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你别大惊小怪的,我爸这就是老毛病犯了。”

电话那头,老陈的儿子陈建国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

我握着听筒,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刚拍下来的药方照片,心里一阵阵发堵。

“建国,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斟酌着词句,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缓些。

“我就是觉得,这药方上的几味药放在一起,总感觉......说不上来的怪。”

01

北方的秋天,天总是高远得让人心里发慌。

又是一个周五,我收拾好渔具,照例给老陈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我又打了一遍,听筒里依旧是那单调而执着的“嘟嘟”声。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

老陈这人,守时守信了一辈子,手机从不离身,更不会无缘无故不接我的电话。

我俩从穿着开裆裤起就在一个胡同里长大,几十年的交情,比亲兄弟还亲。

我们一起下乡,一起返城,一起在厂里当工人,又一起在下岗潮里不知所措。

后来我进了家事业单位,干点杂活,图个安稳。

他脑子活,下海扑腾了几年,受了不少罪,也确实挣下了一份殷实的家业。

他的老伴走得早,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拉扯大一儿一女,吃了多少苦,只有我最清楚。

如今儿女都已成家,他也到了该享清福的年纪。

可他就是个闲不住的命,最大的爱好,就是跟我一块儿去水库边上甩两竿子。

他说,看着浮漂在水面上一起一伏,就像我们这一辈子,有起有落,但根儿,始终得扎在自己的地方。

放下电话,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

我披上外套,决定还是亲自去他家看看。

老陈家住在一个老式的小区,自己买下的一楼,带个小院。

院子里他种的花花草草,以往总是打理得精神抖擞。

可今天,院里的几盆菊花却显得有些萎靡,叶子上蒙着一层灰。

我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开门的是老陈的儿媳妇,刘琴。

她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却怎么也到不了眼底。

“是李叔啊,快请进。”

我走进屋,一股沉闷的、混杂着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老陈的儿子陈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紧锁着眉头打电话,看到我,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老陈呢?”我问。

“嗨,我爸他......病了。”刘琴叹了口气,指了指里屋的门。

我心头一沉,快步走了进去。

卧室里,那个一向硬朗如松的老伙计,此刻正虚弱地躺在床上。

不过短短几天没见,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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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你这是怎么了?”我坐在他床边,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嗬嗬”声。

一只手挣扎着想抬起来,却也只是徒劳地在被子上划拉了两下。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陈建国这时打完电话走了进来,站在我身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李叔,我爸这是突发性的脑梗,医生来看过了,说是问题不大,让在家里静养。”

“静养?这都说不出话了,怎么不去医院?”我猛地回头,盯着他。

“去医院还不都一样是打针吃药?”

“再说,医院里人多嘴杂,环境又不好,哪有在家里舒坦?”

刘琴跟着附和道,“我们请的是社区里最有名的王医生,人家专门上门看过了,开了药,让我们按时喂就行。”

我看着他们夫妻俩一唱一和,心里那股别扭的感觉越来越重。

老陈不是没有钱,更不是没有医保,以他的情况,住进全市最好的医院接受最专业的治疗,才是最合情合理的选择。

他们这番说辞,听上去是为老陈着想,可我怎么听,都觉得像是在敷衍。

我想再跟老陈说几句话,试图从他含糊的发音和眼神里读出点什么。

可陈建国却不给我这个机会,他走上前,拉了拉老陈的被子,语气生硬地说:“爸,您累了,赶紧休息吧,别多想。”

“李叔,让我爸歇着吧,医生说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静。”

这已经是在下逐客令了。

我看到老陈的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助和......恳求?

