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午夜两点,周鸣的手机在枕边疯狂震动,屏幕的幽光将他从混沌的梦中刺醒。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陌生、平静,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周鸣先生?”
“我是。”
“你父亲,周建国,在你这里吗?”
周鸣的心猛地一沉,睡意瞬间消失无踪。他撑起身体,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没有回答,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我们需要你来一趟,把账结一下。”男人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一共是720块。费用不高,但流程得走。”
720块?
周鸣的脑子一片空白。这个数字像一把钝刀,在他的神经上反复切割。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颤:
“什么……什么账?”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还能是什么账?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死在一辆车里,烧得只剩骨头了。”
01
六年前,周鸣的家还不是现在这片死寂。
那时候,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声音,准确地说,是父亲周建国的咆哮声。
老周从机械厂退休后,半辈子拧螺丝的力气仿佛全憋在了嗓子眼,看什么都不顺眼。
“李秀兰!你看你这地拖的,能照出人影吗?”
“周鸣!你都三十了,还不找对象,你是想让我们老周家绝后吗?”
“这电视演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简直是毒害青少年!”
母亲李秀兰总是那个和事佬,端茶送水,轻声细语地劝着,但效果微乎其微。老周就像一个上满了弦却无处发泄的陀螺,在家里横冲直撞,把所有人都搅得不得安宁。
周鸣理解父亲。一个在工厂里呼风唤雨、带了几十号徒弟的老师傅,突然之间成了每天拎着菜篮子跟大妈们抢打折鸡蛋的闲人,这落差感足以压垮任何人。
可理解归理解,日子还得过。
那天晚上,父亲又因为电视遥控器在哪的问题跟母亲吵了半个钟头。周鸣实在受不了了,他冲进客厅,从沙发缝里摸出遥控器,“啪”地一声关掉电视。
“爸!你天天这么吵,有意思吗?”
老周脖子一梗,眼睛瞪得像铜铃:“我吵?我这是在维持家庭秩序!你个小兔崽子,你懂什么!”
“我懂你就是闲的!”周鸣也上了火,“你就是没事干,浑身难受!”
父子俩剑拔弩张,母亲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泪。
就在那时,周鸣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父亲以前总念叨,说年轻时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辆自己的车,拉着母亲去天南海北地转转。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第二天,周鸣请了半天假,对父母说:“我给你们买辆车吧。”
正在为昨晚吵架而冷战的老两口同时愣住了。
老周嘴硬:“我不要!一把年纪了,开什么车,浪费那个钱!”
嘴上这么说,但周-鸣分明看到,父亲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光。
周鸣知道,这事儿,有门。他要用一辆车,堵住父亲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也为这个快要被争吵声淹没的家,打开一扇窗。
02
给退休老人买车,周鸣的预算掐得很死——五万块,落地价。
这个价位,新车想都不用想,只能扎进二手车市场这潭深水里。周鸣对车一窍不通,只能拉上自己最懂行的发小胖子,一头扎进了城西那片鱼龙混杂的二手车交易市场。
市场里空气燥热,混杂着机油、轮胎和尘土的味道。一个个车贩子像盯着猎物的狼,看到他们就热情地围上来。
“帅哥,看车啊?我这儿有辆刚收的飞度,省油耐用,大妈买菜神车!”
“别听他的,那车肯定泡过水!来我这,看看这辆捷达,经典款,开不坏,你爸那辈儿就认这个!”
胖子经验老到,一手夹着烟,一手挥开那些车贩子,带着周鸣在车行里钻来钻去。
“鸣子,记住了,二手车市场水深王八多。车贩子的话,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胖子压低声音,“咱们得自己看。”
他们看了不下二十辆车。
这辆不行,价格倒是便宜,三万块,但胖子掀开引擎盖,指着几颗明显动过的螺丝说:“大修过,心脏动过手术的,指不定哪天就撂挑子。”
那辆也不行,看起来光鲜亮丽,车贩子吹得天花乱坠,说是女教师一手车。结果胖子趴下去一看,底盘上全是新焊的痕迹。“肯定是出过大事故,从中间切开,前后拼起来的‘火车’,谁买谁倒霉。”
价格也是个大问题。一辆看起来还不错的铃木,车主咬死四万八不松口,周鸣觉得贵了。另一辆成色稍差的现代,价格倒是能谈,但胖子一检查,发现里程表被动过手脚,至少调回去了五万公里。
一个下午下来,周鸣头昏脑涨,腿都快跑断了,心里那股劲儿也泄了一半。他靠在一辆满是灰尘的桑塔纳旁边,叹了口气:“太难了,要不算了吧。”
胖子弹了弹烟灰,说:“别急啊,给你爸买东西,能马虎吗?这事儿得有耐心。”
就在他们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一个角落里的小车行老板叫住了他们。那是个看起来挺老实的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不像其他车贩子那么油滑。
“两位兄弟,我这儿有辆车,你们要不要看看?”
