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同治元年,深秋,安庆城外。

湘军大营的帅帐之内,油灯的光,将曾国藩瘦削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牛皮地图上。

他已经对着地图,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帐外,是连绵不绝的秋雨,敲打着营帐,也敲打着这位大清朝唯一的支柱,那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与长毛的战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安庆虽已攻克,但上游的集贤关,下游的天京,仍是两颗随时会引爆的巨雷。

湘军看似势大,实则内忧外患。朝廷的猜忌、粮饷的短缺、绿营的腐朽……每一样,都足以让他这艘破船,瞬间倾覆。

“大帅,夜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心腹爱将彭玉麟,端着一碗参汤,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他看着曾国藩那深陷的眼窝和花白的胡须,心中一阵不忍。

曾国藩没有回头,只是用嘶哑的声音问:“雪琴(彭玉麟的字),今日提拔的那两个哨官,你觉得如何?”

彭玉麟一愣,随即答道:“回大帅,那李长贵勇猛过人,今日在阵前连斩三名长毛,提拔他,兄弟们都服气。只是……那刘大全,似乎并无寸功,甚至上月还因冒进,失了一处小小的阵地,提拔他……军中或有不平之声。”

曾国藩缓缓转过身,接过参汤,却没有喝。

他看着彭玉麟,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长贵勇猛,但他的勇,是匹夫之勇。我观其人,眼神闪烁,眉带煞气,此人作战,求的是自己的功名,而不是大营的胜负。今日能为我所用,他日若有更大的功名诱惑,他也能毫不犹豫地,掉转枪头。”

“而刘大全,”曾国藩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他虽冒进有失,但事后我查过,他冒进,是为了援救被围的友军。他败了,败在实力不济,却没败在心术。此人,质朴、忠勇,或许成不了名将,但绝对,不会成为一个叛将。”

他将参汤一饮而尽,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结束了这场谈话。

“雪琴,你记住。我湘军之中,可以有庸才,但绝不能有‘巧’才。一个人的忠诚和品性,远比他的才华,重要得多。”

彭玉麟心中一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大帅看人的眼光,毒辣。他只是不明白,为何大帅对那些看似前途无量的“巧才”,总是抱着如此之深的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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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这种戒心,彭玉麟在几天后,又一次领教了。

事情,出在一个名叫林风的年轻小兵身上。

林风,年仅十九,是新招募的乡勇。但在前几日的一场遭遇战中,却一战成名。

当时,他所在的一哨人马,被数倍于己的长毛伏击,哨官当场阵亡,队伍眼看就要溃散。

是这个林风,在最危急的关头,不退反进,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带着剩下不到三十个残兵,退守到一处废弃的隘口,硬是靠着几杆火枪和一身悍不畏死的勇气,顶住了长毛数轮的疯狂进攻,为援军的到来,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战后,彭玉麟亲自审阅战报,对这个林风,赞不绝口,认为是大将之才,便将他带到帅帐,请曾国藩亲自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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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将林风,参见大帅!”

林风跪在帐下,身形挺拔,虽衣衫褴褛,血迹未干,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不卑不亢。

曾国藩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眼,仔細地打量着他。

“抬起头来。”

林风闻言,缓缓抬头。

这是一张年轻,甚至有些清秀的脸。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普通士兵见到大帅时的恐惧和敬畏,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深潭般的平静。

“隘口死守,是你出的主意?”曾国藩淡淡地问。

“回大帅,当时情况紧急,罪将只是觉得,与其四散奔逃被逐一歼灭,不如聚拢一处,死中求活。”林风的回答,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打得不错。”曾国藩点了点头,“你想要什么赏赐?”

林风的回答,更是让彭玉麟都暗暗叫绝。

“罪将不敢求赏。此战能胜,皆因袍泽用命,大帅指挥有方。罪将只求,能留在大帅帐下,为大帅执鞭坠镫,剿灭长毛,为我死去的乡亲们,报仇雪恨!”

一番话说得,既表明了忠心,又充满了血性。

曾国藩听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只是挥了挥手。

“准了。你先入我亲兵营。彭将军,赏他白银五十两,好生安置。”

“谢大帅!”

林风重重叩首,起身,跟着彭玉-麟,退出了大帐。

待他走后,曾国藩却对着彭玉麟,说了一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

“雪琴,这个林风,你多派人,盯着他点。”

“大帅?”彭玉麟不解,“此子,是人中龙凤,为何要……”

“因为,”曾国藩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阴郁,“他太完美了。”

03

“完美”,在曾国藩的字典里,从来不是一个褒义词。

他信奉的,是“尚拙”。他认为,一个真正可靠的人,必然是有缺点的。那种四面玲珑、滴水不漏的“完人”,往往心机最深,城府最重。

而这个林风,自从进了亲兵营,表现得,就堪称“完美”。

他操练,永远是最刻苦的那个。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负重越野,刀枪棍棒,样样精通。

他作战,永远是最勇猛的那个。每次冲锋,他都一马当先,悍不畏死,身上至今,还留着七八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他为人,永远是最谦逊的那个。从不居功自傲,得了赏钱,也大多分给同营的弟兄。不过短短一个月,整个亲兵营,上至军官,下至伙夫,没有一个不佩服他,不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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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玉麟观察了他一个月,越看越是欣赏,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天赐给湘军的一员福将。

这天,他将自己观察的结果,向曾国藩做了汇报。

“大帅,那林风,属下观察了许久,实在是……无可挑剔。是个有大才的!”

曾国藩正在练字,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彭玉麟忍不住,又补充道:“大帅,如今军中正是用人之际,依属下看,不如,就将那新组建的‘洋枪队’,交由他来统领?此子有勇有谋,又肯学,假以时日,必成我湘军栋梁!”

