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营长的嘴唇颤抖着,眼中泛起了浓浓的红丝。

他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极为珍重地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没有表带,边缘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的老旧手表表盘。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块小小的金属。

周围的哨兵和警卫员都看呆了,不知道平日里铁面无情的营长为何会这样。

高建扶着身旁的外公,心里充满了疑惑。

外公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营长用颤抖的双手,将那个表盘捧到外公面前。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期盼。

“老班长……这个东西……您还认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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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像一口烧得发白的大铁锅,把整个营区都扣在了底下。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声音尖利得能划破人的耳膜。空气里浮动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混杂着尘土、汗水和枪油的味道,吸进肺里,又干又涩。

高建背着他那个洗得泛出毛边的帆布行李包,站在营房的阴影里,感觉自己像一颗被硬生生撬出来的、已经生了锈的钉子。他要走了,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开除军籍。

这四个字,在几天前的全营通报大会上,像四颗钉子,狠狠地砸进了他的脑子里。

当时他站在队列里,头顶的太阳晒得他眼冒金星。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听见"擅离职守",听见"严重违纪",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得他脸上火辣辣的。

想起入伍那天,高建忍不住苦笑。十八岁的他,带着一腔热血和对军营生活的无限憧憬,踏进了这座军营。

那时的他,眼里有光,步伐坚定,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军人,会在这里实现自己保家卫国的理想。可现在,仅仅两年后,他却要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

那个在村里当了二十年村支书的男人,在他入伍前夕,拉着他的手说:"儿子,咱家祖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到了你这一代,总算有机会穿上军装了。你要好好干,别给家里丢脸。"

父亲的眼里当时闪着泪光,那是高建第一次看到父亲哭。

现在他丢脸了,而且丢得彻底。不仅给家里丢了脸,还给整个村子丢了脸。

他能想象得到,消息传回村里后,那些邻居们会怎么议论,那些曾经羡慕他能当兵的同龄人会怎么看他。

他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那场实弹演习。那个叫王兵的新兵蛋子,家是城里的,手比姑娘还白净,紧张得握枪的姿势都走了形。轮到他射击的时候,那小子哆嗦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保险销拨了好几次都没拨开。

高建记得,在那之前,王兵曾经私下里找过他。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熄灯号已经吹过,宿舍里一片寂静。

王兵偷偷摸摸地爬到他的床边,小声说:"建哥,我明天的实弹演习怎么办?我心里发慌,握枪的时候手直抖。"

高建当时安慰他:"没事,你平时训练不是挺好的吗?就当是平时训练,别紧张。"

王兵摇摇头:"不一样,实弹和空炮不一样。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万一我伤到别人怎么办?"

"不会的,"高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相信自己,也相信我们。我们都在身边,不会让你出事的。"

现在想来,这句话竟然成了谶语。他确实没让王兵出事,可他自己却出了事。

旁边的安全员厉声呵斥,王兵更慌了,手一抖,枪口就朝着人群的方向偏了过去。

那一瞬间,高建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离得最近,想也没想,就从自己的射击位上猛扑了出去,用身体撞开了王兵。

事后,高建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他问自己,如果时间能够重来,他还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答案是肯定的。

哪怕明知道后果,哪怕明知道会被开除军籍,他还是会选择救人。这不是英雄主义,这是人性,是一个人面对危险时最本能的反应。

但是,本能不能代替纪律。军队有军队的规矩,规矩就是规矩,不允许任何例外。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了几十米外的土坡上,溅起一蓬黄土。

一场可能发生的惨剧被避免了,王兵吓得瘫在地上,脸色惨白。高建自己也没站稳,趔趄着撞倒了身后临时架设的短波通讯设备。

那台金贵的机器翻滚着掉进了旁边的壕沟里,摔得外壳开裂,天线都折了。

那台通讯设备价值几万元,是整个连队最贵重的装备之一。

高建知道,仅仅是损失这台设备,就足够让他承担巨大的责任。更不用说他还违反了射击纪律,擅自离开射击位置。

人没事,设备毁了。军令如山,他的行为是英雄主义,也是无组织无纪律。功过不能相抵,部队给出的结论冰冷而坚决。

02

处理结果下来的当天晚上,王兵偷偷跑到他面前,跪了下去。那个十九岁的大男孩,眼泪鼻涕一起流,哽咽着说:"建哥,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你救了我,我却害了你。"

高建赶紧把他扶起来:"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我自己做的选择,我自己承担后果。"

