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暖月半

文/董明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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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逢月半,八仙山的风里便飘起了纸钱的气息。老人们总说“年小月半大”,这三个字像颗沉甸甸的星子,悬在每个游子心头——比起春节的喧闹,月半节的分量里,多了层对先人的牵念,绵密得像山间的雾。

祖父在世时,常坐在火塘边讲七月半的来历。他说这天阎王会给十八层地狱的鬼魂放个假,让他们踩着月光回家看看。后来在书卷里读到目连救母的故事,才知这日子原与佛教的盂兰盆会相连,是孝子对母亲的声声呼唤,穿越千年,化作了千家万户的烟火。原来无论佛道传说,底色都是一样的:人活着,总要惦记着那些走了的人。

八仙深山的月半,是从七月十二到十四的。多数人家过十二,唯独祖籍通山的夏氏、宋氏,总比旁人迟两天。老辈人说,通山离丰都鬼城近,迟一日烧了纸钱,先人也能赶得上盂兰大会,求个转世的机缘。如今日子快了,从月初起,便有轻烟缓缓升起,只要不越过十四,哪天都是团圆的时辰。

父亲总在午时前备好纸钱。火纸要二十沓,一沓百张,他握着钱凿子,一下下在纸上打印出铜钱的模样。“午时后再印,就得跪着点香了。”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满是郑重,仿佛那些看不见的先人,正站在身后看他。凿子不能叠着打,边缘也不能留半枚残钱,“破币在那边花不出去”。可狮坪街上的生意人早把五个凿子焊在一起,一沓纸能印出千层钱影,倒也应了"纸印千层"的老话,只是少了些父亲手里的虔诚。

祖父传下的往生钱印章,是个十公分的圆,中间一枚铜钱,四周刻满万字纹,59个神咒字从边缘往中心绕,越往里越小,像圈住了整个光阴。黄表纸蘸着朱砂印泥,印一下,念一句“南无阿弥多婆夜”,祖父说这一个钱,抵得上五百铜钱。我却爱买市场上的彩纸冥币,面额大得惊人,动辄千亿,觉得这样才够气派。父亲总摇头:“太大了,那边花不开。”他不懂,我不过是想让先人在另一个世界,也能体会如今的宽裕。

母亲的忙碌藏在炊烟里。鸡子在灶台上扑腾,腊肉的香漫过门槛,洋芋粑粑在锅里滋滋作响,地里刚摘的青菜带着露水,摆上桌时还泛着光。十二这天,兄弟三家必定回来,五月端阳的粽香刚散,八月中秋的桂影未临,正是洋芋收完、包谷未熟的闲隙,恰好够一家人围坐,说说田里的事,问问老人的身体。小孩子们早忘了上次见面的模样,追着跑着,衣襟上沾着泥,笑声惊飞了檐下的燕——过几日开学,又要等中秋才能再聚了。

接祖人的时刻,堂屋总显得格外静。神龛前的桌子摆满酒菜,一碗饭上放着筷子,像个沉默的路标。父亲领着我们站成一圈,声音轻得怕惊着谁:“恭请各位祖人回来吃饭。”三五分钟的静默里,仿佛真有脚步声从云端降下,在桌边落座。随后父亲将酒洒在地上,那声响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我们分到的饭,是先人“吃过”的,大人们说小孩吃了会忘事,可谁都知道,那是想让我们活得轻快些,少些牵绊。

天擦黑时,院子里的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先画几个脸盆大的圈,草木灰或粉笔,圈住对某对先人的念想。纸钱要一张张棚开,像给先人铺了床软棉棉的云,往生钱和冥币放在最上面,父亲会念叨着“××收钱了”,声音混在火苗的噼啪里,飘向夜空。火要让它自己燃尽,不能用棍挑,怕挑碎了那边的日子。

给先人烧完了,还要往路口撒些纸钱。父亲说那是给孤魂野鬼的,让他们别来扰了自家安宁。可我总觉得,那些游荡的魂灵里,或许也藏着谁的先人,在异乡望着月亮。

八仙山里的人,多是湖广流民的后代。最初过月半,不过是对着千里之外的故土,喊一声祖先的名字。没想到日子过着过着,这声呼唤竟酿成了团圆的酒——活着的人聚在一处,说说笑笑,烟火气漫过屋檐,倒像是给那些看不见的先人,演了一场热热闹闹的人间戏。

月亮升起来了,清辉落在烧尽的纸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风里飘着饭菜香,还有远处孩子们的笑。我知道,这便是月半节最好的模样:念着逝者,也爱着生者,让每一缕思念,都落在温暖的人间。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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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明汉,陕西平利人,退休干部,陕西省书法家协会、省诗词学会会员。著有《平利县八仙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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