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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四月以来,在美国宣布加征关税后,美股和美债齐跌,甚至美元也有比较明显的贬值,这与过去三十年的情形大不相同,香帅和CF40执行院长郭凯就此问题展开对谈,在《两说》节目中对美元、欧元、人民币的前世今生,有着鞭辟入里的精彩分析。

美元强势地位根基松动,美股美元美债同时都在跌,美元贬值的根源是什么?如果它就此失去世界货币霸主地位,哪种货币即将崛起?

本篇内容来自东方卫视联合第一财经共同推出的财经洞察节目《两说》。也欢迎您点击文末收看完整视频,或在第一财经《两说》查收更多经济学家前沿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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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凯:今年确实跟过去这些年都特别不一样,甚至说跟过去30年都不一样。至少是在我关注美元的这30年里,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首先,它发生的时点很特殊:美元出现比较明显的贬值,是在4月份,美国宣布加征关税之后。

按照标准的经济学逻辑,如果美国加征关税,美元应该是升值的,其他货币才会相对贬值。但这一次并没有发生。其次,这次整个金融市场的波动方式也有很大的异常——美股、美债和美元同时下跌,这是非常罕见的情况。

香帅因为过去几十年基本都是这么走的嘛——只要全世界出现坏消息,美元就是最后的安全港湾。

郭凯:可这一次你会突然发现,如果你假设美元是安全资产,那这个假设就错了。市场现在把美元当成一个没那么安全的资产了。

我觉得这可能是和过去30年里任何一次美元调整都不一样的地方。所以今年确实会让人感觉跟往年特别不同。我自己的感觉是,也许正在进入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香帅:对,就是你自己原来说的那个“结束的开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美元体系,其实是从布雷顿森林体系开始,然后一直到 1971年美元和黄金脱钩,这么多年一路演变形成的。你是觉得,现在是美元体系“结束的开始”吗?

郭凯:我是觉得,我自己用的那个说法,对,就是“结束的开始”。英文里就是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指的就是美元作为全球霸权货币的那个时代,可能已经进入了终结的开始。这个终结不会一下子发生,它可能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要几十年,甚至更久。

但是,如果几十年后我们回过头来看,而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了,那也许2025 年就是那个分水岭

香帅:所以这件事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是说,你的感受是,2025年可能就是过去几十年来的美元霸权,走向结束的一个开始的节点。

郭凯:对,没错。看这个问题,当然你可以从不同的时间段来理解。最简单的说,先看美国政府现在采取的这些政策。它虽然仍然强调是强美元政策,但其实已经把“强美元”的内涵改了。它现在说,所谓强美元只是希望美元继续作为一个支配性的货币,但这并不代表美元汇率本身一定要强。这个说法,其实就是对过去很多年“强美元政策”的一次重新表述。等于是有意识地在让美元的吸引力下降。

然后你再把视角拉远一点,从1970年代以来,美元大概经历过五次比较大规模的贬值。

第一次就是1971年初,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之后,那段时间美元出现过一次大幅贬值。

第二次就是在1975年到1979年这段时间,美元也发生过一次大幅贬值。当时这个美国是什么情况呢?一个是滞胀,另外一个就是在那几年里其实换了三任美联储主席,就像走马灯一样不停更换。所以那段时间,美国的货币政策让全世界都非常担心、甚至有点失望。结果美元也出现了比较大幅的贬值。

然后就是第三次大幅贬值,大概是在1985年前后,也就是广场协议的时候。

香帅:那时候他们是逼迫日元升值吗?

郭凯:逼迫日元升值,还包括德国马克,等于是强迫美元相对其他货币贬值。

然后第四次贬值,就是在1989年到1991年这段时间,美元也出现过一次非常明显的贬值。当时美国其实正好经历了一轮衰退。

最后一次大规模的贬值,就是在2002年到2006年这段时间,美元也跌了很多,大概贬了30%。这一轮的核心叙事有两个:一个是担心美国的“双赤字”会影响美元的估值;另一个就是关于欧元的替代性叙事,当时市场觉得欧元可能会崛起,甚至取代美元。所以在这两种预期的作用下,美元就发生了一次比较明显的贬值。

香帅:你说到这里,我现在有点get到你的那个点了。就是说,今天的情况,其实可以看作是前面那五次的总和。

郭凯:对,就是你不知道具体哪一个因素会触发美元贬值,但只要其中任何一个成立,它都会让美元贬值。

香帅:说到这一块,我就有点想起金德尔伯格和吉尔平他们的“霸权稳定论”。意思就是说,每一个阶段都会有一个世界霸主,霸主的责任是输出秩序,同时也提供庇护,对吧?比如美元也好,或者以前的荷兰盾、英镑也好,其实都是“我输出秩序”里的一个部分——货币秩序。

对,我输出秩序,那是建立在我提供全球公共品的基础上的。现在,如果你不愿意提供这个公共品,那我也就没有义务去接受你的秩序。

郭凯:对,是的,然后也没有义务接受你的货币,就是这么简单。

香帅:所以问题的核心是,今天谁能取代美元?

