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六点半。

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西藏十七年。

海拔四千米的起床号。

早已刻进骨子里。

泸县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

我推开窗。

湿润的江风混着花椒香。

这是沱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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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自主择业第四年。

每月两万三的退役金。

在小城泸州。

能过得相当从容。

但人总得找点事做。

去年重阳节。

县老干部局开免费书法班。

我揣着部队发的搪瓷缸。

报了名。

3

第一堂课。

老师让写“一”字。

我攥着毛笔。

手心冒汗。

当年带防空营三百人比武。

都没这么紧张。

横不是横。

像条扭曲的蜈蚣。

老师笑着说。

苏团长。

您这手更适合握枪。

4

想起在海拔五千的驻训场。

政治部让我教新兵写家书。

钢笔冻得漏墨。

稿纸被风卷走。

小战士哭着说。

副主任。

我爹不识字。

寄信不如打电话。

那时我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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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但现在不同。

笔锋扫过宣纸。

像巡逻车碾过积雪。

墨迹就是车辙。

篆隶楷行草。

五种字体。

像五条不同海拔的巡逻线。

我最爱行书。

有急行军的节奏。

也有休整时的舒展。

6

上周县里书画展。

我写了“高原铁骑”四个字。

挂在大厅角落。

有个戴眼镜的老先生。

驻足十分钟。

问我是否在阿里服役过。

他儿子是汽车营的兵。

零八年殉职在冰川路上。

他说那个“铁”字。

有冰镐的力度。

7

今天练了三十遍“昆仑”。

手腕酸得端不起茶杯。

却想起当指导员时。

陪战士练狙击。

在雪地里一趴半天。

起来时睫毛挂霜。

小战士说。

指导员。

咱比的是谁先成雪人。

如今墨香代替了枪油味。

纸纹代替了靶纸。

8

书法班老王说。

老苏你这哪是写字。

是在纸上踢正步。

每一笔都带风声。

或许他说得对。

二十三年军旅。

有些东西。

比番号更难褪色。

9

下午去裱字画。

老板娘是退役军属。

说店里挂满能打八折。

我指着“风雪山巅”问她。

够不够换两幅裱框。

她笑着递过登记本。

发现已有七位战友在这裱过字。

最小的是上等兵

写的是“青春无悔守边关”。

10

今日无事。

临帖《兰亭序》。

写到“俯仰一世”时。

突然怔住。

研墨的间隙。

沏了杯藏茶。

咸涩味漫过舌尖。

像极了冈巴拉山口的晨风。

11

书法班结业考核。

我写了十六字。

“军魂未改,墨韵新生,山河入画,纸笔皆兵”

老师批注。

力透纸背,有金石声。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躺平。

以笔为哨。

在横竖撇捺间。

继续站岗。

12

今日支出:宣纸三十五元,墨汁十八元。

退役金如常到账。

阳光铺满书房。

新写的“沱江春暖”晾在窗边。

墨迹未干。

像刚融化的雪山溪流。

(本文作者曾在西藏部队服役,2017年,副团职务选择自主择业方式退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