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文/姚水叶
政策的改变让上坡村集体的耕牛按肥瘦、大小、公母折价归户,那些能转动的大件物品被折价承包,转不动的当废品处理,进了私人的腰包,虽然没有卖多少钱,但终究是个便宜,因而,占了便宜的皆大欢喜,没有占上便宜的怀着嫉妒的心情指桑骂槐地嚷嚷了好长一段时间。政策的改变,少数人的思想观念也在悄然改变,街道大商店的柜台由员工分类承包,并且街道南北还多了几家私人小卖部。政策真的变了,路上也有了磨刀钉锅的,还有补炕席修风箱的,他们不再像以前逢人就躲、怕政府以投机倒把的名义关押问责,而是明目张胆地提着嗓门吆喝叫卖着,总而言之,只要花出去几毛钱就能得到称心如意的便捷服务,从做小买卖人的实际行动里感觉到这个社会正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
鱼鳞片似的白云衬托着骄阳,烘烤在田野上的每一寸土地上,尤其是中午一两点时,烈阳像火焰般在空中飘舞,膝盖高的苞谷苗被热浪拧成了麻花,手指轻轻一揉即成碎渣,沥青路面晒得渗出了柏油,程有良利用伏天的骄阳晒出了小麦种子。程小芳做好午饭,拿起木耙翻搅着麦种,尽管骄阳似火,要晒得透彻,还得搅动,在搅动时,有些小麦还是三五成群地洒落在地皮的缝隙里,程小芳顺手折断一根扫帚枝,细心地从地缝里捥出一粒粒小麦。
“姐姐,你家要做家具吗?”
程小芳没有抬头应了一声“不做”。
“姐姐,做吧,俺不是蹭饭,俺爹的木工手艺很好的。”
程小芳站起身仔细地打量着眼前和她差不多高的小男娃,听声音比男娃说话绵软,瞧他身材,却见面容有些饥瘦,两寸多长的头发盖住了耳朵,盖住了眉毛,眼光哀求地与程小芳对视着,也许是盛夏,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透红,上身穿着手工缝制的蓝色齐肩粗布汗衫,短到没有捂住裤带绳,下身穿着粗布补丁裤子没晾着膝盖,左右脚拇指都戳破了布鞋,布鞋底和鞋帮连起来还不到三层。看男娃一身装束,令小芳萌生了同情心,她此时除了知道爸爸唯一的念想就是要辆架子车,还听人说,田平给翠茹都买回三转一响高低柜了,自己家还空当当的,连小饭桌都没有,便说道:“等我爸回来问,我不当家。”
男娃听小芳这么一说,他充满了希望,三步并做两步飞快地跑到闲置的石碾旁,对着正在歪头打盹的矮汉说了几句话,那矮汉立刻打起精神摆正了挑来的行李,端正地坐在碾盘边等待着。幸亏石碾旁长着一棵百年歪脖柳树,才伸过头来给碾盘遮住了阳光,否则,谁再累也不会坐在滚烫的石碾上休息。站在麦粒前的程小芳看到几十步外的情景,又后悔刚才没有果断地拒绝男娃,那父子俩真要遇见好说话的爸爸,又拿什么款待他们的一日三餐?程小芳一边想一边扔下扫帚枝往回走,不大一会程有良和他的哑儿子从地里干活回来了,紧随其后的竟然是碾盘边上坐的那个黑矮汉,他上身着一件和男娃同样颜色的粗布衫,一条黑色的粗布裤子,脚穿粗麻布条拧成的麻鞋,也可能长时间没有理发了,椭圆脸像抹了茄子粉,嘴巴周围的胡须都要够着嘴唇了,贴着耳旁的汗毛也毛茸茸地挂满了脸颊,足足占去了脸颊三分之二的地方,多亏那蒜头鼻梁强有力地阻止了汗毛的衔接,如果再膀阔腰粗些,一定是黑熊的翻版。程小芳没有去过大地方,土生土长在上坡村,天天照面的都是眉清目秀不胖不瘦的乡党邻里,从没有见过这种人,听人说过,这种面相是典型的串脸胡,他肩挑很重的一担木工用具,那个小男娃也挑了一担相当于体重的木工用具,两人挑的担子,除了长短齐全的手锯和大小不一的刨斧,都还挑有一个木箱,他们的行李还没放稳,程有良就大声对女儿说道:“快给客人端饭,人饿一天了,我吃摆早饭他俩在碾盘边坐着,晌午回来他俩还没走,一定是没找到活计,饿得走不动了,给客人吃顿饱饭让继续赶路。”
程小芳心想,瞧我爸这张嘴,光顾别人,也不想一顿能做多少饭?想归想,她还是礼貌地端了一盆洗手水,供几个人洗罢手,再端给每人一碗汤面片,那矮汉显得很难为情地说道:“老哥,我吃了您的饭,就让我午后给您做张小饭桌吧!”
“不急,吃罢饭再说!”