是的,是恳求。

我读懂了,他在向我求救。

我走出老陈的卧室,心里翻江倒海。

客厅里,老陈的女儿陈小燕也从房间里出来了,红着眼睛,看起来是刚哭过。

她看到我,怯生生地叫了声:“李叔。”

“你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拉住她,压低声音问。

陈小燕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行了,你别在这儿添乱了,赶紧去做饭!”陈建国不耐烦地冲妹妹吼了一句。

陈小燕吓得一哆嗦,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我看着陈建国那张毫无悲戚之色的脸,听着他和他媳妇刘琴已经开始低声讨论,哪张存折快到期了,房本放在哪里了,我心里的寒意,比这深秋的凉风还要刺骨。

这不是一个儿子该有的样子。

这更不是一个家该有的温度。

从老陈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个人绕着小区慢慢地走着。

老陈的求助的眼神,他儿女冷漠自私的嘴脸,还有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居家静养”方案,像一块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口。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管。

老陈是我一辈子的朋友,现在他倒下了,说不出话,动不了身,像一只被困在网里的鸟。

如果连我都不帮他,那这世上,就真的没人能帮他了。

我攥紧了拳头,一个念头在心里逐渐清晰起来。

我必须弄清楚,老陈的病,到底是真的天灾,还是......人祸。

从那天起,我几乎每天都会去老陈家。

我给自己找的理由很充分:给老伙计送点我亲手做的、好消化的吃食。

陈建国和刘琴虽然不欢迎我,但碍于几十年的邻里情面,也不好直接把我拒之门外。

而这,正是我需要的。

我每次去,都不会待太久,但我会用眼睛和心,去记录下我看到的一切。

我发现,他们对老陈的照顾,已经不能用“敷衍”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漠视”。

给老陈吃的,永远是寡淡的白粥,偶尔加点咸菜末。

我送去的鱼汤、肉糜,他们嘴上说着“谢谢李叔,太麻烦您了”,转头就自己分着吃了,一口都不会喂给床上的老父亲。

老陈的房间,总是弥漫着一股异味。

床单被褥很少更换,他的个人卫生更是没人打理。

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借口说天热,要帮老陈擦擦身子。

陈建国居然说:“不用了李叔,我爸爱干净,我们天天都给他擦。”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甚至不敢看我。

我心里冷笑,爱干净?爱干净的人能容忍自己这样躺在污秽里吗?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在陈建国面前提起老陈的财产。

“建国啊,你爸这情况,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那些存款,你知道密码吗?别到时候急用,取不出来。”

果然,一提到钱,陈建国的警惕性就放松了。

他叹了口气,抱怨道:“别提了李叔,我爸那个人,您还不知道吗?”

“倔驴一头。”

“什么事都自己攥着,防我们跟防贼似的。”

“前两天我跟他提,让他把财产先做个公证,或者干脆立个遗嘱,省得以后麻烦。”

“您猜怎么着?”

“他听了直摇头,情绪激动得差点又犯病。”

刘琴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就是啊,我们又不是图他的钱,还不是为了他好?”

“万一哪天他......那什么了,我们兄妹俩为这点家产再打起来,不是让他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

我听着他们这番无耻的言论,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父亲还躺在病床上,他们想的不是如何让他康复,而是如何让他尽快把财产交出来。

他们的贪婪和自私,已经完全写在了脸上。

我越来越确信,老陈的病,绝不简单。

但我还是没有证据。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

02

我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老陈每天吃的那些药上。

药,是治病的,但用得不对,也能要命。

我留意到,每天喂药的工作,基本都是刘琴在做。

她会从床头柜上拿出几个药瓶,倒出几粒药,兑上水,粗鲁地灌进老陈的嘴里。

整个过程,她脸上都带着一种例行公事般的麻木。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看清楚那些药,看清楚那张药方的机会。

机会,终于在几天后到来了。

那天下午,陈建国和刘琴似乎有什么急事,要一起出门。

临走前,刘琴把妹妹陈小燕叫到跟前,嘱咐道:“下午四点,记得给你爸喂药,别忘了。”

陈小燕唯唯诺诺地点着头。

他们走后,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躺在床上的老陈,以及在厨房里心神不宁的陈小燕。

我走到卧室,坐在老陈床边。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似乎在提醒我什么。

我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

“老伙计,你放心,我明白。”

我起身,缓步走到床头柜旁。

那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七八个白色的药瓶,旁边压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药方。

我拿起那张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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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清楚地写着药品名称、服用剂量、服用时间。

开具药方的医生,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王医生。

我掏出手机,将药方上的每一种药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迅速拍了下来。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药名,都是些非常常见的药物。

有降血压的硝苯地平,有稀释血液的阿司匹林,还有一些营养神经的维生素,以及一种看起来像是心血管保健品的辅酶Q10。

从表面上看,这份药方,针对老陈脑梗后的症状,开得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标准。

剂量也都在常规范围之内。

难道......真的是我多心了?

