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削苹果。刀子停在手里，看着那串陌生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才接起来。
"喂？"
"是我，林峰。"
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滚到了橱柜底下。二十八年了，这个声音还是能让我瞬间回到二十七岁那年的夏天。那时候他说要去深圳闯荡，说等他站稳脚跟就回来娶我。我等了三年，等来的是他结婚的消息。
"你好。"我弯腰捡起苹果，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佩服。
"我知道这个电话很突然。"他的声音比记忆中苍老了些，"我想见见你。"
我走到客厅，坐在那张陪伴了我十五年的沙发上。这些年来，我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早上六点起床，喝杯咖啡看新闻，八点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做饭、看书、追剧。周末去超市买菜，偶尔和同事聚餐，日子过得平淡但安稳。
"为什么？"我问。
"我离婚了。"他停了停，"两年前离的。孩子都大了，在国外念书。我想起你了。"
想起我了。多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我是他抽屉里一张发黄的照片，某天收拾东西时突然翻到，于是就想起来了。
"你现在在哪里？"
"还在深圳。不过我想回去了，回到我们那个城市。"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娶你。"
我盯着茶几上那盆已经开始发蔫的绿萝，突然笑了。五十五岁了，还有人要娶我，这算不算一种幸运？
见面约在了市中心那家老茶楼。我提前十分钟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外面是熟悉的街景，二十多年过去，这座城市变化很大，但这条街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
他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发际线后移，肚子有点凸起，穿着一身价格不菲但品味一般的西装。岁月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痕迹，只是有些人的痕迹比另一些人更明显。
"你还是那么漂亮。"他坐下来，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一点都没变。"
这是谎话。我当然变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再紧致，头发也染过好几次才能遮住那些银丝。但我保养得还不错，这些年一个人生活，反倒让我有更多时间关注自己。
"你呢，过得怎么样？"我给他倒茶，动作自然得像老朋友。
他开始讲述这些年的经历。生意做得不错，房子车子都有了，前妻是大学同学，儿子今年二十五，在加拿大工作。说到离婚，他的表情有些尴尬："性格不合，她总觉得我不够浪漫。"
我心里冷笑。浪漫？当年他追我的时候可浪漫了。下雨天为我撑伞，生日送我亲手折的千纸鹤，在我宿舍楼下弹吉他唱歌。现在说不够浪漫，大概是因为有钱了，觉得浪漫是可以用钱买到的东西吧。
"那你为什么想到我？"我问得直接。
他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我一直没忘记你。这些年每次回来，都想过要联系你，但总觉得没脸见你。"
"现在有脸了？"
"现在..."他苦笑，"现在觉得人生苦短，不应该再错过了。我们当年那么相爱，现在都自由了，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相爱。这两个字让我想起很多往事。确实，我们当年是相爱的。深刻到我以为会是一辈子的那种爱。但爱情这东西，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不多。
回家的路上，我在想他刚才说的话。"我可以把生意转回来，我们结婚，一起过下半辈子。你不用再一个人了。"
不用再一个人了。他大概以为我这二十年过得很孤独很凄凉。但事实上，我过得挺好的。
是的，我是一个人，但不代表我孤独。我有自己的朋友圈，有稳定的工作，有自己的爱好。周末会和闺蜜去爬山，偶尔也会参加单位组织的相亲活动，虽然没遇到合适的，但也不是没人要。
这些年我也谈过恋爱，三段。一段是四十二岁时遇到的离异男同事，人很好，但他妈妈觉得我年纪大了生不了孩子；一段是网上认识的，见面发现照片差距太大；还有一段是朋友介绍的，交往了一年多，最后因为他要我辞职做全职太太而分手。
我渐渐明白，到了这个年纪，再找伴侣已经不是为了爱情，更多是为了陪伴。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需要这种陪伴。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看着手机里这些年拍的照片。一个人的旅行，一个人的生日，一个人的晚餐。看起来确实有些单调，但我记得每一张照片背后的心情，大多数时候都是快乐的。
他第二天又打来电话，说想带我去看房子。"我打算在湖边买套别墅，你喜欢安静，那里环境好。"
我没去。我告诉他我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了一个星期，我给他回了电话。
"我想明白了。"我说，"我不会嫁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会对你很好的。"
"因为你根本不了解现在的我。"我在阳台上浇花，手里的喷壶洒出细密的水雾，"你想娶的是二十七岁的那个我，不是现在的我。"
"我..."
"你觉得我这些年过得很可怜，觉得我在等你回来拯救我。但实际上，我过得很好。一个人也很好。"我的声音很平静，"爱情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必需品了。我不需要为了不再孤独而结婚，因为我本来就不孤独。"
他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了他："林峰，谢谢你还能想起我。但我们回不去了，也不需要回去。"
挂了电话，我继续浇花。那盆绿萝在我的照料下又变得生机勃勃。
其实我没有告诉他的是，接到他电话的那一刻，我心里确实有过一丝悸动。那是对青春的怀念，对爱情的眷恋。但仅仅是一丝而已。
五十五岁的我，早就过了为了任何人改变生活轨迹的年纪。我有我的节奏，我的习惯，我的小确幸。这些东西珍贵得很，不是任何人都能轻易打扰的。
夜深了，我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看书。屋子很安静，但这种安静让我觉得踏实。
有人说女人到了一定年纪就该将就，但我觉得恰恰相反。到了这个年纪，才最不应该将就。因为余生不长，更要过得精彩。
林峰或许永远不会明白，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一个人的完整，胜过两个人的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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