程有良说着话,一碗稀汤面就稀里糊涂地吃完了,他先低头仔细地打量着从未见过的那些木工用具,又思量着仰望竹耙楼,那矮汉瞅着程有良的神情,加快速度用筷头刮干净了碗里的面片汤,用恳求的目光对程有良说道:“老哥,你放心,我东西齐全,啥家具都会做。”
程有良并没有在意那矮汉的自我吹捧,很实诚地说道:“我这队十来年没请过木匠了,乡党屋里都是无桌少椅缺长凳的,谁家娶个媳妇,全队凑不齐四五席桌椅,不是没人做,是忙得没有机会做。”
程小芳听出来她爸言语之间用忙掩盖了穷字。程有良说罢,他自己攀上竹耙楼,取出了平时舍不得烧火用的少量木块对那矮汉说道:“往山里走,人家不多,往山外走,木板不多,你后晌先做一个小板凳,晚上再合计明天该进山还是去山外,至于工钱,你是手艺人,父子俩做一下午,我给一块八毛钱,公家工资一天是一块七毛二,你看能行就做,不行我也不留你。”
那矮汉立刻提起精神,那蓬乱的头点得就像捣蒜一样连连称“中中中”。程有良心想中不中等你做出个样子再说。由于种上了自家的地,尽管苞谷拧了绳,但程有良一刻也不敢怠慢,他相信农家彦语,锄下带雨三分露,杈上有火七分干。连午休这点时间都舍不得丢,翻搅了麦粒又拿起锄头下地了。
那矮汉也和程有良一样,一刻都没有停歇,从挑的木工刨具中取出了做板凳该用的锯子、斧头、刨刃,用尺量用心算,那小男娃手勤脚快,与矮汉配合得相当默契。当夕阳把自己揉成了片片橙光时,那矮汉安装完了最后一道工序,一个小巧玲珑的小板凳呈现在程有良的眼前,他说道:“老哥,你瞧瞧这活计称心不?”
程有良拿起小板凳,瞧了正面瞧背面,无论是凿的铆孔,还是钉的铆钉刨的面,不但瓷实还光滑平整,放在地上堪称艺术品,程有良试着想坐又拍拍裤子上的尘土,还是没舍得坐,他怕尘土落在小凳上,又看了看没有安装的第二个小板凳,连连夸道:“好手艺、好手艺!”
程小芳看到那矮汉没有做完的板凳料,也听到爸爸的夸奖声,她知道这俩人肯定要吃一段时间的饭,便特别从七八个瓷碗中挑出了一个碗底有筷头大的流瓷,一个碗底有筷头大的一点缺口作为记号,专门供俩匠人用饭。吃罢饭,那矮汉对程有良说道:“老哥,你认出俺这是小子还是闺女吗?”
“我看着不像小子,但没多问,咋,她真是女子?”
“是闺女,俺命薄,俩儿子太小,给俺帮不上大忙,分田后,俺种上玉米就出门了,傍着好政策,出门卖手艺挣钱花,她婆、她娘和俩小子管地头,俺带闺女出门了,再过两年再带小子,让俺闺女跟你闺女睡,中不?”
程有良连忙答应,也学着矮汉的方言“中、中!”
那矮汉和程有良在交谈中互道姓氏,互相交流了党在农村实施的好政策。原来那矮汉姓李,是南阳人,他对党的政策理解得甚是透彻,比喻得也让人听来入耳:“老哥,国家好比一盘棋,咱就是那棋子,下棋的人该让跳马,那就跳马,该让走车,那咱就走呗!政府说,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那就是鼓励胆大的,俺村好几个木匠都出村了,走时合计着,棒子熟了回去。”
程有良不懂下棋只知推磨,就接住老李的话说道:“我也认为,国家就像那石磨子,咱就是五谷杂粮,能让咱过上好日子的领导就是掌柜的,不管是磨面磨豆腐,再咋磨都是顺着转,不是倒着转,咱跟着转就是,啥时都兴胆大的,像我们队里,集体的那些东西卖光分净,全装进私人的口袋了,人家用集体的财产先富了,胆小的连集体一根木棒都没捞着。”
程小芳听到爸爸一席话,心里想,整天告诫我,说话留心思三分,祸从口出,墙里说话墙外听,哪里都有透风的墙,自己倒呱里呱啦乱谝。
谁知那矮汉也接住话茬说道:“俺也没沾集体的便宜,俺有手艺,自己挣呗!”
“就是这个理,老天爷是公平的,左手贪,右手溜,吃瓦渣,吐砖头,迟早都会还的。”
他俩说东道西了很大的功夫,程有良又攀上竹耙楼,取出了些较大的木块,告诉那矮汉:“我要做辆架子车,可惜没有做车辕的大木头,走进门空荡荡的,先做几件小家具,大方桌、小方桌,椅子、长凳,多做几天,一定有乡党来请你的。”
那矮汉双手抱拳,连声道谢。往后二十多天的时间里老李为程有良做了张马蹄腿的大方桌,两个美观耐用的椅子,四个小板凳,做了两个桐木箱。那些时日里,程小芳并没有和老李的闺女混成朋友,始终保持着客气的距离。程小芳看得出,那老李父女俩比不上初来那时用力了,总是明里暗里在偷工,趁机拖延时间,尤其是那女子,借着洗衣服的时间在小河一坐就是半个日工,小河若是件东西,她肯定抱着不撒手,而且,那矮汉每天晚上都要呱里呱啦谝一阵,总是重复着一个故事、一件事,谝得程有良越来越不耐烦,又不得不陪着矮汉一边听故事一边打瞌睡。她也更不想再多做俩人的饭了,人家是匠人,她又好面子,白面不多,既不能节省又不能凑合。这窘迫的日子程有良也心如明镜,便对善于健谈的矮汉说道:“老李,我帮你联系了几家做家具的,今晚有人接,你就今晚走,也许人家明早接,你明早走。”
“老程哥,大恩不言谢,是你帮了我,我会记在心的,你想去河南,就先来南阳,俺好好款待你!”
“我谝闲呢,农活紧,到时候再说吧,我想去的地方,去不了南阳。”
第二天天刚亮,乡党就来接老李了,程有良也帮忙拿了些木工家具送了去,但遗憾的是,做了那些家具却做不了架子车,架子车又一次成了程有良未能实现的愿望。
【作者简介】姚水叶(女),陕西西安人,于一九七八年毕业于太乙宫中学,现以打工为生,更爱文学,曾在诗刊及各文学平台发表过诗歌、散文、小小说等,喜欢用笔尖传递亲身体会和见证过的社会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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