"可是...可是如果没有我,你就不会..."王兵说不下去了。

"如果没有你,可能就是别人。"高建摇摇头,"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的。我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但高建心里知道,这不是运气问题。他的性格就是这样,看不得别人受苦,看不得别人陷入危险。

小时候在村里,他就经常为了帮助别人而惹麻烦。上学的时候,他会为了保护被欺负的同学而跟别人打架;在家里,他会为了替弟弟背黑锅而挨父亲的打。

这种性格在平时也许是优点,但在军队里,在那个需要绝对服从、绝对纪律的地方,就成了致命的弱点。

高建在宿舍里收拾行李的时候,同班的战友们都默默地围着他。

班长老张往他包里塞了两个白面馒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小个子李根眼睛红红的,把自己的津贴偷偷塞进高建的口袋,被高建又硬塞了回去。

老张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在部队待了二十多年。他见过太多的人来人往,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

在高建入伍的第一天,就是老张接的他。那时候,老张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这里能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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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老张什么都没说,但高建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千言万语。那里有惋惜,有不舍,也有无奈。

老张比任何人都清楚,高建的选择没有错,但军队的处理也没有错。这就是军人的宿命,有时候对与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规矩。

李根是高建的同期战友,两人从新兵连开始就在一个班。他们一起摸爬滚打,一起流汗流血,感情深厚得像亲兄弟。

李根性格内向,话不多,但对高建的感情最深。他知道,如果没有高建在身边的照顾和鼓励,他早就因为承受不了训练的强度而被淘汰了。

"建哥,"李根终于开口了,声音颤抖着,"我...我会想你的。"

高建点点头,伸手揉了揉李根的头发:"好好干,别让我担心。"

"建哥,你说我们还能再见面吗?"李根问。

高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的,等你退伍了,回家的路上路过我们村,一定要来看看我。"

"一定,我一定会去的。"李根用力点头。

整个过程,营长林振就站在门口,像一尊铁塔。他背着手,一张脸黑得能拧出水来。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高建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惋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高建知道,战友们在背后都叫林振"黑面神"。这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把部队的纪律看得比天还大。

在他的训练场上,只有合格和不合格,从来没有"差不多"。高建曾经因为内务不整,被他罚着在雨里站了一夜,那晚的寒意,他至今还记得。

但高建也知道,林振其实是个内心柔软的人。有一次,一个新兵因为想家而在夜里哭泣,被林振发现了。

第二日,那个新兵发现自己的枕头下面多了一封家书,是林振亲自去邮局取回来的。

还有一次,一个战士家里遭了灾,林振悄悄地从自己的工资里拿出钱,以连队的名义寄给了那个战士的家人。

林振对高建的处理,也体现了他内心的矛盾。作为一个指挥官,他必须维护军队的纪律;但作为一个人,他内心深处是理解甚至赞赏高建的行为的。

这种矛盾,让他比任何人都痛苦。

在宣布处理决定的时候,林振的声音是颤抖的。虽然他努力控制,但高建还是听出了那种颤抖。那一刻,高建突然理解了林振的难处,也原谅了他的冷酷。

他叠好那身穿了两年的军装,绿色的确良布料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硬。

他把军装平平整整地压在行李包的最底下,扣上包盖的时候,感觉像是合上了一口棺材,把自己两年的青春和梦想,都埋了进去。

03

这身军装,承载着太多的回忆。第一次穿上它的时候,高建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觉得自己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训练的时候,这身军装被汗水浸透过无数次;站岗的时候,这身军装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寒冷的夜晚;演习的时候,这身军装沾满了泥土和硝烟的味道。

现在,他要永远脱下这身军装了。

他谁也没让送,一个人背着包,走出了营房。从营房到大门口,不过短短几百米的路,他却觉得比一次五公里越野还要漫长。

路过的士兵看到他,都停下脚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然后又默默地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事。

这些士兵中,有的是他的战友,有的是他认识的其他连队的兵。他们都知道高建的事情,也都知道高建的为人。

他们的眼神里,有同情,有不解,也有担忧。他们担心的不仅仅是高建的未来,更是自己的命运。如果连高建这样的好兵都会被开除,那他们呢?他们会不会也有类似的一天?