郭凯:有两个货币是最有希望的,一个是欧元,一个是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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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帅:我们先说一下欧元吧。如果货币的基础是让人信任、有安全感,那它就必须建立在主权之上,也就是对一个国家的信任。

所以从欧元诞生的第一天起,我心里就有这个过不去的坎——它不是一个国家,它是由这么多主权国家组成的。我就想,德国和意大利之间的张力怎么消除?德国和希腊之间的张力又怎么消除?各国的利益都不太一致。它不是一个完整的国家,没有统一的信任和信用基础。

所以我很难对欧元产生信心。在过去几十年里,无论是经济创新还是生产率增长,我都没看到特别大的希望。从基本面来看,或者从货币本身的属性来看,我觉得欧元要取代美元,实在是太难了。

郭凯:我其实是同意的,欧元从远处看,确实挺美好的。

香帅:对,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郭凯:然后你要仔细看的话,他做任何具体的事情都很困难。对,他张力太大了。就举个例子吧。我们6月份去欧洲访问的时候,欧洲学界和业界至少有一个很强的共识:比如说,欧元想成为一个能和美元比肩的储备货币,至少得有一个泛欧债券。必须有这种债券、有这种资产,别人才能去配置。

对,然后我们去问他们的政客,这件事可能吗?他说,二十几个国家一起发一个泛欧债券?怎么发,给谁用?这个事情根本就是吵不完的。

香帅:所以每次他们一跟我讲欧元的时候,我就老想起周星驰那句话——“风吹鸡蛋壳”。

郭凯:你要真仔细想的话,真正有这个潜力、有这个可能性的,也许就真的只有人民币。

香帅:其实正好说到这个,人民币这一次有机会在国际化上往前推进一步。那我特别想知道,前两年也一直在聊上海的国际金融地位。你觉得在这一波人民币国际化往前推进的过程中,上海可能会扮演什么角色吗?

郭凯:我觉得这是个特别好的问题。你要看任何一个储备货币,它必然得有一个在岸的金融中心,而且这个金融中心必须是全球性的。那会是上海,它只能是上海。

所以我觉得,中国人民币要成为全球主要储备货币,一个必要条件就是上海必须成为全球最重要的金融中心。

郭凯:你想想看,如果使用人民币的话,它所有的基础设施最终都是在中国。而中国其实已经选择了上海——中国最重要的金融基础设施,包括交易所、支付清算,还有中国的大型金融机构,都是在上海布局的。

香帅:我今年给定的主题就是“重置”,我当时说的是——全球资金重置,产业链重置,还有中国的消费市场重置

而在这个重置的背景下,人民币的国际化就显得特别重要。我觉得这是一个你从十多年前就开始深度参与推动的事情。所以你觉得,现在对人民币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吗?

郭凯:当时,大概十年前,应该是11月份,IMF决定接纳人民币作为SDR篮子的一部分。然后它正式加入是2016年10月1日,但那个决定其实是在2015年 11月做的。

所以那一轮,正是在大家对美元产生质疑的过程中,人民币抓住了机会。用了七八年的时间,就从一个基本上无法在国际上使用的货币,变成了SDR货币。这速度非常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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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帅:然后我再接着问下去,人民币是不是有机会接替或者承担美元在全球某些功能中的一部分?

郭凯:至于人民币会不会取代美元,或者能够接替美元,真的取决于我们做什么。

这其实是一个天赐良机。2008年的时候,我们就曾经抓住过一次天赐良机,对吧?而这次,又是一次天赐良机,可能比2008年还要更大。因为这次,美国是有意的——和所有国家都过不去,对吧?然后自己在挖自己的墙角。

香帅:对,国运来了的感觉。

郭凯:然后你得抓住这个时机。问题是,你得做些什么?不是说你在这躺着,嗯,然后别人就会说,“OK,我们特别喜欢人民币,我们就用人民币。”我觉得事情不是这么发生的。你得先看看我们现在的短板是什么。

如果说过去人民币国际化的努力,主要都是为了增加人民币使用的便利性——原来你不能做这个,我现在给你做了;原来你做这个不方便,我让你更方便。这是过去努力的主要方向。

现在要求就更高了。我觉得有几个层面的事情。第一个,就是你得想清楚,作为一个储备货币,它最终要让人感到有安全感、有可预测性。这就要求什么呢?你的政策制定不仅要让国内的人懂,也得让国际的人懂,别人能理解你在做什么。这是最基本的市场沟通和政策透明度要求。

