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澜刚下班,电梯还在缓慢下行,手机忽然响了。
陌生号段,归属地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城市。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您好,请问是林澜女士吗?我是市肿瘤医院的护士,江哲先生肝癌晚期,在我们这边治疗,他留的是您的联系方式,情况紧急,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林澜站在原地,指尖有些发凉。
江哲。
这个名字像一道陈旧的伤疤,被人忽然撕开。
五年前离婚,江哲净身出户,她也把这段婚姻彻底埋进心底。彼此不再联系,朋友圈、通讯录、照片,全都删得干干净净。
他怎么会出现在医院?又为什么,只留下她一个联系方式?
回到家,林澜煮了面,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沈文川还没回来,今天又加班。
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通通话记录上。
林澜闭了闭眼,喉咙发紧。
那个曾经满嘴甜言蜜语、后来又冷漠绝情的男人,如今只剩一个人,在病房里等着她的出现?
她不是没恨过。但听到“晚期”、“无亲属”、“只留下您”,这几个词连在一起,仍然让她心口隐隐发闷。
她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确定该不该去。但她知道,如果她现在无视这通电话,今后某天听到他死讯,她会后悔。
第二天中午,林澜请了假,站在肿瘤医院门口时,脚步一顿。
她不是来复合的,不是来感怀旧情的。她只是,想为自己的良心,做一点交代。
2.
“你昨天请假了?你不是说公司不让请假吗?”沈文川一边解领带,一边打开冰箱拿水。
林澜手指顿了一下,笑着转过身:“项目组有个实习生突然出事,没人管,我就过去搭把手。”
沈文川点点头,没再问。他习惯了林澜的独立,也从不过多干涉。
可林澜心里知道,她已经说了第一个谎。
第二天下午,她又来到肿瘤医院。这次没有再犹豫,直接推开了病房门。
江哲正靠在病床上,输液架一侧的帘子拉着,脸色蜡黄,胡渣杂乱。他看到她进门,愣了几秒,眼圈瞬间红了。
“你真的来了。”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澜没说话,把手里的保温盒放下。
江哲望着她,喉咙蠕动几下,低声道:“我不知道该找谁,后来才想起,你可能……还是会接电话。”
林澜抿唇,声音冷淡:“我只是来看看报应怎来的这么快。”
“我知道。”江哲苦笑,“我不指望你原谅我。我就是,想拜托你……帮我陪完最后这几次治疗。医生说我只剩一个月。”
林澜低头收拾空调外罩,没应声。
江哲又说:“林澜,我是真的没别的人了。”
空气静了十几秒。林澜终于抬头,语气平静:“我只帮你安排治疗和基本照顾,不管别的。”
江哲点头,眼圈泛红。
林澜走出病房时,天已经暗了,手机上跳出沈文川的微信:【晚上要加班吗?】
她盯着屏幕几秒,回复:【对,临时加急项目,晚点回。】
第二个谎,也说出口了。
她心里发紧,却不敢多想。她告诉自己——这不是为了江哲,是为了做完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善。
只是,这个决定,已经注定要搅乱她现在的生活。
3.
林澜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医院了。
这段时间她一边应付公司加班的借口,一边在病房和家之间穿梭。她没有告诉沈文川真实情况,也不想深究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她只是告诉自己:等江哲走完这一程,就彻底翻篇了。
病房内,江哲吃着林澜熬的鸡汤,一边咳一边笑:“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做汤的时候,把盐当糖放了吗?”