曾国藩终于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着彭玉麟,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雪琴,你可知,这世上,什么东西,最容易生锈?”

“是铁。”彭玉麟不假思索地回答。

“错了。”曾国藩摇了摇头,“是那把,磨得太亮,却从不归鞘的刀。”

彭玉麟愣住了,他听出了大帅的话外之音。

“大帅的意思是……林风他,锋芒太露?”

“不是太露,”曾国藩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而是,太急了。”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到好处地,让你,让我,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好。一个十九岁的农家少年,若非有天大的野心,和与之匹配的城府,绝做不到这一点。”

“这种人,你驾驭不住。我也……未必驾驭得住。”

04

曾国藩对人性的洞察,在另一件事上,也得到了印证。

军中的粮草,向来是重中之重。负责采买的军需官,是一个跟了曾国藩多年的老部下,办事一向稳妥。

但这几个月,因为战事吃紧,物价飞涨,军粮的采买,遇到了困难。

这天,军需官兴冲冲地跑来报告,说他找到了一个新的法子。他没有直接去粮商那里买米,而是绕了个弯,从几个即将破产的地主手里,低价收购了一批陈米。

“大帅您看,”他得意地呈上账本,“虽然是陈米,但还能吃。最关键的是,这一批下来,咱们至少,能省下三万两的军费!”

他以为,自己为大帅分忧,办了件大好事,定会得到嘉奖。

谁知,曾国藩听完,脸色“唰”的一下,就沉了下来。

他没有看账本,而是直接起身,跟着军需官,去了粮仓。

他抓起一把米,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捻了几粒,放在嘴里嚼了嚼。

随即,他将那把米,狠狠地摔在了军需官的脸上!

“混账东西!”他雷霆震怒,“你这是在挖我湘军的根!”

军需官被骂懵了,跪在地上,不住地喊冤:“大帅!卑职冤枉啊!卑职这么做,可都是为了给大营省钱啊!”

“省钱?”曾国藩怒极反笑,“我湘军的军规,第一条写的是什么?”

“是……是‘粮草为先,务保精良’……”

“那你告诉我,这混杂了霉粒的陈米,算哪门子的‘精良’?!士兵们吃不饱,吃不好,上了战场,哪来的力气杀贼?你省下的这三万两,是要用我数千将士的性命去填吗?!”

“你以为你很聪明?你以为你是在为我分忧?”曾-国藩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这是在用自己的小聪明,来践踏我定下的铁律!今天,你能为了省钱,换陈米。明天,你就能为了中饱私囊,往米里掺沙子!”

“来人!将他拖出去,重责四十军棍!革职查办!”

那一-天,整个大营,都感受到了曾国藩的雷霆之怒。

彭玉麟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他知道,大帅处罚的,根本不是那批陈米。

大帅处罚的,是那种,自以为是、妄图逾越规则的“小聪明”。

而这种“聪明”,他在林风的身上,也嗅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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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入夜,雨,终于停了。

但积压在曾国藩心头的阴云,却丝毫没有散去。

他又在帅帐里,枯坐到了三更。

前方战事的胶着,朝廷内部的暗流,让他心力交瘁。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走在悬崖峭壁上的裱糊匠,一边要拼命地,往前修补着大清这间四处漏风的破屋,一边,还要时刻提防着,脚下的万丈深渊。

他推开帐门,走了出去。

深秋的夜,寒意刺骨。他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营地里,巡视起来。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当心烦意乱之时,他总喜欢走入这数十万人的军营。

听着那些士兵们粗重的鼾声,闻着空气中那股汗水与泥土混合的味道,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能稍微,找到一点落地的踏实感。

这是他的兵。

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一支足以改变国运的力量。

但也可能,是一支,随时会将他自己,都焚烧殆-尽的烈火。

他必须,牢牢地,掌控住这支军队的灵魂。

06

他走过一排排整齐的营帐,大部分,都已是鼾声四起。

偶尔,还能听到几句,夹杂着乡音的梦话。

然而,当他走到亲兵营的区域时,却意外地,发现其中一顶营帐里,竟然还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灯光。

这么晚了,还不睡?

曾国藩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军中最忌深夜聚众。他担心,是有人在里面聚赌,或是私下结党。

他放轻了脚步,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那顶营帐的侧面。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用手指,轻轻地,将帐篷的布帘,掀开了一道极小的缝隙,向里望去。

帐内,一灯如豆。

一个年轻的士兵,正盘腿坐在通铺上。他的身边,没有酒肉,也没有牌九。

只有一本书,和一支笔。

他看得极为专注,一手捧着书卷,一手执笔,时不时地,就在旁边的草纸上,写下几行自己的心得。

他看得太过投入,以至于,连大帅已经站在他帐外,很久很久,都丝毫没有察-觉。

跟在曾国藩身后的彭玉麟,也从缝隙中,看清了里面的情景。

他心中,不由得,对那个士兵,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敬佩。

在如此艰苦、血腥的军营里,在别人都已沉入梦乡的深夜,这个年轻人,竟然还在挑灯夜读,砥砺自身。

这是何等的毅力和上进心!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向大帅称赞这个勤奋好学的士兵。

可当他转过头,看向曾国藩时,他却猛地,愣住了。

他看到,自己的大帅,正死死地,盯着帐内那个年轻人。

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欣赏。

有的,只是一种,如同千年寒冰般的,冰冷。

一种,看到了最危险的敌人时,才会出现的,凛冽的杀意。

彭玉麟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帅帐之内,曾国藩看着窗外那肃杀的秋景,对垂手侍立的彭玉麟,下达了一道,让他终生难忘的命令。

“传我将令。”

曾国藩的声音,平静,却不带一丝温度。

“昨夜那个小兵,林风……”

“此人日后必反。”

“立刻斩了。”