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个人的眼神像鹰一样,死死地钉在他脸上。
空气里,似乎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道。
他听见那个人问:“先生,咱就想问问,对于当今圣上,一个当年的乞丐,如今成了九五
尊,你咋看?”
陈伯的额头上,一颗颗冷汗就那么冒了出来,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
他知道,自己和孙女的命,就在接下来要说出口的那句话里头了。
01
应天府的清晨,是从一层灰蒙蒙的湿气里醒过来的。
那湿气像是用了几百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城墙上,压在街道上,也压在每一个早起讨生活的人的脊背上。
陈伯的卦摊就摆在城南的菜市口,那地方人多,声音也多,卖菜的吆喝声,买肉的讨价还价声,还有孩子们光着脚丫子在泥地里跑过的哭闹声,全都混在一起,成了一锅煮得烂熟的粥。
陈伯的摊子很简单,一张瘸了腿的旧木桌,一条洗得发白的长板凳,还有一面写着“指点迷津”四个字的布幡。
那布幡上的墨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就像陈伯那张布满了褶子的脸。
他每天就坐在那里,半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来来去去,好像在看一场永远不会散戏的皮影。
他的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坏。来找他的人,多是些和他一样在泥地里刨食的苦哈哈。
今天第一个来的,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一头是针头线脑,另一头是些粗糙的麦芽糖。
他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那根被肩膀磨得油亮的扁担就搁在脚边,发出“哐当”一声。
他愁眉苦脸地对陈伯说:“陈先生,您给瞧瞧,我这运气啥时候能来?这担子一天比一天沉,赚的铜板却一天比一天少。”
陈伯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脸上转了转,又看了看天色。
他说:“你这担子,我看着不沉。沉的是你心里那块石头。”
货郎愣了一下,没听懂。陈伯继续说:“你与其天天想着发财,不如多看看天。今儿个怕是要下雨,你那些麦芽糖若是受了潮,可就一文钱都不值了。早些卖完,早些回家,陪婆娘孩子吃顿热乎饭,比啥都强。”
货郎听了,将信将疑地抬头看看天,抓了抓后脑勺,挑起担子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个妇人,手里提着个空篮子,眼圈红红的。
她问陈伯,她那去边关当兵的男人,啥时候能回来。
陈伯看着她苍白的手指,那上面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土。
他说:“妹子,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个瘫在床上的婆婆?”
妇人点点头,眼泪就下来了。
陈伯叹了口气,说:“你男人在边关保家卫国,是条好汉。你在家里伺候婆婆,也是巾帼。你别总想着他啥时候回来,你得想着,把他那个家守好了,让他回来的时候,有个热炕头,有口热汤喝。你把家守住了,他的魂就丢不了,人早晚能回来。”
妇人擦了擦眼泪,对着陈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进了菜市。
陈伯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坐在这里。他从不算什么大富大贵,也不测什么生死祸福。
他只是看着这些人,用自己活了快一辈子的那点经历,给他们拨开眼前的一点点迷雾。
他知道,对这些人来说,明天能不能吃上饭,比明年能不能当上官重要得多。
他的孙女,一个叫巧儿的黄毛丫头,有时候会从家里跑出来给他送饭。
巧儿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那年头兵荒马乱,儿子儿媳都死在了乱军的刀下,只给他留下了这么一点血脉。
巧儿把一个瓦罐放在桌上,里面是些煮得烂熟的杂粮粥。
她会趴在桌边,看着爷爷给人算命。她觉得她爷爷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什么都知道。
陈伯收摊的时候,总会把一天赚来的几个铜板,拿出一两个,去街角的饼店买个最便宜的芝麻烧饼,然后塞给那个总在墙根底下缩着的半大孩子。
那孩子也是个孤儿,靠乞讨为生。陈伯什么也不说,孩子也什么都不问,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吃了,然后对着陈伯的背影磕个头。
这就是陈伯的生活,像一碗温吞的白水,无波无澜。他只想这样,守着他的卦摊,守着他的孙女,安安稳稳地活到闭眼的那一天。
新朝代来了,皇帝姓了朱,国号叫大明。对陈伯来说,这和之前的朝代没什么不同,皇帝是谁,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今天的米价是不是又涨了。
可是,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座应天府,现在是京城了。天子脚下,龙蛇混杂。他总觉得,有些眼睛在暗处盯着。
02
特别是最近,总有几个穿着体面,却不像生意人的家伙,在他摊子前转悠。他们不说话,也不算命,就是那么站着,看一会儿,然后走开。
他们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的冰碴子,让陈伯觉得后背发凉。
他对巧儿说,以后送完饭就赶紧回家,别在外面多待。
巧儿不懂,但她听爷爷的话。陈伯看着孙女跑远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几分。他知道,这世道,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安稳。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像应天府城墙根下那条护城河里的水,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在流。
变故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空气黏糊糊的,蝉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一个叫王二狗的泼皮,晃荡到了陈伯的摊子前。
这王二狗是城南出了名的无赖,三十来岁的人,不务正业,整日混迹在赌档里,家里那点薄产早就被他输得一干二净。
他一脸的晦气,眼珠子发黄,两手空空地往板凳上一坐,就把一双臭脚翘到了桌子上。
“老头,”他斜着眼看陈伯,“都说你是‘陈半仙’,来,给爷算算,爷的横财什么时候到?”他说话的口气,像是陈伯欠了他二两银子。
陈伯眉头皱了一下,他闻到王二狗身上那股子酒气和霉味。
他打量了一下王二狗的脸,那张脸像是被生活打了好几拳,青一块紫一块。