林澜没接话,只是低头收拾碗筷。
“那时候我嘴上嫌弃,背地里全喝了。”江哲声音沙哑,“那是你第一次为我做饭。我现在还记得你当时紧张得连锅盖都拿反了。”
林澜停下动作,神情有一瞬的怔忡。
那段婚姻,虽然最后狼狈收场,但并非全是坏的记忆。
江哲靠在床头,神情疲惫。他突然说:“我以前太混了,觉得自己赚了点小钱,就什么都能控制。你跟着我吃了很多苦,我那时候根本不懂怎么对你好。”
林澜没说话,眼神有些晦暗。
“我骗你、吼你、冷战、翻旧账……你最后离开我,是我活该。”
江哲声音哽咽,眼圈泛红,“我这些年想了很多,真的后悔。尤其现在,天天躺在这儿,什么都不能干,就想着以前怎么就把你弄丢了。”
林澜转身想走,江哲却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低低地说:“我没有求你原谅,也没想让你回来。我只是……想谢谢你,现在还愿意来。”
他的手苍白冰凉,像贴着她五年前离婚时那纸冷冰冰的协议书。
林澜没抽手,但也没有回握。
江哲抬起她的手,轻轻落下一吻:“这段时间,是我人生里最温暖的日子。谢谢你。”
林澜鼻子发酸,眼眶一热。她终究是没说什么,只默默收回手,走出了病房。
这天晚上,她没回家,而是坐在车里坐了很久。
她不是没恨过他,可有些恨,在看到这个人行将就木后,慢慢熄了火。
4.
林澜下班回家时,客厅的灯已经开着,沈文川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善。
“这次又是谁生病了?”他抬头,语气不咸不淡。
林澜脱鞋的动作顿了顿,平静地回道:“老朋友,癌症晚期,没人照顾。”
“都快把医院当你家了。”沈文川冷笑一声,“每天加班加到十一点,你是做项目还是开诊所?”
林澜不说话,她知道这种对话没意义。但她也明白,躲不过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沈文川逼近一步,“行踪鬼鬼祟祟,电话从不当我面接,还天天带汤盒出门。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说了,是照顾病人。”林澜望着他,“一个人命快没了,总不能没人理吧。”
“什么人?”沈文川眯起眼,“连名字都不能告诉我的人?”
林澜迟疑了一秒,低声道:“他曾经……和我有关系。”
空气一瞬间凝固。
沈文川盯着她,脸色彻底沉下来:“前夫?”
林澜点头。
“林澜,你是不是疯了?你居然瞒着我去照顾你前夫?”
“他得癌症了,身边连个家属都没有。”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冷静,“我只是去尽点人道义务。”
“人道?”沈文川笑得讽刺,“你是他老婆还是我老婆?你到底把我放在哪儿?”
林澜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可你眼里、心里、时间,全都给了他!”沈文川猛地拍桌,“你是不是还爱他?你到底在干什么?”
林澜抬头,眼神冷静:“我只是想做好一个人该做的事。这不是爱情,是良知。”
“良知?”沈文川一字一句,“行,那你现在选,一个是你前夫,一个是你的婚姻。你选哪一个。”
林澜盯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婚姻,从来就不是建立在理解上的。他想要的是绝对忠诚,却从没试着走进她的情感和过去。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有点冷。
5.
江哲的最后一场化疗结束时,雨刚停。林澜推着他从治疗室出来,他的脸色比平时还苍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谢谢你,林澜。”江哲轻声说,“你能来,我这辈子……没白活。”
林澜没忍住,眼眶泛红:“明天我送你回家,等你身体缓过来,至少能自己做饭。”
江哲点点头,笑得很轻。
送他回病房安顿好后,林澜没有多停留。她只想快点回家,洗个澡,把自己从医院的气味里抽离出来。
可她一到家门口,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去。
她试了三次,锁芯已经换了。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她的家居服,踩着她的拖鞋,笑着问:“找谁?”
林澜怔住。
客厅里传来沈文川的声音:“谁啊?”
下一秒,他也出现在门口,看到林澜,眼神一瞬间僵住,随即平静下来:“你还回来干什么?怎么没去找你前夫?”
林澜喉咙发紧:“你换锁了?”
“你不是总不回来么?我就……方便点。”
“她是谁?”林澜盯着那个女人。
“我女朋友。”沈文川说得轻描淡写,“你既然心系前夫,总不能不让我找点陪伴吧?”
林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像被什么撕裂开。不是愤怒,而是冷——彻底的、麻木的冷。
她回头看了看那扇曾属于自己的门,忽然笑了。
“你就是找理由好让心安理得地出轨?”
“是你先不守本分。”沈文川冷笑,“我忍你很久了。”
林澜转身离开,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她终于明白,这段婚姻早就千疮百孔,而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6.
第二天一早,林澜就带着律师来到婚房门口。
沈文川正好刚从房间出来,身后的小三还披着她的睡袍,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刷牙。
“带人来抓奸啊?”沈文川挑眉,“昨晚没够,现在想清算?”
