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坊村不大,村民不多,日子清简安稳。田里种些稻米菜蔬,圈中养些鸡鸭,日常吃用基本都能自给。

只是若要赶大集、买盐铁布匹,就得渡河去对岸的镇子。那河面宽,水流急,没船可过不得。

村里王伯有一条旧乌篷船,船身斑驳,却结实耐用。他年轻时走南闯北,撑得一手好篙,便担起了摆渡的活计。

谁家要去镇上,便招呼一声。船资极薄,不过一两文钱。有时是一把青菜,或是几个鸡蛋,他也从不计较。

可人终究有病痛,且王伯年岁渐长,旧疾时常犯。一旦他身子不爽利,躺下了,那船便只能孤零零地系在老柳树下。

村民若急着过河,只能另想他法。但常常是望水兴叹,耐着性子等上一两日,盼他早日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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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挟着水汽,扑在脸上有些凉。

十岁的木槿蹲在地上,望着河面上摇摇晃晃的乌篷船,指尖无意识地揪着石缝里的野草。

河对岸镇上的药堂,是她每五日必去的地方。母亲的咳疾,全靠周大夫的汤药吊着命。

今日是拿药的日子,可王伯昨夜却突然旧疾复发,卧床不起。

这河,过不去了。

木槿,要不等等?或许傍晚便有商船经过。”邱家嫂子提着洗衣篮路过,见她愁眉不展,忍不住劝道。

木槿摇摇头,哪能等得?可不能等又能如何?

她望着湍急的河水,心里一阵发慌。

目光扫过岸边散落的几根枯枝、半截麻绳。低头再看向脚边那堆被潮水推上来的芦苇,密密匝匝,粗细匀称。

心念一动,这不就是扎筏的好料吗?

她曾听王伯跟人闲聊,芦苇筏子,三根一束,五束成排,用麻绳绞紧,便能浮人。

木槿兴奋地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湿土,去河边拔芦苇。

一束束码齐,又寻来几根坚韧的藤条代替麻绳。手指被划破也浑然不觉,只觉那痛楚反倒让她清醒。

筏子做好,拖去水边,木槿试了试浮力,微微下沉,却能稳稳托住她。

她深吸一口气,将小筏推入浅水,小心翼翼地踩上去。抓起一根比自己还高的竹竿,学着王伯的样子,用力一撑。

筏子晃了晃,竟真的向前滑出一截。

可刚离岸不远,一阵风掠过河面,筏子猛地一斜,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入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瞬间灌进她的口鼻,她慌乱地扑腾,指尖好不容易抓住筏子边缘,才勉强把头探出水面,呛咳不止。

湿透的粗布衣裳像铁块般往下坠,冷得她牙齿打颤。

“木槿,快上岸来!”岸边忽然传来呼喊。

她抹去脸上的水,眯眼望去。

是村里爱钓鱼的陈伯,他正朝木槿挥手,脸上满是惊惶。

木槿咬紧嘴唇,不吭声。她不能回去,母亲还在等药。

她死死抓住筏子,借着它的浮力,一点点挪回上面。

竹竿早已顺水漂走,她索性俯下身,用双手当桨,一下,接着一下。

河水推着她,时而把她推向对岸,时而又卷向河心。

她咬紧嘴唇,倔强地盯着对岸,笨拙却执拗地划着。

终于,“咚”的一声,筏子撞上了对岸的泥滩。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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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大叔跑过来,脱下外衣裹住她,见她嘴唇青紫,不禁出言责备:“你这娃……不要命了是不?”

木槿抬起脸,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轻声道:“我娘……等着药救命呢。”

听罢,大叔若有所思。问清她要去哪个药堂,把她送了过去。

周大夫得知她竟是划着芦苇筏子过来的,惊得抓药的手都顿住了。

“娃呀,你今儿是命大,若不是风向凑巧,水流稍缓,你哪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下回别再这样,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娘心里会好受?”

木槿垂手站立,湿发贴在额前,脸上浮起一丝傻气的笑,“只要自己不慌,稳住了,管它顺风逆风,总能划过来。”

周大夫愣住,一时说不出话。

少顷,长叹一声,摇摇头,转身抓药。

药包备好后,又默默称了两剂温中散寒的药材,包成一个小包,塞进她怀里。

“拿去,回家赶紧煎了喝,别落下病根。下次等王伯好了再来,听见没?”

木槿呵呵笑着点头,也不知有没有真听进去。

回村,是大叔雇了一条船送过去的。

上船前,木槿懂事,规规矩矩地朝大叔鞠了一躬,连声道谢。

大叔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声音温和:“傻丫头,该说谢谢的是我。”

木槿听得莫名其妙,怯怯地不敢问缘由。

半年后,河边来了许多工匠,叮叮当当,打桩架梁,说是要造一座横跨两岸的青石拱桥。

木槿天天跑去河边看,看桥墩如何破水而立,看桥面如何一寸寸延伸。

桥成那日,鞭炮轰响,村里人都从家里走了出来。

他们眼里有惊奇,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木槿牵着久未出门的母亲,一步步踏上桥面。脚下的石板坚实安稳,风从桥洞间穿过,温柔地拂过脸颊。

“娘,”她仰起头,声音清亮,“以后您要喝药,咱再也不用等船,也不用怕河了。”

母亲望着桥的那头,眼中泛起微光,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发梢,低声道:“是啊……以后你爹和你两个哥哥去镇上做工,也能日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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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桥的钱,是县里一位商人捐的。他说有日为一桩生意焦头烂额,心烦意乱,便到河边散心。

恰巧见一个小女孩为了给母亲买药,自己扎了个筏子渡河过来。别人问她怕不怕,她说只要自己不慌,稳住了,总能渡过去。

商人幡然醒悟,遇事不慌,处事不乱,才能压得住阵脚,不失方寸。

生意上的难题化解后,他专程回来。得知河对岸的湖坊村多年来仅靠一条旧船维系往来,便慨然出资,修此石桥,以感谢那位女孩。

他说:“是那孩子教会我‘稳’字如何写。”

木槿听闻,眼睛亮亮的,觉得是在说自己。心里喜滋滋,但没跟任何人讲。

桥因一语而起,恩在无声之处。

年幼的她已懂得,人生这条河,从来没有永远的摆渡人,唯有自己,才能稳稳地渡向每一个远方。

(故事由笑笑的麦子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