特别是两眉之间,那地方叫印堂,此刻像是蒙了一层灰,又暗又沉。
陈伯平静地说:“这位客官,我看你面带煞气,近期恐怕没有横财,倒是有灾祸之相。
你若是信我一句,这几日最好安分守己,莫要与人争执,更不要去那赌钱的地方,不然,恐有血光。”
王二狗一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板凳上蹦了起来。
他指着陈伯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老不死的东西!咒爷们是不是?爷们是来求财的,你倒好,说爷有血光之灾!我看你就是个江湖骗子,今天爷们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说着,王二狗抬起一脚,就把陈伯那张瘸腿的木桌踹翻了。
桌上的笔墨纸砚摔了一地,那块跟了陈伯多年的砚台,“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瓣。
布幡也被他扯下来,扔在地上用脚踩了几下。周围的看客都远远地躲开,没人敢上来管这闲事。
陈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王二狗发疯。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怜悯,就像看着一只扑火的飞蛾。
王二狗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一地狼藉。
巧儿闻讯跑来,看到被砸烂的摊子,吓得哭了起来。陈伯把孙女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没事,巧儿不哭,爷爷没事。”
他收拾起地上的东西,那块碎了的砚台,他捡起来,用布包好,揣进了怀里。
事情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荡起一圈圈的涟漪,然后就散开了。街坊们都替陈伯不值,但也仅此而已。这个世道,好人被欺负是常有的事。
谁也没想到,陈伯的话应验得那么快。三天之后,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城南。
那个王二狗,因为手里没钱,又去赌档里赊账,被人家打了出来。
他心里不服,晚上喝多了酒,抄起一根木棍,就摸进了赌档老板的家里,想偷点东西。
没想到被老板发现了,两人厮打起来,王二狗下手没个轻重,一棍子就把人家的脑袋开了瓢,当场就打得不省人事。
官府的衙役很快就来了,把满身是血的王二狗捆了个结结实实,直接打进了大牢。
听说那赌档老板虽然没死,也成了个废人。王二狗这一下,就算不砍头,也得把牢底坐穿。
这一下,整个城南都炸开了锅。“陈半仙”的名号,一夜之间,变得响亮无比。
之前还有人说他是个老骗子,现在都改了口,说他是有真本事的高人。
人们添油加醋地说着,说陈伯当时就算出了王二狗的下场,连他动手的时辰都说得分毫不差。传言越传越神,最后,竟说陈伯能知过去未来,洞察阴阳。
03
陈伯的卦摊前,人一下子多了起来。许多人慕名而来,想让他算算自己的前程。
可是陈伯还是老样子,他只是给人看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劝人向善,安分守己。
对于那些想求大富大贵的人,他总是一口回绝。他说:“人的命,一半在天,一半在自己手里。我只能帮你们看清手里那一半,天上的事,我管不了。”
他越是这样,名气反而越大。人们觉得,这才是高人的风范。
只是陈伯自己心里,那份不安却越来越重。他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在天子脚下,一个算命先生的名气太大了,不是什么好事。
那些之前在他摊前转悠的冷面孔,来的次数更多了。他们依然不说话,但眼神里的探究,却像锥子一样,扎得他心里发慌。
紫禁城的深处,朱元璋批完了最后一份奏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深不见底的夜色。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跪倒在地。
“陛下。”
“说。”朱元璋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城南那个算命的,最近名气很大。三天前,他曾断言泼皮王二狗有血光之灾,结果分毫不差。”毛骧一五一十地汇报着。
朱元璋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这个人,从最底层的乞丐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见过太多的人,也杀过太多的人。
他最不信的,就是什么天命,但他最怕的,也是有人借着天命的名义蛊惑人心。
想当年,韩山童、刘福通,那些红巾军的头领,哪个不是靠着“弥勒降世,明王出世”的谶语,才聚起了那么多人?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郭子兴看中,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深知,民间这种能“预知未来”的奇人,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可以安抚人心;用不好,就是一颗埋在地下的炸雷,随时都可能把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炸得粉碎。
“此人背景查清了?”朱元璋问。
“查清了。就是个普通的老头,祖上据说在前朝钦天监当过差,但到了他这一代,已经完全落魄了。只有一个孙女相依为命,在邻里间口碑尚可,并无劣迹。”
朱元璋沉默了。一个没有野心的算命先生?他不太相信。
他决定亲自去看看。他要亲眼瞧瞧,这个“陈半仙”,到底是真的有本事,还是只是一个碰巧说对了话的江湖骗子。
如果他是前者,那就要看看,他的这份本事,会不会对他的大明江山造成威胁。
几天后,一个阴沉的下午,天空中堆满了铅灰色的云,像是要塌下来一样。陈伯看着天色,准备早点收摊回家。
这时候,三个人走到了他的摊子前。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下巴上留着一部浓密的胡须。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员外服饰,料子却是极好的丝绸。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虽然也作仆人打扮,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陈伯的心,猛地一沉。他看了一辈子的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气场。
眼前这个中年人,虽然穿着普通,但他那双眼睛,就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藏着无数的杀伐与权谋。他只是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陈伯知道,大麻烦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拱了拱手:“这位客官,想算点什么?”
