸是血的少平奔向井口,矿医院因无法诊断眼伤,紧急将他转往省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
惠英与明明赶来时,救护车已扬起灰尘,他们哭着撵了好一段路。我们都想象得到,此刻的惠英嫂,心里必定惊恐地想起了她的亡夫。
直到次日凌晨五点,少平才在省城医院醒来。他眼蒙纱布,只听见“哥哥”的呼唤,那是金秀的声音。原来金秀正在这家医院实习,意外成了他的“守护神”。
记得吧,前段时间金波到大牙湾煤矿看少平时,曾把妹妹“推荐”给他。
少平到省城参加乒乓球比赛那回,金秀是有男朋友的,就是少平的同学顾养民。但此时她早已对顾养民的“学者气”心生不满,她倾心少平“强健的体魄,坚定深沉的性格”,认为“金钱、荣誉、地位和真正的爱情并不相干”。
现在机会来了。她日夜守在少平身边,用原西土话拉家常、读诗、听音乐,“既为他的伤痛焦急难过,又为能在这样的时候守护他感到幸福”。
她甚至不愿把少平负伤住院的消息告诉她的闺蜜,也就是少平的妹妹兰香。因为她想把少平的所有时间都留给自己。
少平则在脆弱中依赖这份陪伴,他担心自己成为“独眼龙”或“白痴”。金秀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让他感慨“生活是这样地厚爱他,使他在任何时候都有温暖的感情包裹自己的身心”。
他心里还想起了叶赛宁的几句诗:
不惋惜,不呼唤,我也不啼哭……金黄的落叶堆满我心间,我已经再不是青春少年……
我觉得这是多读书给人带来的好处,就是他的思维和感情更不容易钻到死胡同里,更容易以当下境遇为前提来安顿自己的生命。
眼部手术很成功,少平重见天日时,获知信息的兰香与吴仲平也赶来看他。
仲平提出帮他调去省城。这可不是说着玩的,他爸爸是省委常务副书记,“省委常务副书记通过局长调个煤矿工人,易如反掌”。但少平婉拒了。
他望着窗外的太阳,心底回响着对煤矿的眷恋:
“感情啊,常常会令人难以置信地决定一个人的行为!大牙湾是他生活的恋人。他深深地爱着这个‘黑皮肤的姑娘’;一些人因为苦而竭力想逃脱受苦的地方;而一些人恰恰因为苦才留恋受过苦的地方!”
兰香劝他考虑身体,他却开玩笑说“我这副尊容,对不起这么漂亮的城市”。
这里面有自卑,但更多的还是一种清醒。说实话,借用了亲友之力来到省城,就能有足够的“体面”吗?
我支持少平。
在少平快要出院时,金秀用一封未封口的信,向少平表白了。
少平陷入了剧烈矛盾:金秀热情漂亮、有文化,让他想起晓霞,可“他是煤矿工人,秀是大学生”,他不忍耽误她考研究生的前程,更无法接受自己以“带疤的矿工”身份匹配她。
他想起十年前与顾养民因郝红梅而起的纠葛,如今命运竟让秀选择了自己,真是感慨万分,可问题是“他和秀之间总有一种隔代之感”,金秀在他心中始终是“妹妹”。
当然,书里没明确写出来的还有:惠英嫂和明明呢?在这个阶段,甚至可能这个更有决定性。
最终让少平决定马上回大牙湾的,是跟王满银所照一样的一面镜子。
那是出院后,在金秀的宿舍里,少平无意间看到被她和兰香故意收起来的镜子,闭着眼举起,却在睁眼后被额头斜劈到脸颊的疤痕吓住了。那道伤疤,“活象调皮孩子在公厕墙上写了一句骂人话后所划下的惊叹号”……
最终,他在旅店写下两封信:给兰香与仲平,阐述“也许一辈子可能和煤炭打交道”的决心;给金秀,坦诚“不能耽误她前程”的理由,祝愿她幸福。
离开省城那天,少平买了黑镜遮住疤痕,穿起铁灰色风雨衣,带着《一些原材料对人类未来的影响》这本书,悄然返回大牙湾。
车到矿部,他望着选煤楼、矸石山与煤堆,“眼里忍不住涌满了泪水”。二级平台上,他远远看见惠英包着红纱巾,明明飘着红领巾,小黑子摇着铜铃铛,正向他飞奔而来……
《平凡的世界》到此结束。
结尾是个省略号,也就是开放式的,但我想这么多读者会跟我一样认为,这片他流过汗、淌过血、收获和付出了温情的土地,终究是他心灵的归宿。
(网图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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