我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被这盆冷水浇得有些摇曳。

或许,陈建国他们,只是单纯的自私和不孝,还没到谋财害命那一步?

我正准备放下药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老陈却突然激动起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那张药方,拼命地摇着头。

那一刻,我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不,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这药方里,一定有问题!

我紧紧握住老陈的手,他的手冰冷而颤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老伙计,别急,你别急。”我轻声安抚他,“我懂了,我都懂了。”

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但那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心上。

陈小燕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跑了出来,紧张地看着我们。

“李叔,我爸他......”

“没事,”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将药方放回原处,“你爸就是躺久了,想活动活动。你去忙你的吧,我陪他说说话。”

陈小燕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们一眼,又回到了厨房。

我知道,她心里或许藏着秘密,但她的懦弱,让她不敢开口。

我不能指望她。

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和我手机里那张清晰的药方照片。

离开了老陈家,我一路上心事重重。

那张药方,就像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每一味药都对症,每一种剂量都标准,它们组合在一起,怎么就会让老陈如此恐惧?

回到家,我顾不上吃饭,一头扎进了书房。

我打开电脑,将药方上的药品名称,一个一个地输入搜索引擎。

硝苯地平片,阿司匹林肠溶片,还有那几种维生素B族,都是辅助治疗的常规用药,都没什么问题。

查到最后,只剩下那个名为“辅酶Q10”的保健品。

搜索结果显示,这是一种能激活人体细胞和细胞能量的营养,具有提高人体免疫力、增强抗氧化、延缓衰老和增强人体活力等功能,常用于心血管疾病的辅助治疗。

看起来,也完全没问题。

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难道,真的是我想错了?

老陈的激烈反应,只是病痛折磨下的情绪失控?

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不甘心。

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老陈看那张药方的眼神,绝不仅仅是厌恶,而是彻骨的恐惧。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他无法说出口。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如果单一的药物没有问题,那会不会是......它们之间的“组合”有问题?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我脑中的迷雾。

对!药物之间是存在相互作用的,有些药物组合在一起,会增强药效,而有些,则会产生毒副作用。

我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我换了一个搜索方向,开始搜索这些药物组合在一起时,可能产生的化学反应。

“硝苯地平与阿司匹林同时服用......”

“甲钴胺与维生素B族......”

我一条一条地查,一条一条地看。

网上信息驳杂,大部分都是些无用的广告和零散的网友提问。

我耐着性子,像一个筛金的淘客,在信息的海洋里艰难地寻找着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真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老伴叫我吃饭,我也只是胡乱应付了两声。

我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那块小小的电脑屏幕上。

就在我快要放弃,准备关掉电脑的时候,我的鼠标无意间点开了一个医学论坛的链接。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帖子,标题是《警惕!那些看似无害,实则致命的药物组合》。

发帖人是一位匿名的临床药师。

我鬼使神差地读了下去。

帖子里列举了十几种常见的、但却存在严重配伍禁忌的药物组合。

我飞快地浏览着,心跳得越来越快。

我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其中一段文字上。

那段文字,仿佛是为老陈的药方量身定做一般。

03

帖子里写着:“......尤其需要注意的是,阿司匹林作为一种常见的抗凝血药物,在与高浓度的辅酶Q10软胶囊长期联合使用时,需要格外谨慎。”

阿司匹林。

辅酶Q10。

这两个名字,不正是老陈药方上最重要的两味药吗!

我的呼吸,在看到这句话时,瞬间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