他指的,正是周鸣靠着的那辆银色的老款桑塔纳。
车很旧了,但车漆保养得还不错。胖子上前敲了敲,听了听声音,又拉开车门,仔仔细细地里里外外检查了半个小时。他甚至还带上了专业的漆膜仪,一寸一寸地测量。
最后,胖子站起身,对周鸣点了点头。
“车况不错,原版原漆,发动机声音也正,没杂音。就是公里数多了点,十二万公里了。”
老板很实在:“这车是厂里一个退休老科长的,人家开得仔细,全程4S店保养。要不是他儿子给他换了新车,他都舍不得卖。”
价格谈到了四万五,送全套保养和一年的保险。
周鸣看着这辆虽然老旧但足够可靠的桑塔纳,仿佛已经看到了父亲开着它时那神采飞扬的模样。他咬了咬牙,当场拍板,刷卡付钱。
办完手续,天已经黑了。开着这辆二手桑塔纳回家的路上,周鸣心里五味杂陈。为了这辆车,他几乎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但他觉得值。
只要家里的争吵能少一点,只要父母能开心一点,这点钱,算不了什么。
03
当周鸣把那辆银色桑塔纳开回家时,老周正板着脸在看报纸。
“你还真买了?我说了我不要,乱花钱!”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像胶水一样粘在了车上,挪都挪不开。他放下报纸,绕着车走了一圈又一圈,一会儿摸摸这里,一会儿敲敲那里,脸上的表情从严肃慢慢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喜悦。
“这漆……还行。”
“这轮胎……看着也还挺新。”
周鸣把车钥匙递过去:“爸,你的了。”
老周哼了一声,一把抢过钥匙,那动作快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第二天一大早,周鸣就被楼下的引擎声吵醒。他探头一看,父亲已经把车擦得锃亮,正坐在驾驶座上,一会儿按按喇叭,一会儿打开雨刷,玩得不亦乐乎。
自从有了车,老周像变了个人。他不再整天在家里吹毛求疵,而是拉着老伴李秀兰满世界地跑。今天去城郊的农家乐吃土鸡,明天去隔壁市的公园看花展。他的话匣子也从抱怨转移到了炫耀上。
“我这车,德国技术,皮实!开起来,稳!”他在老同事面前吹嘘。
家里的气氛前所未有地和谐,周鸣觉得那四万五千块钱花得太值了。
然而,一个更大的计划正在父亲心中酝酿。那天晚饭,老周突然宣布:“我跟你们妈商量好了,我们准备去自驾游,去大西北!”
周鸣一口饭差点喷出来:“爸!你疯了?就你那驾照考了三次才过的技术,还想去大西北?那边的路况多复杂,太危险了!”
老周脸一沉:“你看不起谁呢?我开了几十年机床,还能摆弄不了一个小破车?我告诉你,路线我都规划好了,从西安出发,一路向西,到青海湖,再到敦煌!”
看着父亲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周鸣头都大了。他坚决反对,父子俩又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我不同意!要去你们也得跟个旅行团!”
“跟团有什么意思?那叫旅游,不叫旅行!我就要自己开!”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周鸣公司突然来了一个紧急通知,要派他去外地出差半个月。项目很急,根本没时间让他再跟父亲掰扯。
临走前,周鸣还在劝:“爸,你听我一句劝,等我回来,我陪你们去,行吗?”