所以我觉得,这是所有储备货币都必须具备的基本条件,也是我们可能需要花点功夫去做的地方。

郭凯:第二个,这个确定性和安全感怎么来?我觉得,就是我们常说的“全面依法治国”。用西方的语言来说,就是类似于法治

别人如果看到你有比较清楚的规则,他就可以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可置信的规则。所以我觉得我们强调这个社会主义法治非常重要。你得是一个法治国家,最后任何事情的变动,大家都知道——规矩是这样子的,我们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这些都得弄清楚,这也是非常关键的。

郭凯:第三个,就是我们现在强调的“制度型开放”。意思是说,不仅仅是打通这些渠道而已,在制度上也得能对接。

所以我们对开放的要求其实更高了,不是说给你开一个QFII渠道,或者开个互港通、深港通就完事了。后面的监管、技术标准,以及所有相关的规则,都得能够接轨。这可能就把我们开放的要求提升了一个层次。

香帅:我稍微问一下,就是上一次,你说我们抓住了美元信用出现裂缝的那个时机,然后推进了人民币国际化往前走了一步。

那当时我们做了些什么呢?当时的做法是怎样的?因为我刚才听下来,感觉我们法治、制度的接轨,上一波就已经做了吗?那和这一波我们要做的,你觉得差别大吗?

郭凯:上一轮做的主要是给人民币松绑。

可能很多人都不记得这件事了。就是在人民币国际化之前,如果你做出口,你收美元是可以的,但收人民币是不可以的。

以前如果你要拿外汇来做FDI是可以的。但是拿人民币来做FDI,这件事是不可以的。

郭凯:以前,比如说别的国家的人——央行也好,储备管理者也好,包括私人部门也好——想投中国的债券市场,是没有路径的。然后我们后来把这些通道都打开了。所以那时候的核心,其实是把那些限制人民币使用的很多障碍,一个一个清除掉。

香帅:我是2010年博士毕业的。就我记得,那时候市场上讨论过资本账户要不要开放,我当时是非常倾向于不要开放的。因为我记得97、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给我的印象很深——觉得那种经济体,受到国际资本攻击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所以,你觉得今天的答案会很不一样吗?

郭凯:我觉得不一样。我以前经常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加拿大、澳大利亚这么小的国家,他们都不担心?资本进进出出,看上去都还好。挪威也是很小的国家,当然都是发达国家。瑞士也很小,但资本流动对他们的冲击应该很大,为什么都没问题?

我觉得大概有两条原因。第一个就是,他们有相对灵活的汇率汇率的波动可以帮助他们卸掉很多压力,通过汇率价格的波动来改变。

第二个,就是他们还有比较好的规矩和监管,保证金融体系的“四梁八柱”是稳的。他们把大的风险看住,如果有小的地方有点风险,也能管理好。你只要把系统性的、大的风险管住,不出问题就可以了。

所以我觉得,第一,我们人民币的汇率形成机制,真的是经历了很多努力。今年正好也是2005年721改革的20周年;也是811汇改的10周年。

其实人民币汇率已经经过很多冲击和挑战,现在可以比较有信心地说,我们人民币是可以有比较大的灵活度的,而且我们的这条“船”这么大。

香帅:对,其实我正好想说这个,我觉得那时候可能是个小舢板,今天真有航母的感觉。

郭凯:所以呢,汇率有一些波动,其实也真的不用那么担心。

香帅:我最后一个问题是:强大的货币,对你来说不一定意味着汇率一定要升值。但在现阶段,你觉得一个温和、缓慢的升值,可能是合适的吗?

郭凯:有益的,强大的货币当然最终会升值。而且我觉得,从我们国家的基本面和长期趋势来看,它也应该升值。而在短期,从技术面来说,我觉得温和的升值也是有利的,它的负面效应是有限的。然而它的正面循环效应是增加信心,提高对资产的吸引力。

香帅:我总结下来,今天我收获挺多的。

第一个,你觉得过去几十年美元信用主导的全球货币体系,今天确实出现了一些松动。所以美元可能在中期——至少是中期,甚至理论上是中长期——面临走弱的局势。

第二,在这个全球信用货币体系发生动荡、产生缝隙的过程中,人民币确实有巨大的机会。但这也要求我们在法治,以及整个货币制度基础建设上做更多功课。

人民币国际化是有可能往前推进一步的,人民币的国际地位也可能因此得到一个重大的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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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ng shu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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