林澜没理他,直接将手机里的一段视频亮了出来——小三穿着她的衣服,在她的厨房煮面,沈文川从后面抱住她,低声说“以后你就住这儿”。
“你偷拍?”沈文川脸色一变。
“这是我家。”林澜冷静地说,“我有监控。”
律师上前递出材料:“林女士已准备提起离婚诉讼,并追究沈先生婚内出轨、侵占夫妻共同财产的责任。”
沈文川笑了:“你照顾前夫你怎么不说,现在还来反咬我?”
“我有没有越界,你心里清楚。”林澜盯着他,“可你,是明目张胆带人住进来,换了锁,还想把我赶出去。”
“你别装清高,谁信你和前夫一点没发生?”沈文川冷声,“你不守妇道,我还有脸给你留面子?”
林澜盯着他,忽然笑了:“你连撒谎都懒得编了。”
她当场报警,理由是“非法侵占住宅与私人物品”。警察上门,小三慌乱收拾行李,沈文川还在叫嚣:“我也是这房子户主!”
“我们可以法庭见。”林澜只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几天后,她将沈文川与小三的聊天记录、视频证据、账户转账记录整理成一份材料,匿名寄给了他公司法务、直属领导以及他母亲。
她没有哭,也没有再争辩。
她终于明白,善良不该被利用,婚姻也不是牺牲的代名词。
这一次,她要把尊严,亲手拿回来。
7.
江哲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在衰退。
化疗停止后,他几乎每天都在发烧,身上瘦得只剩骨架。林澜每次来看他,心里都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这天,她推门进去时,病房里格外安静。江哲躺在床上,眼神却清醒。
“林澜,”他声音很轻,“能陪我聊会儿吗?”
林澜点头,在床边坐下。
“我前几天让护士帮我联系了律师。”他顿了顿,“我名下那套老房子,还有卡里剩下的十几万,我都写在了遗嘱里,留给你了。”
林澜怔住,眉头微蹙:“江哲,我没图你什么。”
“我知道。”江哲看着她,语气缓慢却坚定,“我不是报恩,也不是弥补,我只是……这一辈子,好像没真正为你做过什么。”
林澜一时说不出话。
“我年轻的时候太狂妄,以为婚姻是理所应得,你对我好是理所当然。”他看着天花板,眼角泛着湿意,“现在知道了,你不是欠我的,我才是一直拖累你的人。”
林澜鼻尖发酸:“我早就没怪你。”
江哲扭头看她:“但我还怪我自己。”
空气沉默了几秒,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谢谢你最后还来看我……我以为我会一个人走的。”
林澜红着眼,轻轻回握:“你没有一个人。”
江哲终于闭上眼,眼角一滴泪滑落。
那一刻,林澜心里某个结悄然松动。
他们曾爱过、错过、伤害过彼此,但至少此刻,她没有恨。
也许人生不能圆满,但能留有体面与尊重,已属幸运。
8.
三个月后,林澜的小花店在老城区的一角悄然开张。
地方不大,摆满了绣球、玫瑰、满天星。她一个人搬花、修枝、包扎,忙得满头是汗,却从没觉得生活这么安稳。
那套老房子早已卖出,她用那笔钱租下了这间店,也租下了人生的下一站。
离婚官司,她胜诉了。沈文川企图争取婚房失败,出轨证据一一落锤。公司收到材料后将他停职审查,名声一落千丈。听说他连小三都没留住。
可林澜没有回头看一眼。
那段婚姻从她走出那扇门的那天起,就已经结束了。
花店开张那天傍晚,林澜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天边霞光渐起。橘红色的云像是铺了一地的晚照。
她把门牌挂上,回到店里,端起一盆刚修好的雏菊,放到橱窗下。
手机里跳出一条消息,是银行账户的自动提醒:前夫名下的账户今日自动转入剩余利息,到账。
她静静地看了一眼,没点开详情,便锁了屏。
走出门外,林澜靠在门边,望着远方轻声说道:“我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也把我自己救出来了。”
没有哀伤,没有留恋,只有一种沉稳的释然。
这一次,她终于为自己而活,不再依附,不再讨好,也不再用善良换取伤害。
属于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