那中年人没有坐下,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伯。
他看了很久,久到让陈伯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听说先生算得很准。”
“客官谬赞了。草民不过是混口饭吃,说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浅薄之言。”陈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中年人嘴角扯出一个看不出是笑还是讽刺的弧度。
他从袖子里伸出手,那是一只宽大而有力的手,手背上满是老茧。他在陈伯那张残破的桌面上,用手指蘸着洒出来的茶水,写下了一个字。
“测测这个字。”
04
陈伯低头一看,那是一个“串”字。一个普普通通的“串”字。但在这一刻,这个字在陈伯眼里,却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这不是测字,这是考验。
他定了定神,说:“客官这个字,写得中正平和,却又锋芒内敛。‘串’字,可以看作是两个‘口’字,被一根棍子穿了起来。这说明客官您,最近心里有两件大事,悬而未决,让您寝食难安,如鲠在喉。”
中年人的眼神微微一动。
陈伯继续说:“这根棍子,从上到下,贯穿始终,说明您是个有主心骨的人,这两件事虽然棘手,但您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只是在等一个时机。同时,‘串’字,也可以看作是‘中’字和‘中’字的叠加,中间那一竖顶天立地。这说明,您所图谋的,是天下之中,是九州之鼎。”
说到这里,陈伯停住了。他看见中年人身后的两个仆人,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周围的空气,冷得像冰。
中年人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干,没有一点温度。他说:“先生果然有几分道行。那咱再问你,你看咱的这张脸,像个什么人?”
这是一个更要命的问题。陈伯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张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额头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颧骨很高,下巴很长,相书上说,这是“猪龙之相”,是大富大贵的面相。
但他不能这么说,这么说就太谄媚,也太假了。
他沉吟片刻,说:“客官的面相,草民不敢妄言。草民只看到,您的这张脸上,写满了故事。
您年轻的时候,吃过常人没吃过的苦,受过常人没受过的罪。
您的额头,像是一片贫瘠的土地,但您的眼睛里,却藏着一片星辰大海。您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人,但您的心,却比天还高。”
中年人眼中的寒光,又深了一层。他盯着陈伯,一字一句地问:“你怎么知道,咱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
陈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在悬崖边上。
他指了指中年人的那双手,说:“客官您的手,虽然保养得很好,但虎口和指节上的老茧,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那是年轻时干惯了粗活、重活才有的痕迹。而且,您站立的时候,双脚稳稳地扎在地上,重心很沉,这也是穷苦出身的人,才有的习惯。因为他们怕摔倒,摔倒了,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吹动那面破旧布幡的“呼啦”声。
中年人盯着陈伯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突然转过身,似乎是想走了。
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先生,咱听说你算得准。那咱就想问问,对于当今圣上,一个当年的乞丐、和尚,如今成了九五之尊,这件事,你咋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伯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身后的两个仆人,向前踏了半步,那冰冷的杀气,像是两把出鞘的钢刀,抵在了他的后心上。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了。
普天之下,敢用“咱”这个字自称,又对“乞丐、和尚”这几个字如此在意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当今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
陈伯的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了下来。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完了。这个问题,是个死局。
说得好,是阿谀奉承,皇帝会觉得你虚伪,是个投机取巧的小人;说得不好,是妄议君上,是灭九族的大罪。
怎么回答,都是死。他感觉到,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他。
陈伯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草民看此事,看的不是‘乞丐变天子’,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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