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道她真是个孩童么?那不过是她的铠甲,她的咒,她的执,她画地为牢九十年的一个倔强的幌子。天山缥缈峰,高,实在是高,高到云雾只肯在它的半山腰做一条玉带。在这般高处住着的人,心气自然也高到了云里去。灵鹫宫,这名字便带着一股子凌厉的煞气,仿佛主人一抬手,便能招来啄食人眼的猛禽。可她偏生叫个“童姥”,童稚的童,姥姥的姥,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字硬生生凑在一处,便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别扭来。这别扭,是她一生的注脚。
她这一生,若只论武功权势,那是泼天也似的富贵。“天山折梅手”,名字听着雅致,仿佛是从雪地里撷来一枝冷梅,可那招式里,却包罗着天下武功的万象,任你掌法、刀法、剑法如何变化,最后总要被她这“折梅”的底子化了去,轻描淡写,折了你的锋芒。“天山六阳掌”更是了得,阳刚浩大,使将出来,便如天山上的烈日融雪,沛然莫之能御。更别提那神乎其神的“生死符”了,一滴水酒,一点内力,便能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那些个牛鬼蛇神,平日里也算是一方的豪强,在她面前,却连大气也不敢喘,只因为那枚小小的冰片,已成了他们魂魄里最深的烙印。
她用生死符控住人,用狠辣手段慑服人,把偌大一个灵鹫宫经营得铁桶一般。你说她心机深,谋略毒,没错,她都认。可你若问她为何要如此?她大概会用那双清冽如孩童,却又深邃如古井的眸子冷冷瞥你一眼。她不会说,这所有的机关算尽,这所有的杀伐决断,最初或许只是为了守住一座山,守住山里那点可怜的、关于另一个人的回忆。
那人,是无崖子。
逍遥派的弟子,大抵是世上最潇洒,也最苦情的人。他们的武功讲究轻灵飘逸,他们的容颜不易老去,可他们的心事,却比常人要重上千钧。当年,在天山的那段日子,怕是童姥一生中唯一称得上“光阴”的时光。她和师妹李秋水,陪着那个丰神俊朗的师兄,一同习武,一同说笑。那时的天山,雪是暖的,风是软的,连那凌厉的“折梅手”,练起来也仿佛是在与情人嬉戏。三个当世最顶尖的人物,挤在一处,心里却各自下着不同的雪。
她与李秋水,斗了一辈子。从青春少艾斗到鸡皮鹤发,从暗送秋波斗到你死我活。她们斗容貌,斗武功,斗谁更能得师兄的欢心。李秋水毁了她一生只能有一次长大的机会,她便去划花李秋水那足以“媚”倒众生的脸。这仇恨,像天山上的冰凌,积了九十载,非但没有消融,反而冻得愈发坚硬刺骨。她们都以为自己是赢家,都以为对方是横刀夺爱的那一个。直到最后,在西夏国的冰窖里,两个行将就木的老妪,做着最孩童般的厮打,才从一幅画里,窥见了命运最残忍的玩笑。
原来,师兄无崖子痴恋的,既不是她天山童姥,也不是那西夏皇妃李秋水,而是李秋水的小妹子。那个她们谁都不曾真正放在心上的,安静的身影。那一刻,所有的争风吃醋,所有的机关算尽,所有的青春与等待,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荒诞的笑话。
金庸先生笔下,最狠的刀,从来不是砍向脖颈的,而是砍向执念的。童姥与李秋水,相斗百年,双双殒命于这真相大白之时。她们是笑着断气的么?或许是。但那笑里,该有多少苍凉?就像两个小孩,为了一颗根本不存在的糖,打生打死一辈子,临了才发现,糖罐子原是空的。这口气,是释然,也是彻底的虚空。
童姥不肯长大,或许,在她心灵的最深处,并非只是因为身体的残疾。她是不是想永远停在那个年纪,那个师兄或许曾对她有过一丝温柔凝望的年纪?她把自己禁锢在孩童的形貌里,也把自己禁锢在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天山旧梦之中。灵鹫宫再高,高不过往事;生死符再利,锁不住流水光阴。
想起后世《红楼梦》里的一句判词,放在这里,竟有几分异曲同工的悲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天山依旧,云雾依旧。只是那宫阙的主人,早已散作一缕倔强的魂,飘荡在九十年不肯融化的雪里。那雪,白得耀眼,也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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