高建的头一直垂着,他不想看任何人。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走了部队的荣誉,偷走了家人的期望。

但更让他痛苦的是,他觉得自己偷走了那些关心他、爱护他的人的信任。父母对他的期望,外公对他的骄傲,战友们对他的友情,都在这一刻变成了负担,压在他的心头。

部队的大门外,一辆破旧的牛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的歪脖子树下。那头老黄牛瘦骨嶙峋,耷拉着脑袋,尾巴有气无力地甩着,驱赶着落在背上的牛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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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辕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花白的头发在热风里乱糟糟地飘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被汗水浸出了一块块深色的地图。

是外公陈玉生。

看到外公的一瞬间,高建的眼泪差点涌出来。他知道,从他们村到这里,要走整整一天的路。外公一大早就赶着牛车出发了,就为了来接他这个被开除军籍的孙子。

陈玉生是个老兵,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他的左腿里还留着一块弹片,阴天下雨的时候就会疼。

高建小时候,最喜欢听外公讲战争年代的故事。外公会告诉他,什么叫做军人的荣誉,什么叫做为国家和人民而战。

正是在外公的影响下,高建从小就立志要当兵,要成为一个像外公一样的英雄。

现在,他让外公失望了。

高建的脚步一下子变得像灌了铅。他走到牛车前,把行李包从肩上卸下来,低着头,不敢看外公的眼睛。

他能闻到外公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是烟叶、汗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陈玉生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那双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接过了沉甸甸的行李包,稳稳地放在牛车上。

那双手上布满了深深的裂口和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土。然后,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回家吧。"

就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拧开了高建心里那道强撑着的闸门。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就蒸发成一小片湿痕。

他觉得自己像个在外头挨了打,跑回家找大人的孩子,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羞耻,都在外公这平静的三个字面前,土崩瓦解。

他哽咽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觉得对不起外公,外公也是个老兵,他却以这样不光彩的方式离开了部队。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高建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营长林振。

林振走了过来,他的军靴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在牛车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正好把高建笼罩在里面。

“高建,记住这次的教训,这是你人生的一个污点!”林振的声音冷得像冰块,每个字都砸在高建的心上。

高建倔强地扭过头,看着远处被热浪扭曲的田野,不想让林振看到自己脸上的狼狈。

一直沉默的外公陈玉生,这时候却抬起了头。

04

他那双因为长年劳作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第一次正视着这位营长。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他的语气也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长官,孩子年轻不懂事,给部队添麻烦了。”

林振的目光从高建身上移开,落在了陈玉生的脸上。他那张严肃的脸庞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似乎觉得眼前这张饱经风霜的脸,这双看似浑浊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劲儿的眼睛,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但这感觉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抓不住。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错觉。

他从口袋里拿出高建的退伍手续,那几张纸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刺眼。他准备做最后的交接,让这件事彻底了结。

周围站岗的哨兵,一个个都站得笔直,目不斜视。营区门口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那头老黄牛,还在不耐烦地用蹄子刨着地。

“签了字,你就不再是……”

林振的话说了一半,突然就停住了。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他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越过了高建的肩膀,死死地钉在了他外公的身上。

刚才,外公为了拉住有些躁动的牛,左手的袖口被缰绳带得往上滑了一截。就是那一截裸露出来的、黝黑干瘦的手腕,让林振整个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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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公的手腕上,有一道陈旧得已经发白的伤疤。那伤疤的形状很奇特,像一弯苍白的月牙,深深地刻在皮肤里。

林振拿着退伍手续的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几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发出了轻微的哗啦声,像是风中的落叶。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张常年紧绷、被士兵们称为“黑面神”的脸,此刻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他眼神里的冰冷和严厉,像被投入火炉的冰块一样,瞬间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最后,是化为了滔天巨浪一般的激动和狂喜。

他完全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也忘了手里还捏着高建的退伍手续。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牛车前的陈玉生靠近。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自己的脚步声会惊扰了一个他寻找了半生的梦。

高建被营长这反常的举动搞蒙了。他扶着身旁的外公,不解地看着这个平日里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男人。

他感觉到,外公的身子,也似乎在微微颤抖,那双握着缰绳的手,青筋都爆了起来。

林振走到了陈玉生的面前。他的嘴唇颤抖着,眼中泛起了浓浓的红丝。他没有看高建,他的全部心神,都在眼前这个沉默的老人身上。

他从自己贴身穿着的军装衬衣口袋里,极为珍重地,用颤抖的双手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没有表带,边缘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的老旧手表表盘。

表盘的玻璃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在阳光下反射着破碎的光。里面的指针,也早已停止了转动,永远地停留在一个过去的时刻。

他将那个表盘捧到陈玉生面前,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期盼。

“老班长……这个东西……您还认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