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这件衣服颜色旧了,是不是手头紧?”——1955年2月5日,北京,全国政协春节团拜会门口,周恩来一边伸手同张恨水握手,一边低声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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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恨水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摆手:“放心吧,总理,这布料可是十年前毛主席亲手送的,我舍不得换。”周恩来先是一怔,继而朗声一笑,握着张恨水的手又紧了几分。旁边的工作人员只看见两位老友相视而笑,却不知这一身已褪色数次的中山装,牵出了一段横跨二十年的故事。

张恨水生于1895年,早年的笔名“恨水”取自“人生长恨水长东”,原意是警醒自己珍惜光阴。1920年代,他的《春明外史》与《金粉世家》风靡各地,稿费足以养活一个几十口的大家庭。然而,热门“言情”并未消磨他的锋芒。九一八之后,他在北平街头的抗日动员会上被日伪宪兵推上囚车,几乎丢了性命;再后来,他辗转南京、芜湖,暗中筹措乡梓游击队。国民党数次以高薪相邀,他只回一句“道不同”,转身加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与中共文人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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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他同共产党高层的友情写进史册的,是1945年重庆谈判的一个下午。那天傍晚,周恩来突然上楼,几步跨进《新民报》编辑室:“张先生,毛主席请您去红岩村叙叙。”张恨水还来不及端茶,便跟着周恩来坐车进了窄巷深处。

毛泽东放下钢笔迎上来,第一句话竟是“你的《啼笑因缘》我每期都追”。气氛一下子活了:从《西厢》谈到《孽海花》,又拐到《水浒》与《红楼》的市井与缠绵。毛泽东忽然问:“爱情写起来难吗?”张恨水答:“难在真情。”毛泽东沉吟片刻,低声吟出《贺新郎·赠杨开慧》的第一阕。张恨水听得出,那字里行间是战火岁月里难得的柔肠,也听得出妻子杨开慧牺牲后,词句里仍带着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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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谈结束前,毛泽东打开抽屉,拿出一尺余长的陕北呢料:“延安织机织的,不多见,你拿去做件衣裳。也别忘了带点红枣小米给夫人补身。”张恨水本想推却,被一句“朋友间不兴客套”堵了回来。回到报社,他连夜找裁缝量了身,才有了现在这件陪他出席无数会议的中山装。

时间来到1949年初夏,张恨水因脑溢血右半身不遂,被医生断言“恐难起身”。稿酬早已付诸医药,他的长女甚至典当了结婚时的金钗。周恩来闻讯后,派卫生部医师入户会诊,又批示北京市府落实生活补贴。在病榻上,张恨水反复看那件灰蓝色中山装,心里想着:“这身衣服得给我留住,留到能再见毛先生那天。”半年后,他竟然站了起来,自己都说是“多活了一回”。

于是,1955年初的这场团拜,他非穿不可。可衣料早已褪色,他索性自己买染料动手翻新。颜色深了,质地却仍熟悉,那是延河水边的羊毛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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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拜会开始后,毛泽东远远看见张恨水,笑着点头示意。散会时他走过来拍拍衣袖:“舍不得脱这件老朋友?”张恨水答:“正因为老,所以珍贵。”毛泽东没再多说,只向工作人员示意递上几件新疆棉布,又交代一句:“天冷,给张先生添衣。”话不多,却透着当年的那份惦念。

有人问张恨水:“你写了那么多情爱故事,最打动你的爱情是哪一桩?”他端起茶碗想了想:“真正打动我的,是杨开慧和毛主席的那份担当。文字可以浮华,可是担当只能用命写。”说完,他把茶碗放到案头,提笔在新稿纸上写了八个字:“情真者,有血亦有泪。”那一天,他计划重拾旧体诗,再写一个关于抗战年代普通夫妻的小长篇,虽然至死未竟,却留下了数十页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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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政协二届二次全体会议,矛盾替毛泽东介绍张恨水,“啼笑因缘的作者”,话音未落,毛泽东已笑着挥手:“不用介绍,老朋友。”张恨水依旧那件翻新的中山装,袖口已磨出毛边。会后,一名年轻记者追问衣服的来历,他只说:“写文章要动情,我穿它,也是提醒自己别忘了那场谈话。”

晚年,张恨水常对家人说,文人如果只剩下文字而没有立场,就像空洞的鼓,敲得再响也传不远。他把那身中山装挂在书房窗下的衣架上,阳光透进来,能看见布缝里依稀的旧色与新染混合。那并非单纯的陈列,更像是一段时代留给个人的注脚:一个写爱情的小说家,与一位把山河放进诗词里的革命者,在1945年短暂的相遇里,互赠真诚,彼此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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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1967年病逝前,张恨水再未添置外套。家人整理遗物时发现,那件中山装口袋里夹着一张折得极细的便签,上面只写两行字:“衣旧情在,故人可期。”落款时间,正是1955年春节团拜会后的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