老周却以为儿子是在找借口,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去吧,别耽误你挣大钱。我自己的事自己有数。”
周鸣无奈,只能千叮万嘱,让父亲一定要注意安全,每天都要给他报平安。他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看着父母那兴奋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终究是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安慰自己,也许是自己想多了。父亲虽然固执,但做事一向谨慎,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他没想到,这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04
出发前一天,老周表现出了一个老机械师特有的严谨。
他没去4S店,而是自己钻到车底下,仔仔细细地把底盘的每一颗螺丝都检查了一遍。他换了机油,清洗了节气门,检查了刹车片和轮胎的磨损情况。用他的话说:“这车,从里到外,现在比新车还让我放心。”
出发那天,老周穿上了他最喜欢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母亲李秀兰则准备了满满两大包零食和药品。两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像第一次春游的小学生一样,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儿子,放心吧,我们到地方就给你打电话。”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自驾游的第一个月,一切都很顺利。
周鸣每天都能收到父母的微信,有时是父亲发来的风景照,配上几个字的简短说明:“西安古城墙,雄伟!”“祁连山草原,壮观!”;有时是母亲发来的语音,絮絮叨叨地讲他们今天吃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
周鸣渐渐放下了心,甚至有些羡慕父母的晚年生活。他想,等这次出差结束,自己也该休个年假,好好放松一下了。
然而,一个月后,父母的电话和微信,突然就断了。
起初,周鸣以为他们是到了什么信号不好的地方,比如戈壁深处。他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星期过去了,依旧是音讯全无。
他开始慌了。
他疯狂地拨打父母的电话,听到的永远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联系了父母沿途住过的所有酒店,最后一条记录显示,他们半个月前在青海的格尔木市退了房。
之后,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鸣报了警。警方根据他提供的车辆信息和失踪人员信息,在全国范围内发布了协查通报。但大西北地广人稀,很多地方都是无人区,监控稀少,要找一辆车两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接下来的六年,成了周鸣人生中最黑暗的六年。
他辞掉了工作,把所有的积蓄都投入到了寻找父母的无底洞里。他开着车,沿着父亲规划的路线,一遍又一遍地走。他问遍了沿途的加油站、修车厂、小旅馆。他印了上万份寻人启事,贴满了西北大大小小的城镇。
他见过无数的好心人,也遇到过无数的骗子。有人说在西藏见过他的父母,骗走了他五万块钱。有人说他的父母被卷入了非法组织,让他不要再找。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无情地掐灭。他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行尸走肉般的疲惫。
警察也尽力了,但始终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线索。那辆银色的桑塔纳,连同他的父母,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沙漠,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渐渐地,周鸣开始接受一个残酷的现实:他的父母,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他每日靠酒精麻痹自己,沉浸在无尽的痛苦和自责中。如果当初他再坚决一点,如果他没有去出差,如果……
可生活没有如果。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所有希望,准备浑浑噩噩地度过余生时,那个来自格尔木火葬场的电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死寂的生活。
05
格尔木。
当飞机降落在这座高原小城时,周鸣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高原反应,而是因为恐惧和悲伤攫住了他的心脏。
六年了,他无数次地梦到这个地名,如今,他终于来了,却是为了给父母收尸。
他冲出机场,打了一辆出租车,嘶哑着对司机说:“去殡仪馆,最快的速度!”
司机是个本地人,见他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猜到了几分,一路无话,把油门踩到了底。
殡仪馆里弥漫着一股冰冷而甜腻的福尔马林味道。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接待了他,就是电话里的那个人。
男人面无表情地领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停在一间冷气森森的停尸房门口。
“在里面,两具。半个月前,有牧民在戈壁深处的无人区发现的。一辆车,烧得只剩架子了,车牌都化了。根据我们找到的一些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物品,才联系到你们当地警方,最后找到了你。”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周鸣的腿在发抖,他扶着门框,才没有瘫倒在地。
“车祸?”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看现场像。可能是车辆自燃,也可能是别的。戈壁滩上风大,火势一起,什么都完了。”男人推开门,“进去吧,确认一下,我们好走程序。火化费,720。”
又是这个数字。
冷气扑面而来,周鸣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停尸房中央,并排摆放着两个盖着白布的担架。那轮廓,一高一矮,像极了他记忆中父母的身形。
他的心,彻底凉了。
就是他们。不会错了。找了六年,最后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具冰冷的、甚至不完整的焦尸。
巨大的悲痛和悔恨像海啸一样将他吞没。他跪倒在地,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爸!妈!我对不起你们!”
男人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递过来一张纸巾:“节哀。去看看吧,确认一下。”
周鸣挣扎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伸出去好几次,都无法抓住那片轻薄的白布。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猛地掀开了其中一张白布!
预想中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没有出现。
白布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男人的脸。
周鸣愣住了。他几乎是立刻扑向另一个担架,一把掀开白布。那是一个同样陌生的女人。
不是!
根本不是他的父母!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和巨大困惑的情绪冲垮了周鸣的理智。他猛地抓住旁边工作人员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不是!这不是我爸妈!你们搞错了!他们不是!”
工作人员也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挣开:“不可能错啊!我们就是在男人身上找到的线索!”
他转身从一个物证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被烧得残缺不全的衬衫口袋,从里面用镊子夹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被塑料膜封好的照片,边缘已经被高温烤得卷曲发黄,但中间的画面却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中年男人亲密地搂着肩膀,笑得无比灿烂。
那个年轻的男人,是周鸣自己。
那个中年男人,是他的父亲周建国。
这张照片,是六年前父亲出发前,他硬拉着父亲在家门口拍的,塞进了父亲的上衣口袋。
周鸣瞬间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又看看担架上那具陌生的尸体,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他父亲的照片,会出现在这个陌生人的身上?
他的父母到底在哪?
就在周鸣几近崩溃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了照片的背面。他感觉到背面似乎有字,硬硬的,硌着他的指尖。
他颤抖着,将那张照片翻了过来。
周鸣只看了一眼,瞬间双眼瞪得滚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点声音,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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