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天龙八部》，最怕翻到慕容复的章节。
别人是武侠小说，他是莎士比亚悲剧，还是希腊式的。你眼睁睁看着一个翩翩公子，抱着祖传的PPT（复国大业），在江湖路演中一次次被拒，最后连融资团队都散伙了。
慕容复的出场，是顶配的。
“南慕容，北乔峰”，听起来像武林界的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但仔细一品就露馅了：乔峰的声望是打出来的，慕容复的招牌，一半靠的是家传“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神秘感，像极了那些活在通稿里的创业明星。
他的武功，是顶级的，却也是他人生最大的隐喻。
斗转星移，多么精妙的功夫——把别人的力量转嫁出去。慕容复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把别人的江湖，当成自己的棋盘；把别人的情义，换算成自己的筹码。他活得像个人形AI，唯一的核心算法就是：此项操作对复国有无帮助？
所以，他打得赢架，却打不赢人心。少室山一战，他联合丁春秋、游坦之群殴乔峰，被段誉的六脉神剑打得披头散发。那一刻，他输掉的不是一场比武，而是整个江湖的认可。原来，“南慕容”的含金量，需要靠围攻来证明。观众席上的王语嫣，那个活体慕容复百科全书，心里某个地方，大概第一次出现了系统崩溃的乱码。
说到王语嫣，这才是慕容复悲剧的浓缩版。
这个姑娘，为了能和表哥有共同语言，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武林理论界的学术大牛。她能一眼看出“青城派的司马剑法漏了破绽”，却看不透身边这个男人的心，早就被“复国”二字填满了，没有一平方厘米的留白给她。
慕容复对她，是一种极致的残忍。不是打骂，而是“物尽其用”。需要时，她是行走的武功秘籍；碍事时，便是可以随手推开的路人甲。直到他为了争取西夏驸马的地位，当着她的面，决绝地把她推给段誉，完成了一场公开的、彻底的背叛。
六神磊磊曾调侃，王语嫣是“最失败的知识付费用户”，她倾尽所有购买了慕容复的课程，到头来发现这门课根本不教幸福，只教偏执。
慕容复不懂吗？他或许懂。但他的人生操作系统不支持运行“爱情”这个程序。参合指能点穴，却点不醒他自己的大梦。他毕生追求的是复兴一个消失了几百年的大燕，一个连历史学家都要查资料才能想起来的王朝。这就好比今天有人砸锅卖铁，非要恢复BP机业务，还说这是家族的荣光。
最讽刺的一幕在结尾。
慕容复坐在土坟上，戴着纸冠，接受孩童们的“朝拜”。阿碧在一旁潸然泪下，而他已经活在了自己终于登基的平行宇宙里。
金庸在这里展现了最大的慈悲，也是最深的冷酷。他让慕容复疯了。只有疯了，他才能实现毕生的梦想。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所以，我们读慕容复，读的不是一个恶人的故事，而是一个被“祖传KPI”压垮的精英的一生。他武功再高，也破不了“我执”这层牢笼；谋略再深，也算不出放下之后的海阔天空。
他像一枚精致的仿古玉佩，做工再好，也回不到它声称的那个时代。最终，只能在现实的阳光下，暴露出无可挽回的裂痕。而那场他从未真正珍惜过的、来自王语嫣的盛大爱恋，如同参合庄的燕子，年年飞去飞来，只是再也不属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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